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曉宇 尖椒
2026年春節後復工第一天,短劇製片小莫發現自己沒活幹了。
公司沒有明確說“裁員”,但他至今沒有接到任何進組通知,後來才得知,這家西安頭部短劇承製公司,至少在3月底之前不會再開真人短劇項目,而是要All in AI。
小莫回憶,其實去年年末他就聽到了公司年後要大裁員的風聲,只是那時項目依舊接連不斷,他始終想不通裁員的原因。“現在回看,就算早知道幾個月也沒用,就是眼睜睜看着這個行業,看着我的工作,一點一點消失不見。”
據娛樂資本論瞭解,西安深海魚、豐行、等閒、卓淵等多家頭部公司都在春節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裁員。有公司真人短劇前期製作基本停滯,後期則從五個組縮減到一個組,還有公司直接裁掉了近30位製片,“其他員工要麼自願轉去做AI、要麼自願接受降薪、走人。就是變相勸退,N+1?不存在的。”
放在半年前,像小莫這樣的製片,最高日薪能拿到1600元一天,而春節過去快一個月,他的收入始終爲零。
不止是小莫所在公司,曾經月產近百部真人劇的西安豐行,已將產量縮減至個位數;成都衆讀宣佈將在5月後全面退出真人實拍;鄭州花樣年華的真人短劇項目也已經減產30%。對此,衆讀總經理雪刀向娛樂資本論表示,之所以放棄真人實拍,是因爲項目賬期結算太長,承製方持續拍攝卻面臨極低的回收比,再加上部分保底取消後,實拍真人劇幾乎沒有利潤空間。
更殘酷的是,編劇的劇本收購價從3萬元跌到1萬元,配音價格從140元/小時被壓到45元,就連羣演日薪也從150元腰斬至80元。這場由AI掀起的行業風暴,正以驚人的速度,捲走真金白銀,也捲走無數人的飯碗。

“AI對短劇前期製作的影響是毀滅性的。”演員統籌小林對河豚君直言,正如王冉所說,有了AI,首先受影響的就是後期公司和實拍劇組的工作崗位。
不少短劇人開始嘗試轉型,但除了導演、編劇等核心崗位,大部分前期製作只能找到最簡單的AI抽卡師崗位,也就是月薪要從上萬驟降到2000多元的基本工資,還要時刻擔心技術迭代後被迅速取代的風險。
如果說去年年中,醬油、劇點、友和等真人短劇公司轉型做AI漫劇,還是看到風口、主動選擇的結果。到了今年,是否All in AI,已經成爲關乎中腰部短劇承製方生存存亡的關鍵抉擇。

真人短劇減產,短劇人日薪從1600到0
“AI的出現對短劇前期製作來說是毀滅性打擊。除了導演和早早轉型、如今已熟練掌握AI製作的人,剩下的人基本全部被淘汰掉。”不久前剛被裁員的演員統籌小林無奈地向小娛說。
比起真人短劇,AI漫劇製作流程極爲簡化,基本只需導演、抽卡師、後期剪輯,有時抽卡師還能兼剪輯。AI時代,一切有關現場實拍的崗位,如服化道、演員統籌、執行導演、現場製片等,就業機會大幅縮減,裁員、降薪成爲行業常態,而從業者的轉型之路,更是困難重重。
小錢去年從影視相關專業畢業,進入短劇行業,她的同學中,有70%都投身了短劇領域。小錢坦言,自己選擇做短劇,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來錢快:“比如執行導演,工資從最開始的200元一個月,半年內就漲到800元一天,一個月工作20天,收入就已非常可觀。這還是簽約公司的情況,如果‘打野’(單獨接私活),日薪甚至能飆到1200至1600元。”
那時的她,對職業發展充滿憧憬,以爲漲薪會是常態。但入行僅半年,這份憧憬就被AI打破。最近一個月,小錢所在公司的真人項目完全停滯,沒有活可接,意味着日結工資徹底歸零,曾經期待的漲薪更是遙遙無期。

和小錢有相似遭遇的,還有服化助理小陳,他的工資原本已經漲到300元一天,正等着下個月漲到500元一天,卻在最近收到通知,今後日薪統一降至200元,而且今年一整年都執行這一標準,再也不會漲薪。“因爲現在劇組變少了,供大於求,天下變了。”小陳表示。
編劇崗位也遭遇了嚴重降薪。娛樂資本論瞭解到,一位短劇編輯在1月初還以3萬元起的價格收男頻劇本,不久後就突然通知,全面停止收真人劇本,轉而以1萬元的價格收購AI真人劇、AI漫劇劇本。

