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地時間2026年1月26日,美國華盛頓特區,一場冬季暴風雪過後,一名無家可歸者坐在暖氣通風口上取暖。(視覺中國)
只要你願意聽,
美國“斬殺線”的故事有的是。
作者:劉舒揚
幾乎是一夜之間,“牢A”火了。
2025年12月,“牢A”在一次網絡直播中提出“斬殺線”一詞。這原本是一個遊戲術語,指角色生命值低到可被一擊斃命的臨界點,“牢A”用它來概括美國社會的一種普遍現實:許多人的財務與生活狀態徘徊在一條脆弱的邊界線上,一次意外的失業、一場突發的疾病或一筆額外的開支,都可能成爲那記決定性的“斬殺”,一旦跌落,就再也難以恢復,甚至最終死無葬身之地。
“斬殺線”一詞迅速從中文網絡蔓延爲一個全球性話題。美國《紐約時報》《新聞週刊》、英國《經濟學人》等媒體開始頻繁引用這一詞。其引發的公共討論如此廣泛,以至於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不得不公開回應,稱“‘斬殺線’是上屆政府的鍋”……這一切,遠遠超出“牢A”的預料。

·“牢A”的網絡形象。(“牢A”供圖)
時間回到2021年,這個來自中國北方的年輕人遠赴美國西雅圖讀書。根據他自己的描述,因爲某些機緣巧合,他獲得了一份特殊的兼職:法醫助理——他稱之爲“收屍人”的工作。他由此接觸到普通留學生很難看到的場景,其中包括大量非正常死亡案例。
他將這些經歷以直白的方式在網絡上分享,他從不露臉,也極少分享個人信息,但隨着《西雅圖冰雨夜》等直播視頻及切片在社交媒體上迅速傳播,“牢A”的故事吸引了大量關注,最終引發了堪稱現象級的網絡風潮。
2026年1月初,在被《紐約時報》點名報道之前,已經在美國遭遇不明身份人員騷擾的“牢A”悄然回國。一個週六的上午,環球人物記者聯繫到他。他說,關於美國“斬殺線”的故事他還會繼續講下去,“我就是個小人物,讓大家意識到美國沒有它宣傳得那麼好、它存在根深蒂固的問題,就夠了。”
爲什麼一個長久存在的美國痼疾,直到“斬殺線”一詞橫空出世才成爲爆火的議題?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沈逸認爲,這正是一次傳播上的勝利。在採訪中,環球人物記者也感受到,“牢A”擅長用他鮮明的語言風格把美國的運作機制描述出來,變成普羅大衆易於理解的內容,並不斷輸出新的、一針見血的“金句”和“熱詞”。
以下是他的講述。

“魚喫得特別肥”
我最早意識到可以用“斬殺線”來概括自己在美國目睹的那些社會現象,大約是在2025年4月。那時,正在打關稅戰的美國政府總是“口嗨”,加徵稅率信口就來。我所在的西雅圖是美國西海岸的重要海港,由於加稅,從中國出發的貨船很快就不來了,大量碼頭工人幾乎立刻失業。

·當地時間2025年4月16日,美國西雅圖港口。(視覺中國)
我一個美國朋友的鄰居,父子倆都在碼頭工作,一個在裝卸條線,一個在運輸條線,收入曾經還算可以,一家人住在中產社區。美國政府一說加徵關稅後,先是父親失業,半年後兒子也失業了,父子倆不得不去打零工,和非法移民競爭最基礎的工作。
他們是白人,在碼頭有正式工作時,臉色相對來說比較紅潤。自從一人打兩份零工,他們的臉色就變成那種慘白色,嘴脣也沒有血色;臉頰本來紅潤有肉,後來變得往裏凹陷,皮包骨一般;眼睛原本是藍色的,因爲一天工作十五六個小時,好一點的時候工作12小時,眼睛裏的紅血絲越來越多。即便這樣,生計也難以維持,他們只好賣掉房子,一家人租住到廉價的汽車旅館裏。後來便杳無音信,我再也沒見過他們。
碼頭一下就空了,周圍的餐廳、酒吧各種店鋪也迅速蕭條,裁掉一大批人。這些人很快變成流浪漢,流浪幾個月,人就沒了。那段時間,港口區天天死人,無名屍體太多。魚喫得特別肥。我的教授和朋友們去港口釣魚,釣上來之後拍張照就把魚放生了。
只要你願意聽,這種故事有的是。

人人身後有隻“老虎”
我是2021年到美國的,差不多半年左右,我就已經意識到“斬殺線”的存在,但那時我以爲只有最後10%到20%的窮人會被“斬殺”。後來我發現不是,除了美國那一小撮富豪,人人身後都有隻“老虎”。它永遠飢餓,永不疲倦,你只能不停地跑,一直跑到入土那天爲止。
我在直播中分享過一個普通美國人的一生。
美國社會有一套非常嚴密的社會化撫養機制,如果父母條件不好,理論上不能照顧好孩子,小孩很快會被帶走,相關機構甚至要拍賣這個孩子的撫養權,因爲領養孩子能享受稅收優惠和補貼。
假如這個孩子順利成長到高中畢業,那他要不要上大學?不上,可能就翻一輩子漢堡;上,可以學一項技能,將來或許能找份好工作,但要背學貸。
學貸要還到什麼時候?美國前總統奧巴馬的學貸還了20多年,他還算是非常順利的。有時學貸還不能提前還,因爲它已經被證券化,你的貸款是被打包出售的資產,提前還款會被視爲違約,反而會被罰錢。

