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5日,河內那邊傳出一條消息,乍一看不起眼,細品卻意味深長。越南總理範明政,專門把中國駐越南大使何煒請到面前,聊了挺久。聊什麼呢?來來回回就一件事——鐵路,鐵路,還是鐵路。"互聯互通要提速","鐵路要優先"。話講得直,態度擺得誠,一點彎子都沒繞。
關鍵這個時間點,實在太敏感了。
隔了一天,4月6日上午,越南第十六屆國會第一次會議就在河內開幕了。頭兩天半的議程裏,國會就要選出新的國會主席、國家主席以及政府總理。範明政本人呢?赫然出現在"不參加2026至2031年任期第十四屆中央委員會"的13人名單裏。說白了,他要走了。出生於1958年,已經68歲,到了年齡限制。

一個馬上要交權的人,爲什麼非要在最後幾天拼了命地推一件"百年大計"?這事說來話長。
把日曆往前翻兩週。3月初,範明政已經開始催辦中越跨境鐵路。他要求老街至河內至海防鐵路作爲重點工程,當作"政治任務"集中力量推進。不是那種走流程式的表態,是把任務一層層拆到部委桌上,限定時間節點,逼着各方拿方案。
財政部被要求覈算2025年5%支出節約資金與增收資金,優先用於項目資本金安排;外交部被要求推動中越兩國政府鐵路合作聯委會在3月召開會議,完成相關合同簽署。每一條指令都帶着倒計時的緊迫感。

哪像一個要交班的人?倒更像一個怕來不及的人。
範明政這個人,角色確實耐人尋味。他出身越南公安系統,但在政壇換屆的大背景下,並非蘇林陣營中最核心的嫡系。分析人士普遍認爲他將不再擔任總理一職。按正常邏輯,臨卸任的人更傾向把大工程留給繼任者去操盤。範明政偏不。他選擇在交接之前,把方向鎖死,把窗口提前對準中國。
果不其然,4月7日下午,越南國會以495名代表全票贊成,選舉越共中央組織部部長黎明興爲新一任政府總理。黎明興1970年12月出生,曾長期在越南國家銀行工作,2016年起任國家銀行行長。一個金融出身的新總理走馬上任,面前擺着的第一道硬題,就是範明政留下的這份"鐵路答卷"。

範明政臨走前這一步,表面上是外交禮節,實際上是工程交底。他把規劃先講給中國聽,後續建設、交通等部門纔好圍繞標準、線路以及節點展開更細的技術合作。這塊踏板墊好了,新政府接手就不用從零開始。
說到這兒,可能有人要問了——越南爲什麼把鐵路看得比天還大?
繞不開一個老毛病:邊境鐵路太老了。
拿滇越鐵路來說,1910年3月31日建成通車,從昆明通往越南海防,由法國人設計修建,軌距僅爲1000毫米,俗稱"米軌"。到今天,這條鐵路已經服役了116年。再看同登至河內鐵路,1902年法屬越南時期建成,當時同樣採用米軌。後來雖然改成了"套軌"——在米軌基礎上多加一條軌,勉強能跑標準軌列車——運力與效率始終上不去。

問題出在哪?軌距不匹配。越南長期使用1000毫米的米軌,中國主幹網是1435毫米標準軌。貨物到了邊境口岸就要換裝。一倒手,時間成本立刻翻倍。據昆明鐵路局2016年的調查,國內通過準米軌運往河口北站的貨物,最終經鐵路出境的比例僅35%。進口貨物經鐵路運輸的比例更低,只有12%。大量貨主一算賬,乾脆改走公路。
可問題是,邊貿越來越熱。2025年前11個月,越南進出口總額達8397.5億美元,同比增長17.2%。中國是越南最大的進口來源國,進口額達1675億美元。越南工廠的上游零部件大量依賴中國進口,農產品與水產品又大量銷往中國方向。貨流密集到鐵路根本扛不住的地步。
貿易量上來了,物流效率就是利潤。車皮轉運慢一小時,堆場就多一層費用。口岸排隊多一天,訂單就少一截競爭力。米軌就像一根卡在越南經濟咽喉上的魚刺,不拔不行了。

所以越南現在的選擇非常直白——把軌距對齊中國,從1000毫米換成1435毫米。放下沿用百年的米軌慣性,目標就是"車同軌",減少過境折騰。
而且越南的野心遠不止"修一條路"。2024年12月10日,中越簽署了關於老街至河內至海防、諒山至河內、芒街至下龍至海防三條標準軌鐵路項目的合作協議。三條線齊頭並進,構成越南北向通道的"鐵三角"。
看看這三條線的佈局就明白越南在想什麼。同登對應北部陸路口岸,連接廣西憑祥;芒街靠近沿海邊貿區,對面就是廣西東興;老街連接滇越通道,直通雲南河口。越南在做多點接入,把自己嵌進更大的運輸鏈條。

