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瑩在2026年慕尼黑安全會議現場。 慕尼黑安全會議官網 圖
2026年的第62屆慕安會於2月13日下午1時30分如期開啓。與往年不同的是,開幕式上沒有一連串的德國和歐美領導人講話,在巴伐利亞州州長馬庫斯·澤德致歡迎辭後,德國總理默茨是唯一發言人,其他重磅講話都陸續安排在後續論壇期間。慕安會主席伊申格爾說會議需要扮演“自行車修理鋪”的角色,對大西洋兩岸“信任鏈條”的斷裂開展修復工作,重建信任與信心。
魯比奧“溫情脈脈”地向歐洲施壓
美國副總統萬斯去年在慕安會講話中嚴厲批評歐洲,對跨大西洋關係造成嚴重衝擊。最近美國在格陵蘭島主權問題上對歐洲施加巨大壓力,進一步加深其焦慮感。本屆慕安會開幕前發佈的年度報告以“被摧毀之下(Under Destruction)”爲題,宣稱以規則爲基礎的國際秩序正在被摧毀,體現了歐洲對美國調整跨大西洋政策的擔憂和失望。此次美國改變了多年來由副總統出席開幕式講話的傳統,派國務卿魯比奧參會並在第二天發言。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3日,德國慕尼黑,德國聯邦總理默茨在第62屆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表講話。視覺中國 圖
默茨在開幕式上的獨角戲擔綱了爲會議定調的責任。他以德國人的剋制和精確描繪出歐洲人對美國的心態:既有信任坍塌、強調自強的意思,又有對美國的不捨和期許。默茨全程用德語講話,臨到結尾突然改用英語,面向坐在前排的美國人提高音調說,“在大國競爭的時代,即使是美國,也不足以單獨應對一切。親愛的朋友們,成爲北約的一員不僅是歐洲的競爭優勢,也是美國的競爭優勢”。
2月14日上午9點,伊申格爾主持美國國務卿的專場講話。經歷了去年萬斯拋下深水炸彈般的打擊,會場上的政軍界人士和學者都在猜測美方將釋放什麼調子,伊申格爾的開場詞也顯得忐忑。出乎許多人意料的是,魯比奧表現得相當優雅客氣,他的講話在形式上堪稱演講範文,上至文明歷史下至血脈人情,甚至說美國“永遠是歐洲的孩子”,引得與會者起立鼓掌。他聲稱“跨大西洋時代的結束不是我們的目標和願望”,歐洲應加入“特朗普總統和美國已經走上的道路”,一道扭轉去工業化、疏鬆邊界管理等破壞性政策,重振美歐聯盟。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4日,德國慕尼黑,美國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言。魯比奧呼籲歐洲與美國一道“打造新西方世紀”。視覺中國 圖
人類語言藝術的絕妙之處在於,同樣的意思既可以用最溫柔的詞彙表達,也可以用棒槌般的話語敲打。中國人有句話:“聽話聽音兒”。雖然魯比奧講得溫情脈脈,細加琢磨,所傳達的政策信號與一年前萬斯聲色俱厲的講話並無本質區別——都是要求歐洲放棄自己固守的自由主義、全球主義觀念,在聯盟任務、利益鏈和價值觀上儘快向美國的戰略和政策調整看齊。這絕非簡單意義上的“安撫歐洲”,而是換一種方式繼續施壓。魯比奧事後也向彭博社記者澄清,他與去年萬斯傳遞的是同一個信號。美國國防部負責政策事務的副部長埃爾布里奇·科爾比在接受專訪時進一步把重組跨大西洋聯盟的設想定義爲“北約3.0”,核心內容是從以美國爲中心的安全供給模式轉向盟友承擔主要常規防禦責任、美國提供戰略威懾支持的“更可持續聯盟體系”。
歐洲人對魯比奧相對客氣的講話還是比較受用的,就算是“惡語善言”吧,伊申格爾表示“鬆了一口氣”。幾位歐洲領導人極力呼應跨大西洋關係震盪並非決裂的說法,表示歐洲要做美國更合格的盟伴。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說,一個強大的歐洲會讓跨大西洋聯盟更加穩固。英國首相斯塔默說,我們必須從過度依賴轉向相互依存,要更多分擔責任、重塑紐帶。言外之意是,即便房子毀了,基座仍然牢固,新的建築依然要由此搭建。
