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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道宗 耶律洪基)
遼道宗即位之後,上來就辦了一些大錯特錯的事情,他先後任用了兩個人,兩個大奸臣,一個叫耶律重元,一個叫耶律乙辛。
事實證明,雖然興宗傾盡所有來培養他這個兒子,讓他成爲了有遼一代漢化程度最深,最有文化的皇帝,但這對他治國並沒有太大的幫助,甚至某種程度上還影響了他治國。
耶律重元,遼朝的宗室大臣,他是聖宗耶律隆緒的第九個兒子,也就是小兒子,那就是興宗耶律宗真的弟弟,而且兩個人是一個媽生的,生母都是蕭耨斤。
我們之前說,興宗剛登基的時候,他是被架空的,權力就掌握在蕭耨斤的手裏。
蕭耨斤掌權之後,給自己上了一個巨長的封號:
仁慈聖善欽孝廣德安靖貞純寬厚崇儀天皇太后。
不僅封號長,她手伸的更長,追封曾祖爲王,父親爲王,自己弟弟們也封王。
蕭耨斤的姐姐秦國夫人是個寡婦,蕭耨斤發現朝廷裏有個叫做耶律謝家奴的宗室長的不錯,很帥,她就把耶律謝家奴的妻子殺掉,強迫耶律謝家奴娶秦國夫人。
蕭耨斤的妹妹晉國夫人,看中了戶部使耿元吉,蕭耨斤又把耿元吉的妻子殺死,強迫耿元吉娶晉國夫人。
蕭耨斤殺人如呼吸,有仇的殺,有怨的殺,看不順眼的殺,有潛在威脅的殺,到後期甚至發展到隨便殺,無差別的殺,大量的宗室和大臣遭到迫害,朝堂之上是血流漂杵,人人自危。
可以說,蕭耨斤這樣的行爲,把聖宗時期的封建化改革和漢化的碩果給毀了個差不多,遼朝興宗時期的弊政,就是由此開始的。
儘管是親生母子,蕭耨斤和興宗的關係卻並不好,原因是蕭耨斤生下興宗的時候,蕭耨斤還只是妃子,地位不高,而當時聖宗的皇后蕭菩薩哥正好沒有兒子,聖宗就把興宗從蕭耨斤手裏抱了出來,交給皇后撫養。
《遼史》中對於蕭菩薩哥對興宗的養育,有特別強調的三次描述:
《遼史·卷七十一》:生皇子二,皆早卒。開泰五年,宮人耨斤生興宗,後養爲子。
《遼史·卷十八》:上始生,齊天皇后取養之。
《遼史·卷七十一》:仁德皇后無子,取而養之如己出。

(欽愛皇后 蕭耨斤)
妃子生的孩子皇后養,這種事情在歷朝歷代都有發生,幹嘛要強調這麼多遍呢?大概是想要體現最後的這個“取而養之如己出”,就是說蕭菩薩哥對待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就像對待自己親生的兒子一樣。
孩子這東西吧,誰養就跟誰親,也就是說,興宗從小和蕭菩薩哥在一起,那麼他就只會認爲蕭菩薩哥纔是他真正的母親,反而對生母蕭耨斤沒有什麼感情。
蕭耨斤掌權之後,因爲怨恨蕭菩薩哥奪走了自己的孩子,她就把蕭菩薩哥給殺掉了。
這對興宗來說打擊是巨大的,自己的生母殺害了養育自己的母親,興宗無法接受,和蕭耨斤徹底決裂。
其實這未必是蕭耨斤的錯。
在遼代,或者說歷史上的大多數朝代,皇子由皇后來收養,這是鞏固皇子的正統性,防止外戚,就是生母背後的這個家族干政的一種政治手段,這個制度在設計上是合理的,但是對於一個母親而言,卻是十分殘忍的。
母以子貴,小小的興宗生下來,這曾是蕭耨斤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的希望,然而,聖宗把孩子拿走了,給皇后養了,那這種剝奪就不僅僅是撫養權的喪失,還是對蕭耨斤母親身份的否定。
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管別人叫媽,這種情感上的屈辱,是任何物質補償都無法填平的。
無論如何,命運讓這對母子走上了成爲陌生人,甚至是相互仇視的道路。
蕭耨斤決定廢掉興宗,改立自己的小兒子耶律重元做皇帝。
蕭耨斤手握大權,甚至還有一些兵權,如果計劃周密,廢掉興宗也不過是彈指之事,那耶律重元就等於是人在家中坐,皇位天上來,他做夢都應該笑醒纔對。
但奇怪的是,耶律重元得知蕭耨斤的計劃之後,馬上他就跑到興宗那裏去告密了。
興宗大怒,先發制人,控制住了蕭耨斤,將其軟禁,順手把大權給收回來了。
有很多人爲耶律重元的行爲感到奇怪,說這老小子是腦子不好啊,還是膽子太小啊,皇位掉下來了,你不接着,你躲?
對於一個君王來說,最危險的事情莫過於,是別人把他推到君王的位置上的。
此時的耶律重元不是害怕,反而是他洞悉了權力本質之後的務實自保。
蕭耨斤攝政,大權在握,作爲一個被扶立的人,就算是取代興宗做了皇帝,難道他就能魁柄獨持,掌握大權了麼?必然不能,就是當了皇帝,耶律重元也一樣要做傀儡,他要重複的是興宗的命運,哪天蕭耨斤又不開心了,自己是不是也會被廢掉?

