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學 張峯雨
在2025年5月9日紀念偉大衛國戰爭勝利80週年的閱兵式上，隸屬於俄獨立無人機系統第七團的“柳葉刀”無人機首次公開亮相，此舉標誌着其在俄軍作戰體系中的實戰地位獲得官方認可。
正在接受檢閱的“柳葉刀”無人機
柳葉刀的前世今生
“柳葉刀”實際上屬於一種被稱爲巡飛彈（Loitering Munition）的武器系統。巡飛彈兼具無人機與導彈的特點，既能夠在目標區域上空長時間巡航搜索目標，又能夠在發現目標後實施俯衝攻擊並自毀，因此常被稱爲“遊蕩彈藥”或“自殺式無人機”。
巡飛彈的發展可以追溯到20世紀末。隨着無人機技術、導航技術以及微型電子設備的發展，一些國家開始探索能夠在目標區域上空長時間巡航並自主攻擊目標的武器系統。一般認爲，以色列在這一領域處於較爲領先的位置。20世紀90年代，以色列研製了“哈比”（Harpy）反輻射巡飛彈，該系統能夠在戰場上空長時間巡航，一旦探測到敵方雷達信號便會自動俯衝攻擊目標。這種武器被認爲是現代巡飛彈的重要先驅之一。
進入21世紀後，隨着衛星導航、無人機飛控系統以及微型電子設備的發展，巡飛彈逐漸從概念研究走向實戰應用。2000年代，更多國家開始研製小型巡飛彈系統，用於執行戰術級精確打擊任務。2010年代以後，巡飛彈技術進入快速發展階段。隨着無人機技術的普及，各國開始研製體積更小、成本更低的巡飛彈系統。例如美國推出了彈簧刀（Switchblade 300）等輕型巡飛彈，用於支援地面部隊作戰。這類武器能夠由單兵攜帶並快速部署，使基層部隊也具備精確打擊能力。
“柳葉刀”由俄羅斯 ZALA Aero 公司研製生產，該公司隸屬於卡拉什尼科夫集團。七十餘年前，其前身伊熱夫斯克機器製造廠生產的 AK47 突擊步槍，使自動火力下沉至普通步兵單位；而在當代戰場上，“柳葉刀”則在某種程度上使精確打擊能力下沉至戰術前沿基層單元。
該型無人機的樣機誕生於2010年代末，2019年在“軍隊論壇”首次公開展示。其首次實戰應用可追溯至2021年敘利亞戰場。2022年6月，俄羅斯國家技術集團（ROSTEC）確認其投入俄烏戰場。2023年烏克蘭夏季攻勢期間，“柳葉刀”的使用頻次達到階段性高點。隨着戰局進入消耗與對峙階段，2024年春夏之際，其應用規模再次顯著上升。
“柳葉刀”的打擊畫面
柳葉刀的戰場應用
截至目前，“柳葉刀”巡飛彈在俄烏衝突中的使用規模持續擴大，並逐漸形成穩定的戰術運用模式。根據多方開源情報平臺對公開影像資料的統計，僅能夠被視頻或圖像證實的攻擊行動就已達到數千次，其總體使用數量被普遍認爲超過4000次。這表明該型巡飛彈已經從早期的試驗性裝備轉變爲俄軍前線部隊常態化使用的打擊手段之一。在具體運用方式上，“柳葉刀”通常依託前沿偵察體系獲取目標信息，通過地面控制站進行實時操控，並在目標區域上空進行短時間盤旋，以尋找最合適的攻擊角度和時機，從而提高命中概率。
從打擊對象來看，該型巡飛彈主要用於攻擊戰場上的高價值或關鍵節點目標，包括裝甲作戰車輛、牽引與自行火炮、防空雷達系統以及機場停放的航空裝備等。部分公開資料顯示，其攻擊行動中不僅涉及常規戰術裝備，也包括西方援助烏克蘭的一些先進武器系統，例如“豹2A6”主戰坦克、M777榴彈炮以及S-300防空系統等。此外，在若干戰場影像中還可以看到“柳葉刀”對米格-29戰鬥機等航空裝備實施俯衝打擊的案例。