美國民主黨今年組成包括希拉里·克林頓和加利福尼亞州州長加文·紐森在內的強大陣容與會,把美國國內政治鬥爭直接搬到慕尼黑。他們試圖通過與特朗普唱反調來拉攏歐洲,強調當前的所謂跨大西洋關係破裂只是暫時現象,民主黨重新掌政後會大不相同。不過這種服務於競選需要的言論收效甚微,會議論壇上經常出現激烈爭吵,捷克副總理兼外長馬青卡甚至打斷希拉里的發言,取笑她不喜歡特朗普是因爲過去搞過頭的脫離普通民衆的政策被調整。可以看出,美國內部的分歧和與歐洲人的分歧指向同一個現象:舊的一套玩不轉了。
西方哀嘆“秩序終結”,而世界依然正常運轉
本屆慕安會,圍繞國際秩序存亡的討論佔據了核心位置。魯比奧登機赴慕尼黑前一刻對記者表示:“坦率地說,舊世界已經不復存在,我們生活在一個地緣政治的新時代”。會上衆多歐洲政客也大談“二戰後構建起來的舊秩序崩塌了”。然而,“舊秩序”指的是什麼?概念似乎被偷換了。
當西方人痛心疾首地哀嘆秩序終結、坍塌之時,歐美之外的世界卻顯得格外冷靜,並沒有產生共情。這說明,世界還在正常運轉。聯合國固然存在治理失能、低效的問題,但仍然得到世界大部分國家的支持,亞洲、非洲和拉美等國家仍在火熱地抓住發展機遇,推動經濟增長。所謂“摧毀”“坍塌”主要發生在美歐“小圈子”裏,一些外溢的因素對世界總體發展會帶來一定影響和干擾。出席慕安會的中東和亞洲代表面對歐美爭論表示,你們說的這些問題早就存在了。
美歐將所謂“美國領導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追溯到二戰結束的歲月時,可能忘記了後續發生的一些事件。儘管戰後國際社會的本意是建立一個能夠防止再戰的新秩序,鐵幕的降臨導致世界最終形成了冷戰兩極格局,分化出兩套秩序,並且陷入近40年的霸權爭奪。
冷戰結束後,美國主導的秩序繼續生存下來。美國據此宣稱“歷史終結”,提出確立“美利堅治下的和平”,推動西方秩序的全球化。這期間,在資本的推動下貫通了全球市場,快速實現生產資源和生產力的全球配置,撬動了經濟全球化。然而,美國秩序中的政治和安全兩大支柱卻保持了“小圈子”結構,也即西方意識形態價值觀和以北約爲核心的集體安全體系。
後冷戰時期美國以推廣價值觀爲主要目的,不斷髮動戰爭,導致嚴重的戰略透支,終於難以爲繼。而在經濟軌道上,跨國企業的盈利模式和對金融套利的瘋狂追捧不可避免也無法逆轉地導向產供鏈全球佈局,形成美歐國家產業空心化的效應,等回過神來“再工業化”爲時已晚。這便是所謂“坍塌”和“終結”的原因。
新型多極化可能像一箇中式的“多層寶塔”
美國的全球戰略調整和選擇性龜縮,無論主觀願望如何,必然加快世界的多極化進程。然而,經過多年經濟全球化和科技現代化的發展變遷,未來的多極化不太可能是一個黑白分明的平面結構,很可能呈現多維度、立體化的特點,不同力量中心在不同層面發揮主導或者主要參與作用。
例如,美中歐是經濟體量超過或接近20萬億美元規模的經濟體;中美是在科技創新方面發揮引領和主導作用的國家;美中俄是軍事和地緣政治上擁有超羣影響力的國家;全球南方則在國際政治和全球治理意義上發揮着“全球多數”的作用。
連續兩年的《慕尼黑安全報告》都承認多極化不可逆轉的現實,認爲隨着單極霸權格局的終結,取而代之的更可能是“多個權力中心構成的複雜體系”,“多種秩序模式並存、競爭或彼此衝突”,“區域霸權與交易性合作成爲主要互動模式”。美歐輿論以“地緣競爭”“大國競爭”“碎片化”來定義當今國際格局變化,本質上還是基於地中海文明的帝國傳統思維,尤其是以大國零和競爭的歷史路徑爲依據,分析和看待21世紀的格局演變,它們並沒有意識到,有着自身文明傳承特點的非西方國家崛起將給世界演變帶來的新鮮政治文化和時代經濟內涵。
新型多極化呈現多層級多中心現象,可能會像一箇中式的“多層寶塔”,而當前唯一在每個層級都有影響力的國家是中國。外界高度關注的是,中國將如何平衡各方利益,是否會追尋大國稱霸的方向。而美歐傳統派政治勢力則力圖把有非西方力量參與的多極化放在國際秩序的對立面上,作爲一種“破壞性政治”加以解讀,意在搶奪構建新秩序的權力。
