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水在昆明以南,相距150公里左右,這個紅河州的小縣城,曾經是“雄踞東南”的臨安城,當然此“臨安”非南宋首都“臨安”,而是明代統治者在此設立的臨安府治和臨安衛。
熟悉的地名讓這個邊陲小城看起來離我們沒那麼遙遠,如果你來到這裏,會發現,熟悉感不僅停留在地名上,更在建水古城中的每一個細節上:
圍爐邊燒豆腐,古井旁拜龍王;古橋似天闕,舊宅仍載道;文廟興儒學、鐵軌表氣節……遊客在這裏,彷彿不是來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地方,而是回到了以往的舊時光。

從建水火車站乘公交到建水古城,我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古城裏的老天井小喫,這是一家開在小巷中的店。跨過兩道門,進入了一個三合院的天井中,映入眼簾的是擺在天井中間的燒烤桌,方形的燒烤桌,中間挖空,擺上鐵條烤架,下方放上泥炭火盆,食客圍坐在桌邊,老闆邊烤邊“投餵”。
這樣的燒烤桌遍佈建水古城的犄角旮旯,他們特別服務於一種食物——豆腐。

▌建水鄉會橋車站
早在清代後期,建水豆腐就享有盛名,城西大坂井的井水水質甘甜,建水豆腐大多由此的井水製作而成,其中最有名的是周氏豆腐,這家的豆腐始於光緒九年,專用大而圓的白皮黃豆,做出的豆腐潔白細膩,火燒不變黑。燒豆腐時,需要不斷翻動豆腐,讓豆腐在烤架上不斷膨脹,變得圓圓鼓鼓的時候,就烤好了,配上蘸料,就可以食用。
店主告訴我,小喫店的房子也是光緒年間建造的,至今都沒有什麼大的改動,房頂的舊瓦片、隔扇門上的木雕、梁枋上已經褪色的彩繪呈現着一種舊物的精緻與韻味。天井的一角,還有一個與房子同齡的水井。

水井,是建水豆腐好喫的祕訣之一,也是建水人生活中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古城的大街小巷中,在私人住宅中,到處可見水井,只叫得上名號的井就有大板井、小節井、玉潔井、月牙井、龍井、珍珠井、半天井、湧蓮井、永寧井、延齡井、噴珠泉、白鶴泉……在建水旅行,還可以和同伴玩個與衆不同的“集郵”遊戲,比比誰找到的古井更多。


▌建水城內的古井
井多,井的樣式也五花八門。有單眼多眼、圓的方的、大的小的......不同水井裏井水的味道也各不相同。在古城的雞市街和馬市街,地下水資源異常豐富,隨便挖個坑就能湧出泉水,家家都有水井,有的地方還會形成“水比路高”的奇觀。
井水滋養着建水人的生命,建水人也世世代代守護着井。他們每掘一口井,就會在井旁建龍王廟、砌龍王神龕或立龍王石碑,祈求水源充足。每年建水都會舉行敬謝龍王、參拜天地、淘井敬水的活動,淘出淤泥和雜物、疏浚水溝、修理損壞的井欄和井臺、愛護水井、保護水源的習慣在世代的教育和耳濡目染中傳承。

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在水井旁,會有供人洗衣或飲水的石缸,上面常刻有“靜觀魚躍”四字,透出一種悠然閒適的生活氣息,蘊含着建水人的生活態度與文化底蘊。
“龍井紅井諸葛井,醴泉淵泉溥博泉”這是一副有關古井的對聯,囊括了建水城內外最有名的六口公用水井,以城內“三井”對城外“三泉”,對仗工整,生動貼切。

2015年,詩人于堅帶着他的朋友比利時漢學家麥約翰來到建水,麥約翰看到建水後感嘆,他一輩子要找的那個中國,就在這裏!
建水有一千多年的建城歷史,唐元和年間,南詔國在此築“惠歷”城,宋大理國時期屬秀山郡阿僰部。忽必烈在攻滅大理國後,於公元1274年在雲南設立行省,此後,元朝在建水先後設置了建水州、臨安廣西宣撫司等官方機構。
明朝將臨安府治和臨安衛遷到建水古城,使其正式成爲滇南地區的政治和軍事中心。爲滿足戍邊的需要並就地解決軍需,明朝在雲南實行大規模的軍屯和移民政策,一大批的漢族移民來到建水生產生活,他們不僅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更帶來了中原地區的生活方式。

如今在建水,仍舊可以找到移民遷徙而來的痕跡。像馬家營、中所、陳官屯等這樣帶有營、屯、衛、堡、所的地名,大都是明代軍屯的留下的名稱。
後人們並沒有忘記他們的根,有的家庭還保有記錄祖籍的家譜,或立祖墓來祭拜祖先。古城西門外的張家營村的趙氏祖墓碑刻上,就記有家族的遷徙史:“始祖趙遠源籍南京應天府上元縣小水井楊柳巷人,於大明洪武二年隨黔寧王從戎平滇……”

