作者|謝明宏
編輯|李春暉
第10086次談《西遊記》。
每隔一兩年,硬糖君就要寫《西遊》,有時甚至一年兩次。在這個意義上,從網大到漫劇再到AI仿真人劇的創作者,都應該每天在家給吳承恩上香。版權過了保護期幾百年,這就省了好大一筆。故事和人物有N種延展性,隨便改編都有基本盤,還有比這更理想的內容寶庫嗎?
這個IP的開源性,硬糖君曾在《爲什麼西遊改得,紅樓改不得?》裏分析過。本質上,《西遊》不需要跟上任何時代,但每一個時代都有必須要完成的文化任務——那就是用西遊來詮釋時代精神。

經濟上行期,《西遊》是改革的動力,是反抗舊枷鎖的精神之源。甭管是閆肅的“敢問路在何方”,還是周星馳的“他好像條狗啊”,都是極致的抵抗與反思。
經濟下行期,盛宴結束party over,人們先是在《黑神話:悟空》裏當天命猴去搜集大聖散落在人間的蛛絲馬跡。再進一步“墮落”,就要給自己找靠山上演“嗲子文學”。
最近被熱烈討論的漫劇爆款——《菩提臨世真人AI版》《斬仙台下,我震驚了諸神》《西遊,錯把玉帝當親爹》,我們既可以說是西遊的再次勝利,也可以說是凡人的節節敗退。其對權力和背景的跪舔,已經到了瘋魔的程度。那個“我自橫棍向天笑”的齊天大聖,已變成在菩提祖師懷裏撒嬌的嚶嚶怪。

每種新形式都要將經典IP再反芻一遍並不奇怪,真正讓人惋惜的是人們已經無心無力大鬧天宮,只想找個可以依附的父和師父。
陰謀論贏了
《西遊記》揭露了現實中的權力關係,這就導致它必然能衍生出最多的陰謀論。一會兒紅孩兒是太上老君私生子啦,一會兒是“真假美猴王”裏悟空被打死啦,一會兒是鎮壓完孫悟空的如來直接圓寂啦。
如果對這些“厚黑”西遊感興趣,那麼最近的熱門漫劇一定合胃口。放眼望去,這些西遊改編漫劇,或延用原故事情節,或借用其宇宙設定,但都萬變不離其宗:給觀衆揭露天庭隱私,展現權力運作過程,順便肯定“有背景纔是硬實力”的《西遊職場學》。
《菩提臨世真人AI版》的情緒框架,正是建立在“真假美猴王”的陰謀論上。如來和六耳獼猴達成契約,偷天換日干掉了真的孫悟空。六耳獼猴不僅偷去了悟空的樣貌、手段,還偷去了本應屬於他的身份、光環。試問這樣一個大聖,他冤是不冤?

在觀衆都沉浸在義憤中時,一位手持掃帚的老者給靈山下了“討債書”。他暴打六耳獼猴,腳踢如來佛祖。三五下擊潰燃燈古佛,就連西方教的二聖接引、準提道人見了老者也畢恭畢敬。老者是誰,斜月三星洞主人孫悟空的師父須菩提是也!該漫劇不僅很好地利用了原著的“麥高芬”菩提祖師,還站在了道德和爽感的制高點上。畢竟,師父替徒兒出氣天經地義。
整部劇以菩提爲悟空報仇爲線索,講述菩提祖師復活悟空後踏平靈山、重塑天庭,最終進入混沌消滅“天道”,重新構建萬物平等的新法則。在菩提祖師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玉帝道祖都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準提接引的七寶妙樹,竟是菩提隨手給的樹枝。而《封神》裏地位最高的鴻鈞老祖,不過是當年菩提的燒火童子。

如果說《菩提臨世真人AI版》是明晃晃地爽,那麼《斬仙台下,我震驚了諸神》就是暗戳戳地爽。此劇借悟空小師弟李天均之口,揭露西方教以因果報應爲遮掩的虛假教義。從他拜了斜月三星洞主人爲師,到鬥戰勝佛是他的師兄,每一層人際關係的揭開都讓滿天諸神陷入瓜田無法自拔。
相比菩提報仇的情緒實力宣泄,李天均爆料天庭祕聞更像是卓偉的“週一見”,讓各個利益相關團體瑟瑟發抖。本該在控方菩薩嘴裏挫骨揚灰的死罪,卻通過不斷減刑變成了“花果山禁足一百年”。比起大聖當年五指山下被壓成“五指毛桃”,李天均純粹在水簾洞公費養療。
《西遊,錯把玉帝當親爹》則以穿越到西遊系統裏的男主知秋的視角,重新解讀了三界“黑賬”。明明大聖只撕了兩頁《生死簿》,卻被報告燒了整個檔案館。明明只喫了幾葫蘆仙丹,卻被太上老君報告毀了整個丹房。經由知秋提醒,玉帝才發現自己身爲老總卻被下面的人“騙慘了”。

嗲子文學與“兜底”模式
“說什麼報答之恩,日後你惹出禍來,不把師父說出來就行了。”每年教師節都會被翻出來的西遊金句,過去被認爲是徒弟不行師父要面子,這幾年卻出現了“嗲子化”新解讀:
這句話在悟空心裏,理解成“若我錯了,他會親自來處置我”。可當我打上九重天面對十萬天兵天將,卻發現師父沒來,“我知道,我沒錯”。這句話在菩提那裏,則被理解成“闖禍不要說出我的名號,我怕他們不敢動你”。瞧吧!同樣一句冷冰冰割席之語,卻被人家解讀得情意綿綿,好廚子果然清水都能熬出雞湯。