美歐心儀的未來秩序恐怕只是一廂情願
面對跨大西洋裂痕的加深,歐洲最擔心的不僅是自身未來提升能力所面臨的挑戰,更嚴峻的是眼前在烏克蘭不斷消耗帶來的焦慮和無力感。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3日,德國巴伐利亞州,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中)與德國國防部長皮斯托裏烏斯在慕尼黑安全會議召開前訪問無人機制造商量子前線工業公司。量子系統公司董事總經理弗洛裏安·賽貝爾(右二)陪同在側。這家德烏合資企業將爲烏克蘭武裝部隊生產用於對俄作戰的無人機。
此次慕安會上歐洲軍政企各界圍繞如何保障對烏武器供應進行密集磋商,重點強調在無法依賴美國之際,如何增強歐洲自身供應能力。在對美關係上,歐洲試圖以“西方至上”應對“美國優先”,釋放攜手創建新秩序的信號。
至於美歐心儀的未來秩序應是何種模樣,尚無清晰路徑,有三點初步觀察:第一,美歐口中已然“終結”的秩序是戰後美國發揮主導作用、西方擁有優勢地位、美國利用經濟全球化延續繁榮的秩序。第二,美歐想要構建的新秩序並非中國和廣大的全球南方國家支持的以聯合國爲核心、基於多邊主義的國際秩序,而是西方文明繼續居於中心位置、中俄等國所謂“威權國家及其聯盟”受到足夠壓制且不能憑自身優勢“脅迫”西方、全球南方處於從屬地位的新型霸權秩序。第三,美歐爲構建這套新秩序需要重新分工——歐洲更多承擔責任和義務,美國以西半球爲依託重建實力地位,調動包括“印太”盟友在內各種力量更集中地對付中國。
歸結成一點便是,形成美歐盟友聯手阻止未來國際秩序構建主導權旁落的共同意志和行動。
問題是,西方是否還有這個能力和信心?魯比奧返美后在個人社交賬號上追加了“歐洲必須制止自己的衰落”的口號。慕安會外的評論毫不客氣地指出歐洲政客誇誇其談、沒有方案、能力欠缺的毛病絲毫沒有減少,也不相信美歐能夠重建信任,說魯比奧捧給歐洲的是一隻“毒蘋果”,無法保證美國政府對歐政策的穩定性和包容性。也有評論認爲,中俄和全球南方有自身發展邏輯,多邊主義擁有廣泛支持,所謂以西方文明爲基軸的新秩序恐怕只是一廂情願。
不管從何角度出發,會場內外的一個共同認知是,美歐關係回不到過去了,國際秩序的演變也回不到過去了。
在跨大西洋的震盪中,中歐關係將向何處去?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再次出席慕安會,在2月14日的中國專場上發表題爲《攜手校準歷史巨輪的正確航向》的演講並回答聽衆提問,體現了中國的尊重和重視。中方表達的爲動盪世界注入更多穩定性的態度和政策主張贏得許多長期研究中國學者的讚許。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出席慕尼黑安全會議,在“中國專場”發表題爲《攜手校準歷史巨輪的正確航向》的演講。 外交部 圖
十多位中國學者參加了會議,出席包括人工智能競賽、歐洲與“印太”聯動、跨裏海合作、應對核不擴散風險、新地緣政治背景下重估印中關係等議題的論壇和多種閉門會的討論。本屆慕安會邀請的中國與會者多於往年,主要是因爲中國的國際影響力上升,涉華議題增多,幾乎在慕安會所有重大議題的討論中都會關注到中國的觀點和作用。
歐洲在跨大西洋關係變化之際,需要開拓多元視角,以更爲全面、均衡的方式應對世界變革衝擊。有不少中國代表是初次參加慕安會,對這裏如此密集和多元的會議和如此集中活躍的話題感到新鮮。會議閉幕後大家聚在一起交流感想,認爲美歐儘管重申維繫聯盟關係的重要性,但是互不信任、漸行漸遠的趨勢明顯。
從會議上的表現也可以看出來,作爲有着27個成員國的歐盟,從南到北的不同國家在對俄、對美和對華看法上有着不同的視角和想法。尤其印象深刻的是,歐洲和世界需要了解中國,希望更多聽到中國人的聲音,期待中國能有代表出現在歐洲各國的諸多論壇和會議的舞臺上。
中歐關係在這場變動所帶來的震盪中處於什麼位置?這一切對中國意味着什麼?
