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考黃金時代,終於AI視頻元年:中傳連砍16專業,學生要去哪?

由 娛樂資本論 發佈於 娛樂

'26-03-10

作者|James

每年到了藝考季和招生季,高校專業的增刪總能挑動行業的神經。但今年的大新聞比往年提前了好幾個月。

全國兩會期間,中國傳媒大學黨委書記廖祥忠對媒體證實,學校砍掉了翻譯、攝影等16個本科專業和方向。

消息引發熱議,廖祥忠再受訪強調“不是簡單取消專業”。他指出,傳統攝影專業已無法獨立成科;傳統翻譯專業的存在必要性同樣大幅下降,“是對國家資源的巨大浪費”。

儘管中傳同時設立了一些AI相關的新專業,但外界依然困惑,這是否如同當年“土木工程改智能建造”一般,屬於換湯不換藥。同時坊間消息稱,還有其它頭部藝術院校也正在或即將對專業設置“大動干戈”。

近年來,很多信號都讓人感嘆是不是真的“文科已死”。統計顯示,過去15年,美國大多數人文學科的學位數量下降超過25%,英語系和歷史系的學生10年來減少了1/3。受AI翻譯衝擊,與巴黎高翻齊名、被譽爲“翻譯界哈佛”的美國蒙特雷學院(MIIS)將關停核心的研究生項目。

曾經的熱門專業在AI時代被貼上“浪費國家資源”的標籤,迎來重組的結局;傳媒藝術院校的學生們,目前最需要的是什麼幫助,最急切面對的是什麼議題?

爲什麼在此時大規模調整?

社會需求變了,飯碗不好找了。

長久以來院校擴招導致影視、傳媒行業的底層勞動力嚴重過剩。AIGC只不過是大大加速了影視傳媒應屆生過剩和內卷的進程。娛樂資本論連續數年追蹤過影視畢業生的生存圖鑑。

2019年,我們就觀察到年輕人因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而被迫轉行。畢業生表示,“這個複雜而浩渺的影視行業無法滿足自己對理想或是物質的期待。”當時就已經出現了學校裏灌輸的高級審美,與大衆劇扎堆的市場嚴重脫節的問題,讓滿懷期待的年輕人只剩下迷茫。

疫情重創下的2021年,一位執行製片人感慨:“不是光努力就能組個好盤、做個好電影的,疫情終將過去,但階層問題不能。”在生存焦慮下,“沒錢沒資源的小白,‘熬’依舊是唯一的出路。”

2022年,全國高校畢業生首次突破千萬大關,此時又逢影視寒冬。面對被鴿的offer和銳減的崗位,有學生終於懂得了入學時老師的預言:“考上電影學院很可能就是你們這一生最高光的時刻了。”

2023年河豚君做了一個問卷調查,近六成從業者不滿薪資,“薪資待遇差”被票選爲行業最大劣勢。經濟下行壓力讓曾經充滿光環的文娛行業徹底祛魅。

在近期娛樂資本論舉辦的“一人劇組:AI(漫)劇全鏈路沙龍”上,現場就來了不少中戲和北電的大四學生。這些人既嚮往藉助AI漫劇這樣的新興賽道找到工作,又害怕有朝一日被AI取代。

其中一位學生“抓住”現場嘉賓反覆提問,只爲了確認一個問題:“假如我去做一個AI視頻作品……廣告也好,漫劇也好,一分鐘平臺和甲方保底到底能給我多少錢?”結果現場嘉賓只能回答她:“根據質量和要求,給多少錢的都有。”

傳統動畫公司有很多人對AI仍然採取排斥態度。在沙龍上,晴空千鯉CEO郝超分享,他在公司內嘗試推動AI工具製作番劇的分鏡,結果分鏡組全體提出離職,令其始料未及。

宏觀數據與行業事實正在重塑業界對“專業壁壘”的認知。在“英雄不問出處”的背景下,即使手持專業院校畢業的金字招牌,也隨時可能被半路出家的人截胡。

美國防務AI公司Palantir去年開始招收高中生;谷歌、Meta、OpenAI前兩年錄用了超過300名沒完成大學學業的年輕人,包含大學輟學生和高中畢業就入職的。這些變動正和這些科技巨頭的大規模裁員同時進行。

在高等教育體系中,不乏因爲需要培養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人,而不惜另起爐竈的案例,比如大灣區大學採取大類招生,支持跨學科輔修的策略;它和福耀科技大學等在學術導師之外,也從外部聘請企業實踐實訓導師;施一公籌辦的西湖大學強調科研導向,學生入學第一天就進實驗室。