從作戰效果來看，該型巡飛彈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小型無人攻擊平臺在現代戰場中的應用潛力。通過對關鍵裝備實施點狀打擊，不僅能夠削弱敵方作戰能力，還可能對其戰術部署和裝備使用方式產生影響，從而在局部戰場環境中發揮出超出其體量的戰術價值。
“柳葉刀—3”技術圖示
柳葉刀的設計哲學
在總體結構方面，“柳葉刀”採用較爲典型的小型巡飛彈氣動佈局，其機體通常爲複合材料結構，以減輕重量並降低雷達反射特徵。該型無人機採用獨特的 雙X形機翼佈局，即機體前後各佈置一組交叉機翼，這種設計能夠在保持機體緊湊尺寸的同時提供較好的氣動穩定性和機動性能。動力系統方面，“柳葉刀”一般使用電動推進裝置，由機尾螺旋槳提供推力。電動動力系統不僅能夠降低飛行噪聲，還能夠減少紅外特徵，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提高戰場隱蔽性。
在飛行性能方面，“柳葉刀-3”的最大起飛重量通常在10—12千克左右，巡航速度約爲80—110千米/小時，最大飛行時間可達到30—40分鐘，作戰半徑通常在30—40千米範圍內。“柳葉刀-1”體型相對更小，其最大起飛重量約爲5千克左右，飛行時間約爲20—30分鐘，主要用於執行較近距離的戰術打擊任務。由於採用電動推進系統，該型巡飛彈在飛行過程中具有較好的穩定性，能夠在目標區域上空進行一定時間的巡航或等待，以尋找合適的攻擊目標。
在任務載荷方面，“柳葉刀”通常配備光電偵察系統，包括晝間攝像機以及部分型號裝備的紅外成像設備。通過機載光電設備獲取的實時圖像可以通過數據鏈傳輸至地面控制站，由操作人員進行目標識別與攻擊決策。在作戰模式上，該型巡飛彈通常由地面發射裝置發射，發射方式多爲導軌或彈射裝置。發射後無人機自動進入巡航階段，並由操作員通過數據鏈進行遠程操控。當目標被確認後，無人機將實施俯衝攻擊並在撞擊時引爆戰鬥部，從而完成一次性打擊任務。
在武器配置方面，“柳葉刀-3”通常配備約3—5千克的戰鬥部，具體類型可根據任務需要進行調整，例如破甲戰鬥部或高爆破片戰鬥部等，用於打擊裝甲車輛、火炮陣地以及防空雷達等目標。“柳葉刀-1”的戰鬥部重量相對較小，但其體型更爲緊湊，便於前線部隊快速部署和使用。從打擊方式來看，該型巡飛彈通常採用俯衝攻擊模式，通過高速下衝直接撞擊目標，從而提高毀傷效果。
僅從技術參數還不足以解釋“柳葉刀”在戰場上的廣泛使用，還需要從其整體設計理念加以理解。從整體設計思路來看，“柳葉刀”並沒有刻意追求極端性能，而是更加註重體積、航程、載荷和成本之間的平衡。例如，其最大起飛重量控制在十餘千克級別，使系統既具備一定的作戰半徑和戰鬥部威力，又保持了較高的機動性和部署靈活性。電動推進系統與複合材料機體的結合，在降低整機重量的同時，也減少了聲學與紅外特徵，提高了戰場環境中的隱蔽性與生存能力。這種在性能、可靠性與成本之間尋求平衡的設計思路，使“柳葉刀”能夠在複雜戰場環境下保持穩定運用。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這種設計理念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俄羅斯武器裝備發展的一貫思路，即強調結構可靠、成本可控與大規模裝備能力。在蘇聯時期形成並延續至今的裝備研發傳統中，武器系統往往更注重在惡劣條件下的穩定性以及生產與維護的便利性，而非單純追求技術上的高度複雜化。“柳葉刀”在兵工廠的“前輩”AK-47並不是以極高精度或複雜結構著稱，而是通過結構簡單、可靠耐用以及適應複雜環境等特點，實現了長期大規模裝備，並在全球範圍內廣泛使用。