小錢嘗試過轉崗,嘗試過找工作,“都是先前躊躇滿志最後沒招的狀態”。
她曾收到過頭部短劇公司的AI抽卡師的offer,在二線省會城市,底薪僅有3000元,提成要與實際播放量掛鉤,但規則並不透明;另一家公司的待遇更差,僅爲當地最低工資標準2000多元,製作一集僅給20元提成,還需完成每月保底工作量才能獲得。
嘗試轉崗AI相關崗位,也沒有讓小錢看到希望。她試做幾天後發現,“公司的AI製作流程沒跑通,給的提示詞參考沒什麼用,還強制使用需要排隊的AI工具,等了4個小時生成的內容,大部分都是廢片,根本做不出一集完整的漫劇。”
和小錢一樣陷入轉型困境的,還有最近正在找工作的小林,他發現,西安、鄭州等真人短劇重鎮,在這次AI轉型中顯得被動又遲緩。他面試時發現,很多小公司都已經跑通了AI漫劇製作全流程,而他所在的大公司,至今仍在摸索,還沒有產出任何一部成型的AI短劇作品。

一家新興AI漫劇公司的負責人告訴娛樂資本論,去年年中,頭部真人短劇公司看不起AI的質量,反而給了中小公司發展機會。這些小公司從最基礎的沙雕漫做起,逐步拓展到AI漫劇、真人漫,成功跑通全流程,能穩定以7-8天爲週期生產AI漫劇;而頭部公司則因“船大難掉頭”,再加上真人劇的紅利尚未完全消退,沉浸在過往的收益中,錯失了轉型先機,只能在摸索中追趕,“我們算是稀裏糊塗地踩中了風口”。
在對話中,小娛發現,大部分在嘗試轉型AI的頭部短劇承製方仍處於觀望狀態,想等平臺新的分賬政策發佈後,真人短劇的量會慢慢回暖。“之後肯定會開工,只不過開工數量絕對會減少。幹短劇製作的人會更加精簡,所以對製作人員的要求也會更高,對劇的要求質量更高,那個時候肯定希望每部劇都要回本了。”

下游產業鏈降本增效,攝影器材全靠外借
真人短劇的冷,早已傳導到產業鏈中下游行業的身上,首當其衝的正是各個配音團隊。
小型配音工作室負責人米琪告訴小娛,去年11月,短劇線下棚錄的配音最低價已經被壓到了50元/小時。現在,這個價格被進一步壓低,來到了45元/小時。
很多從業者認爲,140元/小時的單價已經沒有一點利潤了。如果想要達到客戶要求,配音團隊往往還要往裏搭錢。現在45元/小時,考慮轉行可能更加現實一些。
米琪直言,“很多客戶認爲既然現在有了AI,我甚至可以自己一鍵生成,來找你配音可能真的只是給你面子,給個辛苦費也就這個價。”更何況,很多短劇公司壓根沒有線下錄製和線上錄製成本不同的概念。短劇市場不好,自然成本是能降就降。
不過,部分配音行業的資深人士也提到,短劇的配音往往是一分錢一分貨,尤其是這種線下錄音棚製作的,短劇製作方只願意掏45塊,那麼統籌和審聽的活就要他們自己來完成,後期工作的支持與配合也遠不如140元那一批來得用心。

部分配音演員還會在家裏完成工單,片方的成本也就隨之降低
爲了壓低成本來適應45元/小時的超低價格,配音團隊的基礎支出一降再降。錄音設備不再追求最新款,四五年前的低價款也能用。很多大錄音公司也都拆散成小錄音公司或小錄音棚來接活,爲的就是降本增效。
米琪就和小娛感嘆:“現在的工作量井噴究竟是真實的增長還是虛假繁榮?我現在就是身處行業第一線的演員,可我也看不清這些。只能先努力跟上這個時代吧。”
這種設備降級不僅存在於配音,劇組裏的攝像設備同樣如此。短劇公司工作的曼曼向小娛透露,前兩年短劇不斷刷新公衆認知的時候,攝影器材用的都是市面上最好的設備,就連中小劇組也有卷器材的衝動。
曼曼的話並非虛言。娛樂資本論發現,去年4月部分短劇劇組已經用上了Red迅猛龍8K攝影機進行拍攝。這樣一套攝影組合,價格在3萬美元上下。雖然大家也會調侃“8K拍歸8K拍,APP一壓縮還是1080P”,但那種自豪還是溢於言表。現在,部分劇組開始租攝影器材來拍攝短劇了。租借攝影器材的需求增加,租賃價格也水漲船高。1月份,曼曼曾爲自己的項目租借過一臺ARRI MINI LF,每天租賃的價格是1000元。