會議期間,有政客和學者發出希望中國發揮“負責任作用”的聲音,也有人表達對中國“趁火打劫”的擔心。從觀察的角度看,雖然美歐裂痕必然引發歐洲重大調整,但這並不能自然轉換成歐洲與中國分歧的迅速彌合。從2026年度《慕尼黑安全報告》和歐洲政客、學者在會上的一些發言可以看出,歐洲仍在以“夥伴+對手”的雙重視角打量中國,既想抓住中國市場的機會,又想防範來自中國的“戰略挑戰”和“競爭壓力”,主觀意願是對華推行務實政策,但對如何務實合作缺乏深入思考,遑論佈局。
在當前的歐洲議程中,排在首位的仍是與俄羅斯之間的安全較量,烏克蘭問題被視爲歐洲的生存危機,只要這把“劍”仍懸在頭上,歐洲很難抽出精力對自己在國際秩序和格局變動中的處境做認真和全方位的思考。排在第二位的是如何重構跨大西洋關係,歐洲想的是如何解決自身發展桎梏,重新成爲美國的強大盟友。與中國關係的再定位相對而言並不緊迫,歐洲對與中國在俄烏問題、價值觀和安全問題上的分歧以及供應鏈上的壓力仍難以釋懷。多年來,歐洲在對華關係上常需看美方眼色,在重大涉華問題上也是追隨美國的意圖,缺乏獨立性,未來能否建立起真正基於自身利益考量的更爲純粹的對華政策,尚待觀察。
美國人的小心翼翼與日本政客的小動作
美國人在慕安會上的涉華表態小心翼翼。魯比奧在演講後回答提問時表示,中國如此重要,不對話是“地緣政治上的失職”,認爲美中國家利益經常不一致,外交的目標就是當利益衝突時,尋找和平的解決之道。科爾比在接受專訪時表達了美國尋求避免大國衝突並維持穩定關係的願望,同時強調要“通過盟友體系構建集體威懾”。
過去一年中方通過堅決有效的反制和持續的建設性溝通,頂住了美國在關稅、芯片等方面的壓力,促使特朗普政府做出調整,確定了對華關係穩定優先的方向,然而,無論怎樣階段性求穩、求緩和,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佈局和對華政策的競爭內核並沒有變。
亞太雖然遠離跨大西洋關係風暴,但是一些國家的小動作值得關注。本屆慕安會罕見地邀請了日本外相茂木敏充和防務相小泉進次郎共同參加,他們在各個論壇上表現活躍,抓住時機遊說日本的訴求和利益,並且明裏暗裏地渲染“中國威脅”,聲稱歐洲與“印太”安全不可分割,俄烏衝突對“印太”具有警示意義,“與日本關係密切的國家繼續進行不透明的軍事集結”,“地區軍事平衡正在發生巨大而迅速的變化”,等等。
由此可以聯想到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警示過的,小國利用大國競爭的環境挑動矛盾推進自身利益,最終導致大國彼此誤判和衝突。在複雜微妙的大國戰略博弈中,總有第三方想要從中漁利,大國如何避免被裹挾始終是一個高難度的挑戰。
國際秩序的動盪重組爲中國開啓了一扇窗
中國以長遠目光明確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目標,任何外部風浪都難以撼動中國政策的堅定性。中國提出推動國際秩序朝更加公正合理方向發展的主張。誠如王毅外長此次慕安會講話指出的,“改革和完善全球治理,首先需要重振聯合國體系”。
站在全球南方的共同立場上,基於真正的多邊主義,中國支持對以聯合國爲中心的現行體系進行改革和完善,而不是推倒重來,也支持推進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這與美歐重構一套以西方爲核心的新秩序的想法有着本質上的區別。
中國過去十數年通過踐行“一帶一路”倡議和發展金磚機制、上合組織,以及推動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和氣候行動等做法,爲改革現行國際秩序下了先手棋。未來,需堅定按照習近平主席指明的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方向,沿着全球發展、安全、文明、治理四大倡議已經廓清的道路走下去,避免掉入主導權之爭的話語陷阱。
經過多年潛心發展和主動博弈,中國已經成長爲國際政治中一支全球性的引領型力量。國際秩序的動盪重組爲中國發揮更富建設性的作用開啓了一扇機會窗口。
在可預見的未來,中方可以在形塑周邊和平發展態勢、深化全球南方團結進取、促進國際科技創新和應用合作、穩定大國關係等方面有更大作爲,爲世界提供更多穩定性和確定性。
歐洲是可以爭取的重要合作對象,雙方需要進一步增加人員往來和交流,減少市場障礙,強化發展互利、積累安全互信,不斷推進和平、增長、改革、文明四大夥伴關係。
(傅瑩,外交部原副部長)
來源:澎湃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