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小土
編輯|李春暉
“短劇之城”如果具有唯一性,它肯定像誰是中國TOP3大學一樣說不清楚。
一年前上網搜索“短劇之城”,看到的還是橫店、鄭州、西安這些老面孔。進入2026年,長沙、寧波、成都、青島、揚州、武漢等後來者都跳將出來,急切想要爲自己正名。
越來越多城市把建設“短劇之城”寫進政府工作報告,表示這是接下來的重點任務。甚至不少縣城鄉鎮也加入這場大混戰。在硬糖君的湖南老家,更準確說是寧鄉縣下轄某鎮,一座廢棄已久的“民俗體驗基地”正在緊急翻新,要打造成“古風短劇拍攝基地”。
對於“短劇之城”的定義,大家也是各有各的說法、各有各的論據。產量最大的,出爆款最多的,拍攝基地面積最廣的,長期合作伙伴最牛的,補貼力度最強的……只要找對角度,每一座城市都能給出“短劇之城”的身份證明。

這很容易讓人想到2016年前後狂飆突進的實景娛樂。在政策利好和資本推動下,全國掀起一股特色小鎮建設潮,影視、房地產、互聯網爭相入局,人人都有一個“中國迪士尼”夢。別說激進如華誼,連審慎如光線都是百億佈局。而一場轟轟烈烈的“文化圈地”運動,最終折戟沉沙。待到2025年愛奇藝重提實景娛樂,已是室內樂園的“小打小鬧”。
如今依託短劇的火熱,這種“文娛搭臺,經濟唱戲”的經典模式再次席捲。短劇之城,不僅是一張嶄新的城市文化名片,也是各地盤活文旅經濟、拉動周邊產業的指望。
但說英雄誰是英雄?都說自己是“短劇之城”,誰有資格、誰在假嗨?這剛粉刷一新的拍攝基地,又說AI仿真人讓真人實景拍攝落伍了,“短劇之城”最終又通向何處?
短劇之城,天下三分
短劇之城的第一梯隊,自然還是橫店。
作爲影視重鎮,橫店拍攝場景衆多、配備設施完善、羣演資源充足,這麼多年積攢的家底,其他城市一時半會難以超越。除此之外,橫店專門對老園區做出改造,也吸引到更多短劇團隊。
在短劇生態尚不成熟時,從業者其實沒得選,只能去橫店。但隨着短劇影視基地在各大城市拔地而起,場地價格也徹底被打了下來,橫店的優勢不再明顯。這個過程中,鄭州和西安彎道超車,搶過了“短劇之城”的名號。
被稱作“豎店”的鄭州,本就擁有大量信息流廣告公司。短劇興起後,數不清的影視棚、體驗園、閒置商城順勢升級爲短劇影視基地,鄭州的微短劇生態轉眼已蔚爲大觀,也因此登上“2025中國微短劇實力傳播城市”的榜首。其中,僅“聚美空港”一個基地,建成一年時間裏,已累計拍攝近700部微短劇。
此前,小紅書網友偶遇導演王晶在鄭州參加微短劇《澳城風雲》的開機儀式,足見業內對“豎店”鄭州的認可度。據說,王導在鄭州航空港註冊了分公司,預計在2026年完成100部精品微短劇的拍攝製作。

西安也毫不遜色。短劇中常見的海城、雲城、龍城,實際拍攝地都是西安。短劇製片人歐娜(化名)告訴硬糖君,她對西安最大的感受是“高效率”,10分鐘就能搞定場地、攝影、燈光等條件。
這種西安速度直觀體現在短劇產能上。《中國微短劇行業發展白皮書(2024)》顯示,全國每100部微短劇,就有60部出自西安。
當第一梯隊廝殺激烈時,第二梯隊亦是急於上位。寧波、長沙、成都、青島、杭州、南寧、武漢等城市都頻出殺招,不斷放大自身差異化優勢,滿足當地短劇產業創作需求的同時,儘可能吸引周邊城市的從業者前來掘金。
押注短劇賽道,這些城市倒也不是突然上頭。其文娛生態普遍紮實,本地傳媒公司都積極佈局短劇,帶動相應拍攝需求大漲。鄭州、西安再便宜,出差成本也擺在那兒,遠不如在自家門口拍攝划算。
這其中,寧波走的是爆款路線,跟紅果、愛奇藝、聽花島等頭部平臺廠商合作,滋養出《十八歲太奶奶駕到,重整家族榮耀》《他比子彈溫柔》等大熱短劇;長沙比的是基地數量,去年10月銅官窯豎店影視城正式投產,今年橫豎有戲影視城、星沙影視城也相繼營業。按照這個速度,長沙的基地怕要比劇組還多。