·當地時間2025年5月14日,一名學貸借款人在一場活動中作證,稱教育成本上升。(視覺中國)
不僅如此,美國教材是高度市場化的,價格非常“恐怖”,兩三百美元、三四百美元(1美元約合6.9元人民幣)一本的教科書比比皆是。剛到美國時,我看到一些同學去“獻血”,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們是去賣血,因爲要湊錢買書。
爲什麼不能租、借或者買二手書?因爲每本教科書後面都有一個密鑰,學生需要用這個密鑰去網站註冊賬號,才能寫作業、交作業。密鑰是一次性的,一本書只有一個。教科書每更新一版,學生就要去買一次新書。
而有些教材爲了確保學生去買新書,會不斷調整練習題中的數據。如果用舊書,做出來的答案就是錯的,無法完成作業,無法通過課程。
一個大學生,白天去賣血,拿着賣血的錢買書,下午還要去打工,因爲週五要付房租——可以月付,但很多人的經濟狀況讓他們只能周付。這種美國學生的生活,如果不是親身接觸,是很難想象的。
假如一個人順利從大學畢業,成了美國的程序員,到手年薪大概24萬美元,也就是一個月2萬美元收入。除去房貸、房產稅、車險、人身險、工作保險等硬性支出,他每個月可自由支配的錢只剩五六千美元。但這時,美國所有廣告都在告訴你:消費吧!買吧!用某信用卡買,可以先享後付!好多人被這種宣傳迷惑,結果原價1000美元的手機分期3年付完,總價高達5000美元。

·當地時間2025年5月28日,美國西雅圖的一處市場。新鮮蘆筍每磅6.99美元,即一斤蘆筍約爲53.17元人民幣。(視覺中國)
通過借貸來維持消費和日常突發情況,這是美國普通人的常態,所以他們必須保證自己有金錢流入,也就是有工作。
美國公司大多結算週薪,這種結算方式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能曠工,比如一週上5天班,週薪是500美元,上4天班可能就只有250美元。我和周圍的美國朋友聊天,他們再累也不敢請假休息,要是請一天,這周的房租就付不起,就無家可歸了。
而在美國,求職、開銀行賬戶、辦信用卡、申請福利、日常消費,一切都要和固定住址掛鉤,失去固定住址就會有一系列連鎖反應,直到形成“無地址 → 難求職 → 無收入→ 更無穩定地址”的“死亡閉環”,最後信用破產,也領不到社會救濟,只能被“斬殺”。

·當地時間2024年6月28日,美國華盛頓特區,一名無家可歸者在廣場上睡覺。(視覺中國)
後來我做法醫助理,也就是“收屍人”,工作內容就是在西雅圖收購一些無主屍體。通常是線人打電話通知我,“這裏有個人快死了,你準備收一下”,或是“已經死了,你來收一下”。
收容的地方一般是美國醫療財團下屬的某個商業公司的停屍房,至於收容完之後是配發給學校,還是被誰買走,就不得而知了。

“世界第一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我平時也和美國朋友們聊“斬殺線”,但不會討論太多。一個朋友被“斬殺”了,他們會難過嗎?會,但只是短暫的,他們沒有時間停下來傷感。更何況確實有一部分人信奉社會達爾文主義,覺得弱就該死,對啊,是有“斬殺線”,那又怎樣?
我是看美國的電影、電視劇、動畫片長大的,曾經對美國有過很多美好的想象。可一落地西雅圖的機場,強烈的破敗感、陳舊感,還有走出機場後那股濃烈的臭味、尿臊味和大麻味撲面而來,給我很大沖擊。我好失望,我覺得不對——世界第一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當地時間2025年8月14日,美國華盛頓特區,一處無家可歸者營地被清理,一隻狗從籠子裏望向外面。(視覺中國)
我覺得所謂的“美國夢”,就像是包裹在蜜糖裏的毒藥,非常惡毒,只給你講好的那一面,甚至是好得不正常的極端個例的那一面。當你真正接觸到美國大衆時,你就知道,美國人也沒過上他們宣傳的那種日子。
有人說我講的“糖霜蘋果”“下水道史萊姆”誇張、獵奇,有人拿美國那套“人人生而平等”來罵我爲什麼要說“良家子的命比姦夫淫婦高貴”,還有些人對我“開盒”(指惡意公開他人個人隱私信息)。無所謂,愛怎麼質疑就怎麼質疑,喜歡美國你就去唄。
被“開盒”後,我會改動故事中的人物、時間、細節,但整體框架是真的,否則也不可能有那麼多旁證。
作爲一個曾在海外求學漂泊的小人物,我願爲底層發聲。我會繼續直播的,另外也準備把自己這些年在美國的見聞寫成書,讓大家意識到美國有自己根深蒂固的問題,就夠了。
監製:張 培
編審:許陳靜 尹 潔
編輯:徐力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