就老街至河內至海防鐵路來說,主幹線全長約390.9公里,途經7省2市,擬建成客貨兩用的電氣化鐵路,採用1435毫米標準軌距,設計時速160公里,初步總投資約203.231萬億越南盾。這條線的意義不只是"修在越南境內"。老街貼近邊境,是天然連接點;河內是政治與人口中心;海防面向港口與外貿。三點一線,貨流邏輯串得明明白白。
到了2026年3月,合作步伐進一步加密。3月25日,中越簽署了兩條標準軌距鐵路的技術合作協議,涉及河內至諒山、海防至下龍至芒街兩條線路。中方還把老街至河內至海防鐵路的預可研報告草案移交給了越方。
鐵路之外,越南還有一層更深的焦慮——出口市場的不確定性。

美國是越南最大的出口市場,2025年前11個月出口額達1386億美元,佔全國出口總額的32.22%。但這個市場的風向變得越來越不可捉摸。2025年,美國對越南的關稅一度從46%的威脅性稅率談到20%。到了2026年2月,基於IEEPA的互惠稅收制度又被最高法院宣佈暫停,越南企業面臨新的替代稅收結構。關稅政策像懸在頭頂的鐘擺,說變就變。
出口不能只押一個市場。這是越南高層刻進骨頭裏的教訓。陸上通道的價值由此被放大。海運雖然能裝能省,短板是慢。越南想更快到達中亞乃至歐洲,就需要借用更成熟的大陸鐵路網絡。中國的鐵路網恰好是那條"現成的主幹"。越南貨物北上進入中國後,可以沿着四通八達的線路向西北、向東北分流,再從口岸出境進入中亞市場。
中越鐵路建成後,中國的機電產品與電子產品能更便捷進入越南市場,越南的農產品與水產品也能高效出口到中國,甚至有望與中泰鐵路相連,讓越南貨物通過中國更高效地運往歐洲。

全球能源價格波動也給越南敲了一記警鐘。越南國內運輸對公路與航空依賴偏重,油價一波動,成本跟着抬頭。鐵路在這種背景下就變成了"穩態工具"。運力大、能耗低、價格相對穩定。越南要保產業運轉,就必須補上鐵路短板。
說到底,越南真正焦慮的還有大項目的能力缺口。拿河內到胡志明市的南北高鐵來說,全長1541公里,預算高達673.4億美元。從2005年就提上日程,結果反覆折騰了近20年。錢、技術、工程管理三道門檻,越南哪道都繞不過去。
中國駐越南大使何煒講得也很明確:要"推動跨境的標準軌的鐵路建設",發揮中越鐵路合作聯委會機制的作用。何煒指出,兩國的標準軌鐵路全面聯通,將極大提升跨境運輸能力,並且降低物流成本。

越南選擇向中國標準靠攏,原因並不複雜。中國既有成熟的標準體系,也有跨境互聯互通的工程經驗,更能提供從勘察、設計到施工以及運營的成體系解決方案。越南四處找合作方比較了一圈,反而發現這是最務實的選項。
軌距一旦統一,口岸效率、產業佈局以及對外貿易路徑都會發生連鎖反應。這就是爲什麼越南把換軌抬到了"國運"的高度。這不是誇張修辭,是實打實的利害關係。
4月7日那天,蘇林當選越南國家主席,黎明興當選越南政府總理,越南新一屆領導班子全面就位。範明政留下的那張"鐵路底牌"已經穩穩攤在了桌面上。

無論誰上臺,向北修路、對齊標準、借網出海,都將是越南綁定的優先級。範明政臨走前的那次"死磕",不是個人的政績衝動,更像越南整個國家對物流瓶頸、出口風險與產業鏈安全感缺失的一次集體回應。
米軌走過了一百年,承載過殖民時代的屈辱,也見證過兩國貿易的熱絡。但它終究是屬於上一個世紀的遺產。越南要走進下一個百年,就必須換掉這副舊骨架。
至於這條新路能不能真正修成——債務安排、技術引進、運營規則以及收益分配,每一項都關係到項目能否落地並且長期穩定運行。越南過去在大型基建上"反覆拉扯"的記錄,讓外界對執行力心存疑慮。真正的分水嶺,不在規劃有多宏偉,而在施工鐵鍬什麼時候真正插進土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