至於第三梯隊,則是數量龐大的低線城市、鄉鎮縣城,或曇花一現、或自成天地,是變數最大的羣體。有些地方即便缺乏短劇基因,也會就着文旅資源劃出一份取景名單,嘗試把靜態景觀變成動態劇組,深情呼喚全國劇組前來拍攝。長劇出了個《去有風的地方》,那短劇就得整一個《去有峯的地方》,聽上去還挺合理哩。
短劇基地,各有稟賦
2026年短劇流行的題材並無太多變化,分散全國各地的短劇影視新基地卻動輒搭建上百個專業場景、大幾百個拍攝點。這讓“短劇之城”風格各異,也組成了一本精彩的生意經。
鄭州、西安、寧波、成都、南寧等城市都盛產都市短劇,但其中南方城市明顯更偏女頻方向。短劇製片人歐娜(化名)告訴硬糖君,北方城市到了冬天,外景拍起來比較蕭條,缺乏現代劇的氛圍感。

鑑於短劇霸總遍地走,但凡有點人氣的短劇基地,必定會搭建特色“別墅場景”。實木長桌、雕花椅子、歐式吊燈共同構成了短劇最典型的家族權利場,婆媳鬥法、重生復仇、霸總虐戀等經典情節都在此上演。
各大城市在建設新基地時,也會根據各大平臺的熱門作品展開簡單調查,儘可能將更多空間、資源分配給高頻場景。這樣能夠容納更多劇組同時開工,提升場地出租率。據硬糖君實地考察,別墅、醫院和辦公室是最常見的拍攝場景,每個基地至少都有三五間。這也符合硬糖君對短劇在別墅吵架、在醫院和解、在辦公室亂搞的刻板印象。
但新一批短劇基地也在完成拍攝場景的“查漏補缺”。歐娜就觀察到,以前拍賣會的戲只能湊合着拍,一般是隨便找個空房間,現場擺幾張塑料凳子就上了。而現在,不少新基地專門搭建了拍賣廳,拍攝出來的畫面觀感大大提升。如此看來,常年混跡縣城KTV的短劇霸總們,應該很快會有更體面的聚會場所了。
前些年新一線城市最愛大興土木,典型就是開篇提到的實景娛樂。隨着經濟發展速度放緩,有些項目也成了“遺蹟”。據硬糖君瞭解,2025年湧現的一批短劇基地之所以如此快速投產,正因爲它們多是由閒置商場、密室、文旅小鎮改造而來。不乏爛尾樓因適合拍攝綁架、打鬥戲份,竟被意外盤活,真要感恩短劇裏的法外狂徒夠多。