去年還有人在卷攝影機
但新模型發佈後,現在拍攝的攝影機全靠外借。部分劇組工作人員甚至在小紅書上發文,求租最基礎的大監視器。背後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沒錢了。
羣演價格同樣是真人短劇“消費降級”的一個標誌。
一般來說,一部短劇由8個層級的演員構成,包括了主演、配角、大特、中特、小特、前景、羣特和羣演。羣演是其中最基礎也是價位最低的層級,一部短劇需要大量的羣演。
前兩年,羣演的價格都維持在100-150元這個價格區間。今年,江西、鄭州和雲南的一些劇組羣演的價格已經下探到了80元。一些招募羣演的工作人員還表示,這個價格還有下探的空間,但眼下80元的價格,讓他們對老鄉實在再開不了講價的口。

向左精品化,向右擁抱AI,短劇公司還得卷
中小短劇公司萎縮,下游產業不斷降本增效,擺在短劇公司面前的似乎只剩兩條路徑:要麼加大投入,推動短劇的精品化;要麼全面擁抱AI,倒向AI漫劇或AI真人劇。這兩條路徑都對企業提出了新的要求。

AI作圖 by娛樂資本論
精品短劇投入的開端是找到好本子。資深編劇靈靈對娛樂資本論表示,“大家都是在比誰的爽點更直接,誰的虐點更扎心,誰的甜度更超標。”結果也很顯而易見,同質化劇本在真人短劇項目裏不斷氾濫。
靈靈寫過不少“開篇就逆襲,三集就打臉”的本子。今天的她覺得,短劇想要追求精品化,人味兒要放在第一位。《家裏家外》和《金屋藏驕》等作品都是着力展現普通人的生活切片。展現這些生活切片不需要多高的成本,但劇本的紮實程度尤爲重要。

家裏家外海報
曼曼則建議短劇公司一定要注意服化道的精緻程度和演員的演技。“今天的觀衆口味變化非常迅速,粗糙的場景設計如果沒法把他們拉進故事裏,那麼很快就會划走,完全不給機會。”
找到好劇本、提升服化道質量、提升演員演技,這些似乎都沒有捷徑可走,砸錢已經是必然。
3月初,小娛與多位頭部短劇從業者交流後發現,AI浪潮帶來的並非單純的產業萎縮,而是一場殘酷的洗牌。曾經依賴量產的中小承製方哀鴻遍野,但頭部出品方依然穩健。一位手握爆款的編劇在朋友圈感慨“本子根本寫不完”——這印證了一個事實:行業對精品內容的渴求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愈發強烈。
這種向“精品化”轉型的趨勢,正在試圖徹底終結行業曾經的野蠻生長。以鄭州等傳統真人短劇承製重鎮爲例,這裏曾上演過“10天套拍7部劇”的瘋狂,甚至釀成過導演過勞猝死的惡劣悲劇。如今,這種以透支生命和粗製濫造爲代價的模式已難以爲繼。以紅果爲代表的平臺方,正展現出強力推進短劇精品化的決心,倒逼整個產業鏈告別低端內卷。紅果短劇編輯樂力最近稱,2026年,紅果對於內容總投入的預算預期會增加超過40%,同時還有專注於精品短劇創新探索的“果燃計劃”與“萬象計劃”,鼓勵更多優秀的團隊在稀缺的題材深耕創作。
華東某短劇公司的職員小李對娛樂資本論透露,年後老闆已將“All in AI真人劇”作爲公司新一年的核心戰略。儘管擔憂原有項目被砍,但在現實的收益賬本前,她也不得不開始籌備AI項目。
然而,醬油、友和和劇點等頭部公司半年前就已入局AI漫劇,如今更借技術迭代之風,將重兵壓向AI真人劇。而那些在AI轉型中慢了一拍的傳統承製方,想要在巨頭環伺的賽道中重新分一杯羹,顯然面臨着更爲嚴苛的壁壘。
2026年,失業焦慮如影隨形,但短劇人的底色依然堅韌。正如從業者小林所言:“短劇本就是極速迭代的行業,入局就要接受這一點。無論是轉型AI,還是死磕好劇本,只要還有時間,一切都來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