其系統結構相對簡化，關鍵部件數量有限，有利於降低生產成本並提高生產效率，使其能夠在戰場上實現較高頻率的部署和使用。這種強調可靠性與數量優勢的特點，也正是一些評論者將其稱爲“飛行的AK-47”的原因之一。同時，該型巡飛彈的操作流程相對簡便，對發射平臺和基礎設施的依賴程度較低，這也增強了其在前線環境中的適應能力。
此外，從戰術體系角度看，“柳葉刀”能夠與偵察無人機、炮兵火力以及其他情報偵察平臺形成協同，構建較爲靈活的戰術打擊鏈條。這種以多平臺協同和低成本精確打擊爲特徵的作戰方式，也反映出俄軍在現代戰場環境下對無人化與信息化作戰手段的逐步探索。
活躍在俄烏戰場上的各型無人平臺
柳葉刀的戰場意義
從俄烏戰場的實際運用情況來看，以“柳葉刀”爲代表的巡飛彈已經不再只是單一裝備，而是逐漸嵌入到戰術級作戰體系之中。其廣泛使用不僅提升了前線部隊的精確打擊能力，也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戰場攻防方式。隨着無人系統和信息化作戰的發展，低成本無人攻擊平臺在戰場火力體系中的作用正逐漸增強。
首先，在進攻體系方面，巡飛彈正在成爲傳統炮兵火力之外的一種重要補充。在俄烏衝突中，炮兵陣地往往部署在距離前線較遠的位置，依靠射程優勢實施火力壓制。但隨着巡飛彈的普及，這種相對固定的火力部署方式開始面臨新的威脅。戰場影像中可以看到，當偵察無人機發現敵方火炮陣地後，“柳葉刀”往往會迅速被投入使用，對停放在陣地上的牽引火炮或自行火炮實施俯衝攻擊。這種方式不需要複雜的火力校射過程，也不依賴大型火力平臺，卻能夠直接對關鍵裝備造成毀傷，使得炮兵陣地在戰場上的生存壓力明顯增加。
其次，巡飛彈的出現也對一些傳統意義上的“後方目標”產生了影響。過去，諸如防空系統雷達車或機場停放的飛機等裝備通常部署在距離前線較遠的位置，受到直接打擊的概率相對較低。然而在近年來的一些戰場記錄中，可以看到巡飛彈對停放在簡易機場的戰鬥機實施攻擊，或者對雷達車輛進行俯衝打擊的案例。這類目標往往體型較大、價值較高，一旦被命中即可能造成較爲明顯的作戰損失。雖然巡飛彈的單次毀傷能力有限，但在持續使用的情況下，仍然能夠對敵方裝備運用產生一定壓力。
與此同時，巡飛彈的廣泛使用也促使戰場防護方式發生變化。近年來的戰場畫面顯示，不少火炮和防空系統開始更加頻繁地採用僞裝網覆蓋，或者分散停放在樹林、建築物附近，以降低被偵察無人機發現的概率。有些裝備在完成射擊任務後也會盡快轉移陣地，避免長時間停留在同一位置。這些變化雖然並非完全由巡飛彈引起，但無疑與小型無人攻擊平臺的持續威脅密切相關。
因此，“柳葉刀”巡飛彈的意義或許不僅體現在其具體技術性能上，更在於其所體現的一種武器發展趨勢。長期以來，精確打擊能力主要集中於少數高價值平臺，例如戰術導彈或制導武器系統，而小型巡飛彈的出現，則在一定程度上使這種能力逐步向戰術基層單元擴散。隨着無人系統和信息化作戰體系的發展，低成本無人攻擊平臺正在成爲戰場火力結構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並通過持續消耗與分散打擊，對傳統高價值裝備形成新的壓力。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變化與自動武器普及對步兵戰術結構產生的影響具有相似性。正因如此，將“柳葉刀”稱爲“飛行的AK-47”，既是對其設計理念的形象概括，也反映出一種新的武器發展趨勢——即通過大量低成本無人化裝備來構建戰場火力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