這批爛尾項目轉型,投資成本少、投產速度快,也算是響應了短劇速度。長沙的藍風微短劇基地,就是由廢棄商城改造。商城原本就是隔斷式空間,只消稍加設計裝修,輕鬆改造成醫院、工廠、派出所的室內場景。今年以來,該基地已啓動3部新劇拍攝,據說還有40多部作品在籌備階段。
縣城鄉鎮掘金短劇也並非癡心妄想,還真有人喫到了種田、三農、鄉村愛情的題材紅利。在這裏,疲憊的都市男女開始慢節奏生活,找回了久違的浪漫愛情。再就是,想要挖掘下沉市場、打入低線用戶的品牌客戶,紛紛選擇植入或扶持鄉村短劇作品,這也給縣城短劇生態注入了活力。
如果場景、規模、風格都難以做出差異化,短劇基地還能在應援文化下功夫。從2025年開始,短劇進入“粉絲經濟”的爆發期,粉絲和演員也需要雙向奔赴的機會。短劇基地的開機儀式、拍攝應援做出特色,也能借機走一波傳播,獲得更多資源扶持。
城已過剩,AI又至
在歐娜看來,“短劇之城”誰當都無所謂,他們始終只關心拍攝成本,哪裏便宜好用就去哪裏。他們團隊去過橫店、鄭州、西安、南寧、長沙等城市,發現內容體量、陣容配置、題材風格基本相同的情況下,單個作品的硬成本能差出一半。
在橫店拍攝一天,光場地少說得8000元往上。這在鄭州、西安至少能便宜一半,400塊錢/小時就能選到很多好場地,單日打包價大概是3000元。要是再往長沙、南寧、揚州等城市走,性價比還會更高。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第二、三梯隊的短劇基地日子就好過。今年真人短劇的市場壓力不小,尤其是低線城市,多數時候只能承接當地影視公司、短劇創作者的需求,市場很快就飽和了。
混得再風生水起的短劇基地,也不能只盯着大投資、大公司的項目,普遍還是走薄利多銷路線,想方設法把拍攝規模做大。不止一個短劇基地的負責人告訴硬糖君,他們正在尋求與劇情、顏值、生活等賽道的短視頻創作者合作,甚至給普通用戶提供定製微短劇、劇組探班體驗等服務,以降低基地日常的空置率。長沙銅官窯豎店影視城開業後,就有不少遊客、古風博主前去拍照打卡。

而真正合格的“短劇之城”,拼得不只是基地數量,而是產業生態。鄭州的短劇產業如此繁榮,交通便利、政策力度大、從業人員多、產業鏈完整等優勢缺一不可。據歐娜介紹,在鄭州拍短劇最不愁搖人,“花很少的錢,就能找到頂頂好的燈光、攝影、羣演。”
從“文旅小鎮熱”到“短劇基地熱”,從來不是一個基地、一家公司的事。尤其是那些體系龐雜、投資數額巨大的項目,更需要政府、社會資本共同投入建設。於是我們看到,各大城市爭相出臺短劇扶持計劃,落地定向劇本孵化計劃,或是與本地高校展開合作。與其讓基地閒置,不如借給大學生拍點作品,拉昇一下人氣,說不定還能吸引到新人才。
在關於“短劇之城”的美好願景裏,大家寄望於先把短劇基地建起來,拍出爆款作品,讓商業效應溢出到住宿、餐飲、交通、服裝租賃等周邊產業。然後,越來越多人前來遊玩打卡、深度消費,最終拉動一座城市的文旅經濟。
這一切建立在,真人短劇行業蓬勃發展,“短劇基地”能被穩定長久地使用起來。然而現實卻並不樂觀。AI漫劇、仿真人短劇興起,頭部平臺調整保底機制,短劇用戶增速放緩,整個短劇產業既要釐清供給過剩的內部問題,又要面對技術革命帶來的巨大沖擊。2026一開年,大批短劇公司已經開始裁員降本,重新思考出路。

以硬糖君走訪的幾個短劇基地來看,規模大一點的因爲跟本地傳媒公司簽訂框架,好歹今年還有保底的業務量;規模小一點的春節以來都沒再接待新的劇組或合作意向,現場雜亂堆放着之前的拍攝道具。
面對行業的迅速變化,短劇基地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當外界普遍擔心AI將重創真人短劇生態時,西安、鄭州等第一梯隊短劇公司最先做出適應性調整,短劇基地也嘗試將AI和劇本評估、演員匹配、版權交易服務結合起來。不少去年正式運營的新基地,名字裏不約而同地帶上了“AI”,並規劃了更多可供數字合成的虛擬拍攝棚。
當3個月趨勢就會發生顛覆性變化的短劇,遇到3個月技術就會發生顛覆性變革的AI,這一切降臨在短劇基地這樣一個相對重資產的行業裏,一切高瞻遠矚的規劃和細緻精密的算計不僅顯得脆弱,甚至有些可笑。但人們還是要熱熱鬧鬧地幹起來,直到下一陣季風,把門口的招牌變幻爲新的“xx小鎮”。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