那麼,對中傳等一衆老牌傳媒、藝術院校來說,擁抱大模型公司合作或許是一條對學生來說更負責的路,假設某一天出現了“即夢大學”“可靈大學”,今天就是一系列變革的起點。

事實上,關停並轉本科專業,是中國傳媒大學2018年就啓動的“四個一批”改革的一部分,即“關停並轉一批、升級改造一批、重點建設一批、規劃設計一批”的意思。

因此,廖祥忠提到的16個專業和方向調整,至少已經醞釀了七八年。只不過,AI浪潮的出現大大催化加速了這個進程。

停招或涉及王牌專業、特色方向,藝考生大受影響

據中國傳媒大學官網公示,2025年度學校向教育部擬申請了增設遊戲科學與技術、電子競技、品牌學三個本科專業,擬撤銷專業共7個,分別爲國際經濟與貿易、社會學、應用統計學、會計學、思想政治教育、光電信息科學與工程、自動化,未出現翻譯、攝影。

但還有一份根據歷年撤銷備案和招生簡章彙總而成的“網傳名單”在業內廣爲流傳,該網傳名單的調整去向與現實軌跡高度吻合。娛樂資本論不能獨立確定名單所有項目的準確性。

紅星新聞記者比較去年和今年兩份藝術類本科校考專業招生計劃,相比去年,今年表格上減少了5個專業,分別爲:攝影、視覺傳達設計、漫畫、動畫(遊戲藝術方向)、新媒體藝術;新增了一個播音與主持藝術方向;兩個音樂學方向被合併爲一個。

在網傳調整名單中並非全都是冷門或弱勢專業,相反,其中包含了中傳真正的“拳頭”學科。

播音主持專業是中傳立校之本,其中的中外雙語播音方向,長期以來一直是中國對國際發聲的“人才國家隊”。構成現中央廣播電視總檯的國廣日語部、CGTN日語頻道的多位名嘴和駐外記者,均出自中傳日語播音專業。削減日語播音主持人才,與當下中日關係轉差有很大關係。

廖祥忠在受訪時說,小語種專業面臨就業困境,學校正全力推動其向雙播方向轉型,例如西班牙語+播音主持方向,培養通曉兩國文化的交流使者,而非單純的語言學習者。

AI作圖 by娛樂資本論

中傳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成立於2001年,是全國最早從事動畫、數字媒體藝術、遊戲設計以及新媒體設計教學科研的院校之一。在2021年軟科全國本科專業排名中,動畫、漫畫、數字媒體藝術、新媒體藝術等專業位列全國第一。中傳動畫學院不僅是中國動畫學和數字藝術的發源地,其師生作品更是在法國安納西國際動畫電影節、中國動漫金龍獎等國內外頂尖賽事中屢獲殊榮。中傳是國內最早開設數字媒體藝術專業的高校。

根據前述的紅星新聞報道,視覺傳達設計所屬的廣告學院稱,目前只在海南辦學地點有中外合作辦學,在北京辦學地點已經沒有了,並確認“以後也不招了”。

圖 / 中國傳媒大學海南國際學院

動畫與數字藝術學院介紹,漫畫不再是單獨的專業,而是“動畫(漫畫方向)”,併入動畫專業,“它最早沒有獨立出來的時候,就是動畫下面的一個方向,相當於還是迴歸了方向。”新媒體藝術則被併入數字媒體藝術專業,不區分方向。動畫(遊戲藝術方向)並未停招,只是今年未進行藝考。至於中傳招生處工作人員稱,對於是停招還是撤銷“沒法保證,這幾年的招生每年都有一些變化”。

關於不進行藝考這一點,2024年藝考改革以來,多家院校都出現了校考取消、重視統考成績、文化成績要求提高的趨勢。例如,《中央美術學院2026年本科招生考試公告》指出,美術學專業取消校考,藝術設計等專業使用省級統考成績進行初篩。今年恰逢多事之春的中央戲劇學院,也取消了大量的校考。

如上所述,多個被取消的專業的實質變化,是合併入其它已有的專業中。如廖祥忠提及的,單純的攝影已不足以支撐一個獨立專業,學校並未放棄攝影教育,而是將其整合進影視攝影與製作專業,強化前期拍攝與後期製作一體化培養。

三個前沿交叉學科學什麼?

與此同時,中傳在2025年增設了智能影像藝術、智能視聽工程、智能工程與創意設計三個帶有強烈科技色彩的新專業。不少網友憂慮,這些調整會不會是類似土木工程改名爲“智能建造”這樣,換湯不換藥的專業調整呢?