2024年《黑神話:悟空》裏有一處悟空拜師須菩提的壁畫,羣衆紛紛寫小作文。說唐僧只是創業取經的老闆,菩提祖師纔是對悟空噓寒問暖的師父。遊戲還隱藏了彩蛋,在黑風山的土地公圖鑑裏,一神祕老道傳授了土地公幾門保命法術,讓他傳給天命人。土地公問老道仙居何處,空中只飄下一片葉尖細長的葉子。葉尖細長,玩家皆雲“恐是菩提葉”。
無獨有偶,86版央視《西遊記》也有類似情節。悟空毀掉人蔘果樹後,回到斜月三星洞尋求救樹之法。眼見道場人去樓空,滿目淒涼之下感慨:“祖師果然不再見我。”心灰意冷之際,是菩提祖師的傳音,指點他去南海尋覓仙方。這個重回三星洞並聽到傳音的情節,爲原著所無,是86版的神來之筆。
相較於86版和《黑神話:悟空》那種暗流湧動的師徒情,《菩提臨世真人AI版》擺到明面上後反而不是那麼感人。因爲他的實力太過強大,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阻礙就完成了復仇,這就讓本來熱血沸騰的復仇之旅變得輕飄飄。既有如此神通,當初合該直接救下悟空。
事實上,菩提和悟空的師徒情,感人的地方正在於不動聲色。明明菩提已經說了不見悟空,卻又不忍看他落難,這纔想出傳音的方法。《菩提臨世真人AI版》則貫徹當下的口號式創作,把師徒情掛在嘴邊,動不動就是“我的好徒兒”,隨橙想竟然不如嚴厲版菩提祖師好嗑。看來我們東亞,就適合口是心非,追求明白的恨與晦澀的愛。

最令人失望的,是悟空反叛性的削弱。他不再是聽從自主意志的靈猴,而是菩提手下的“最強打手”。可以說,儘管這些漫劇在視聽語言上充滿了反抗的激情,但其內在邏輯卻是典型的“嗲子文學”與“父子倫理”的變體——這也更能解釋當下的爆款邏輯。
無論是悟空有菩提這個“好師父”,還是李天均有悟空這個“好師兄”,抑或知秋有玉帝這個“好親爹”,其內核是一致的:主角無需真正冒險或承擔後果,因爲永遠有更強大的“長輩”爲他兜底。
隨時滑落的恐懼讓被“兜底”成爲最大的時代渴求,並由此成爲爆款源代碼。管你是江浙滬獨生女還是齊天大聖孫悟空,女人想做嬌妻(女)、男人想當嗲子,男人女人都想被狠狠寵。
從反叛規則到皈依力量
《西遊》的二創史,就是一部社會心態的變遷史。它像一面鏡子,當時的人們最關心什麼,它就映射出什麼。
90年代的《大話西遊》,追問的是理想與愛情的兩全之法。“金箍戴上之後,你再也不是個凡人,人世間的情慾不能再沾半點。如果動心,這個金箍就會在你頭上越收越緊。”至尊寶戴金箍時觸發的觀音語音message,就是電影探討的核心矛盾——戴上金箍,無法愛她。不戴金箍,無法救她。

想不到“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的始祖,竟是周星馳。對於至尊寶來說,西天取經就是考公上岸,而紫霞正是那個必須了斷的“意中人”。90年代的人真是“高精力”,事業愛情兩手抓,今天的人擇一而從都覺力不從心。
進入21世紀,年輕人一洗“世紀末情緒”,迷茫中滿溢激情,無序中渴望突破。在《悟空傳》裏,悟空充滿尼采式的“超人意志”,連唐僧都高喊“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至於不被遮蔽之後要看什麼,那是不知道的。只可惜影視化的太晚,千禧年的吶喊到2017年的電影,只剩下哽咽的餘音。

大時代已經過去,人們又注意到“浪浪山”的小妖怪,試圖從宏大敘事中逃逸。對內卷的嘲諷和班味的譏刺,獲得了打工人的普遍共鳴。到了《黑神話》,天命人收集殘片、回溯記憶的過程,既隱喻了理想破碎和英雄隕落,也對應着一種“集體記憶的懷舊”。受衆不再代入自己是大鬧天宮的英雄,只想找個踏實的肩膀和大腿,抱一抱靠一靠。
漫劇中“打個響指就能解決一切”的菩提祖師,正是理想化父權的投射。在現實生活的高壓和不確定性中,個體不再幻想依靠自身去改變世界,而是渴望迴歸到一種被強大威壓庇護的“嬰幼兒”。什麼大聖不大聖的,人家只是一隻毛茸茸的小猴子呀,啾咪wink伸懶腰。

當曾經的自嬤走向爽文模式,本質是情緒消費的轉向。正如赫胥黎在《美麗新世界》中對“被馴化的快樂”的預言。人們不再需要沉重的哲學反思,而是渴望更廉價和快速的多巴胺刺激。大家不追求不屬於自己的幸福,生來就被安排在各個固定階層裏,用感官娛樂和藥物soma滿足一切慾望。
這種對強大力量的崇拜與皈依,超過了理想的詢喚。人們不想自己成爲齊天大聖,而是希望擁有一位無所不能的“齊天大聖”做靠山。從大鬧天宮到大佬寵我,這是從“我要打碎舊世界”到“請強者爲我打碎舊世界”的轉變。
超級英雄已成過去,時代情緒要求“絕對庇護”和“瞬時復仇”。於是,熒幕主角開始四處尋找“超級父親”。撒嬌就能解決的問題,你竟然要求我拿棒子和鋤頭吭哧吭哧地奮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