(謀圖自保 耶律重元)
蕭耨斤指着皇位說這是福地,實際上耶律重元一眼就看出了這是火坑。
耶律重元絕對不會做這個皇帝,至少現在不會做,那既然不能和蕭耨斤合作,那麼剩下的唯一的選擇,就是向興宗告發。
這正是恃人不如自恃也,這一告發,耶律重元從謀逆之人變成了有功之臣,興宗非常高興,說這纔是我的真兄弟啊,一開心一高興,直接把耶律重元封爲了皇太弟。
至於蕭耨斤,則被興宗軟禁了起來。
當朝太后被皇帝囚禁,這很不像話,尤其是遼朝的漢臣們,感覺這實在是說不過去,有違孝道,紛紛要求興宗把太后放出來,但興宗充耳不聞,從不聽從。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百二十七》:契丹主聽講報恩經,感悟,即遣使迎法天后...
這段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是,興宗有天聽人講解《報恩經》之後有所感悟,他就派人把蕭耨斤接回來了。
《報恩經》,又叫《報父母恩咒》,出自北宋僧人的《佛說盂蘭盆經疏孝衡鈔》。
南無密慄多,哆婆曳娑訶,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十月三年,懷胎乳哺,推幹去溼,咽苦吐甘,才得成人。
南無,是梵語namo的音譯,意思是皈依,禮拜,致敬。
密慄多,有可能是梵語mitra的音譯,原意是朋友,慈愛,這裏指慈愛之人,就是父母。
哆婆曳可能是梵語tasmai的變音,可能是佛教中的某位護法或者菩薩的名號。
娑訶,是梵語svāhā的音譯,意思是圓滿成就,通常用於咒語的結尾。
那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人要向佛教的某位護法或者菩薩來祝願父母,這樣人才能功德圓滿。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出自《詩經·小雅·蓼莪》,意思是父母養育我非常辛苦。
十月三年,是說母親懷胎十月很不容易,孩子出生之後的三年,也離不開父母的懷抱。
推幹去溼,指的是嬰兒夜裏尿牀,父母會讓孩子睡在乾燥的地方,自己則睡在潮溼的地方。
咽苦吐甘,是指父母把苦的,不好的東西嚥下去,而把甘甜的,好喫的留給孩子。
這些事情,除了懷孕生產,蕭耨斤都沒做過,不是她不想做,而是她沒機會做。
史書記載蕭耨斤長相醜陋,和聰慧美麗的蕭菩薩哥沒法比,興宗發自內心的也會想,這樣一個醜陋的女子,怎麼會是自己的母親呢?
所以興宗把蕭耨斤接回來,不會是因爲受到了佛經的啓迪,自己有了感悟,而是因爲興宗難以承受羣臣指責的壓力。

(歲幣)
別說在漢人士大夫眼裏看來這簡直大逆不道,就算是在契丹舊俗中,也未免太過酷烈了。
還有一點非常重要,那就是如果不把蕭耨斤接回來,遼朝會少一筆錢,這筆錢就是歲聘之利。
《左傳》有云:明王之制,使諸侯歲聘以志業。
每年正旦,皇帝生辰,太后生辰,隔壁宋朝都是要派使者來送禮的,這是一筆不菲的收入,現在你把蕭耨斤關起來了,那太后的這份禮,那就沒有了。
有錢還不賺麼?皇帝也不會跟錢過不去。
所以,興宗派使者去迎接蕭耨斤,但母子重逢之後的場景,卻遠遠談不上溫情脈脈。
《宋元通鑑·卷十九》:然出入舍止,常相距十數里,陰爲之備。
表面的母慈子孝之下,是無法修復的錯位關係,興宗雖然恢復了蕭耨斤的尊儀,但母子倆無論是移駕出行,還是日常生活,都刻意的保持着十餘里的距離。
這十里路,是猜忌劃下的鴻溝,是權柄織成的屏障,兩個人身邊,也都暗藏甲兵,密佈眼線,名爲母子,實則敵國。
甚至興宗死後,興宗的皇后蕭撻裏悲傷哭泣,蕭耨斤卻是“殊無戚容”,臉上見不到一點悲傷的樣子,她甚至還安慰皇后,說你還年輕,何必爲此而感到難過呢?
小兒子耶律重元背叛了她,大兒子和她纏鬥了一生,如今也死了,丈夫死了,兄弟們不再是她的依靠,她有兩個女兒也已嫁人,組成了新的家庭。
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時間裏,她不再殺戮,也無法再殺戮,也失去了所有的陰謀算計,她只能“常不懌”,就是每天都開心不起來。
所有的苦果,蕭耨斤都要獨自品嚐,也只有蕭耨斤,才真正的瞭解自己。
《遼史·卷七十一》:欽哀密令安仁伺皇后動靜,無不知者。
時間回到多年以前,丈夫把兒子從她的手裏抱走的時候,她不敢忤逆,不敢反抗,從此後她甚至再也沒有見過兒子。
她只能派人到皇后的宮裏,密切的關注着皇后和兒子的一舉一動。
看他喫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看他什麼時候能說話,看他什麼時候會走路。
她甚至看不到,她只能聽着,自己的孩子,在別人的懷裏一天天長大。
只骨啊只骨(興宗的契丹名),母親也曾哄你入睡,撫摸你的臉龐,母親這雙手,在沾滿了鮮血和罪惡之前,也曾抱過你。
你還,記得嗎?
參考資料:
《遼史》
《契丹國志》
《宋元通鑑》
《續資治通鑑長編》
崔巖勤.試析遼朝統治中衰的原因.赤峯教育學院學報,2001
武威.試論阜新遼代六皇后的悲劇人生.僑園,2021
熊鳴琴.欽哀後家族與遼道宗朝黨爭考論.中國史研究,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