在學信網採訪中,中傳招生辦介紹,三個新增專業都是2025年教育部爲“聚焦人工智能賦能經濟社會發展”而特設的專業。

娛樂資本論查詢發現,三個新專業都有此前學科基礎,是因爲針對性加入AI內容佔比較大,而成爲了一個新專業。在新的培養方法下,學生需要學習比以往更多的“理科”內容,需要直接掌握“寫代碼”的原理。

以智能影像藝術專業爲例,該專業是曾經的中傳王牌專業——影視攝影與製作專業(虛擬影像製作方向)升級而成。該專業在影視製作類、藝術設計類課程之外,增加了人工智能類課程,包括:程序設計、數據結構與算法、計算機視覺與智能影像、機器學習與模式識別。

所謂“文科理科化”正成爲新形勢下人文藝術學科變革求存的一個重要路徑,例如斯坦福人文與科學學院兩個新的本科課程:“數據科學與藝術文化分析”用數據方法研究文學、歷史文本,並製作基於數據的寫作、音樂、視覺藝術;“計算文化分析”用計算建模的方式研究文學,找到人工閱讀發現不了的文學規律。

而據央視網針對“智能視聽工程”專業的採訪指出,它旨在培養“能運用前沿智能技術解決行業難題的拔尖創新人才”,強調利用AI、5G、XR等技術滿足全媒體時代“採、編、播、存、管、傳、收”的全流程再造需求。

中傳方面稱,學校推進人工智能與各學科的建設發展深度融合,開設計算思維、設計思維必修課,構建AI+藝術、AI+新聞傳播、AI+語言學的跨學科交叉課程羣。中傳還在三個方向設立卓越人才實驗班,其中就包括人工智能(智能視聽)方向。班上的學生會定製專屬培養方案,實施精英化培養。

傳統院校有着學科建設的深厚積澱,轉型不是從零開始的。但如何利用好這些積累,使得轉型不是“丟了西瓜,撿了芝麻”呢?2024年,娛樂資本論曾探訪過北京師範大學的AI影視教育實驗,可以作爲一個案例。

當時,他們的教育改革是自下而上倒逼出來的。學生們的感知更爲直接,他們甚至主動要求放棄傳統課程:“AIGC衝擊太大了,我們對學習傳統的影視視聽語言和實踐課沒信心。”

這篇報道距今已近兩年,當時的AI技術棧至今已發生了很大變化。不過陳洪偉預見到了這一點,他採用三個階段培養學生們自發應用AI新工具的能力:

  • 第一階段,先上手試用AI工具,“隨便做點什麼,玩夠了再說”,要快速、自發地跨過大多數AI愛好者的“低效玩耍”階段。
  • 第二階段,系統講授視聽語言知識,如光線、構圖、鏡頭、剪輯等等。要通過AI做出“電影感”,其關鍵仍然是返璞歸真,回到經過時間驗證的,紮實而系統的基礎中去。
  • 第三階段,把“情感”作爲一門課程進行系統拆解,將藝術創作的情感塑造規律挖掘、歸納、梳理出來,高效直接呈現,此時邀請外部老師做講座。
  • 最後,根據視聽語言知識和情感,自主選擇合適的AI工具提交融合作業。

可以說,如果教學內核不發生實質性改變,還在按部就班教授傳統的製作工具和流程,那對畢業生的命運於事無補。

據中傳“智能影像藝術”專業申報表估計,每年度該專業計劃招生30人,升學和就業各佔一半,預計學生會選擇騰訊、字節、百度等大廠就業。

中傳“智能影像藝術”專業申報表中預估的升學就業情況

在傳媒影視領域,高校與頭部AI科技公司之間呈現出魔幻的競合關係。傳統上,校企合作是必由之路,也非常合理。但這次合作的企業方卻是奔着“替代學生”而來的。就像專業人士給AI數據標註一樣,業界一直有着關於“合作AI是不是給自己做掘墓人”的擔憂。

以中傳爲例,學校在第十五屆北京國際電影節期間與快手“可靈AI”深度綁定,聯合承辦AIGC電影單元,還在校內聯合舉辦“AIGC影像創作營”;同時,字節“即夢AI”也深度參與了面向高校學生的各類AIGC創作賽事;甚至早在2023年末,中傳便與英特爾聯合成立了人工智能生成藝術創作實踐中心。

這種一邊造成行業人才遇挫、一邊與高校“產學研”打得火熱的局面,恰恰揭示了當前傳媒藝術教育的最真實處境:打不過,就只能加入。這一趨勢,也符合娛樂資本論對中國應該需要一座“AI視頻大學”的建議。

無論是中傳的激進轉型、還是北師大的順勢而爲,都在試圖爲迷茫的年輕從業者尋找一條出路,其結果如何還需要時間驗證,但更不可或缺的是學生個人的努力。

正如中傳校歌所講的“要珍惜春光”,學生們未來能在行業中處於怎樣的生態位,時代的進程固然重要,也要考慮個人的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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