明代文學家謝肇淛所著《滇略》中曾記載“臨安之繁華富庶甲於滇中,諺曰‘金臨安,銀大理’,言其饒也。”大舉屯田,使用先進的農業生產工具,並興修水利,使農業生產快速發展;物產豐富,再加上交通運輸、郵傳的發展使建水成爲滇南一帶的物資集散地;同時,採礦業和手工業也達到了較高水平。
“富庶甲於滇中”的臨安已成歷史,那21世紀的建水又有什麼迷人之處呢?不同於一些完全商業化或完全變成“古建築博物館”的古城,建水古城是一座“活”的古城。

建水人似乎並不熱衷於搬新家,祖輩留下的合院至今仍然發揮着功用,建水許多商鋪,至今還在用着百年前的房屋。進入大門,逆着照壁,跨過花廳,進入天井,“金臨安”的生活依舊鮮活。
建水現存的合院式民居,大多建於清代後期和民國初期,它是一種由正房、耳房、倒座、花廳、照壁、獨立式門等基礎構件,通過不同的組合方式並加以圍牆圍成的封閉式的整體空間。常見的組合方式有三合院、四合院以及“三間六耳下花廳”式。在最後一種組合方式中,花廳、照壁與圍牆圍合成一個長方形的花園天井,在靠近照壁處會放上一條形石臺,在形石臺上置盆景,正中放上一個造型典雅、雕刻精緻的水缸,再配以湖石,建水人在一方庭院中,打造出一個“小型園林”,親近自然,修身養性,非常受書香門第的喜愛。

“宅以載道,居而養和”。在橫樑、藻井、門楣、木窗、木門等構件上都繪有書法、繪畫作品,有楹聯、詩詞和爲人處世的格言警句,也有花鳥山水和忠孝節義的繪畫故事,每家所選題材不盡相同,走進一個院子,便可以瞭解到這家人的品味與家學。
在有着“滇南大觀園”之稱的朱家花園中,一進大門便可以看到寫着朱家家訓“循規蹈矩”的月宮門。

在合院民居平面組合的佈局原則中,也處處透露着建水人的價值觀。
一個秩序化的空間中,首先要確定處於主導地位的正房,正房要佈置在“天數九”的位置上,通過“乾元用九”,人們便可知曉自然的法則,方能生生不息;天井要成曰字形,不要日字形,要“既”中“且”正“,大吉大利;房屋朝向要“負陰抱陽”,也就是南北向,在受到地形限制時,可背山面壩。

明代的移民們在建水落地生根,中原的生活習慣與文化也在這片西南的土壤中獲得傳承。如果說建水的古典生活根植於漢族移民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那麼儒學在當地的興盛便和統治者的推動密切相關。
公元1285年,首任宣撫使張立道創辦了建水廟學,開啓了滇南教育的先河。古城中軸線的臨安大道上,建水文廟見證了儒學在這裏的發展,它歷經三朝數次重修擴建,達到如今佔地達114畝的規模,成爲國內除山東曲阜孔廟外爲數不多的大型文廟。



公元1383年,臨安府將文廟的廟學改建成臨安廟學和臨安府學,但設立初期缺乏教師,未見成效。此時,時任山西右布政使的韓宜可與右參政王奎因直言勸諫被貶於建水,擔任教師,二人在建水講學長達十餘年。公元1411年,建水地區出了第一個舉人,而後出了第一個進士,於是,臨郡人士認爲,“臨安文化之開,自韓都諫、王學士兩先生謫戍始”。
現在,建水文廟中有一處鄉土祭祀建築景賢祠,這是後來臨安官紳爲紀念韓宜可與王奎爲建水儒學所做出的貢獻而建。

▌建水文廟的古代木雕門
人們把最高的標準、最優的材料、最高超的技藝用於建水文廟上,它自然也成爲了古城中最輝煌的建築。欞星門柱頂上的明代青花瓷罩、大成殿正門道格扇屏門上的透雕、左右前檐兩根石柱上龍騰祥雲圖樣的石雕……“殿堂門廡,聖賢肖像,刻雕藻繪,金碧輝煌”。
此後,建水又設立建水州學,崇正書院,這些都促進了建水儒學的發展。清代,建水儒學在前朝的基礎上繼續發展,開設崇正、崇文、煥文三大書院,再加上私塾和義學的開展,形成了一個較爲完善的教育結構,建水儒學也在這時期達到了高潮。

乘着黃皮法式小火車從臨安站駛向城外,一路上都能看到村莊、田野和古橋,途經的每個站點都是法式與中式風格結合的建築。
這條近百年鐵路所載的由曾經的乘客和貨物變成如今的遊客,作爲交通運輸工具的使命結束後,它又擔起了文化傳承與傳播的使命。

說到雲南歷史上的鐵路,不得不提的是在殖民時期由法國主導修建的滇越鐵路,而建水這段非常法式的鐵路,卻和滇越鐵路的性質完全不一樣,它是一條由雲南人自主修建的鐵路——個(舊)碧(色寨)石(屏)鐵路。
過去,法國殖民者爲了掠奪雲南豐富的礦產和農產品修建了滇越鐵路,箇舊的錫礦資源是其中非常重要的目標。1910年,滇越鐵路建成通車後,爲防止滇南礦產資源被法國人控制,雲南工商業者和鄉紳積極倡議自主修建個(舊)蒙(自)臨(安)屏(石屏)鐵路(全線貫穿後改稱爲“個碧石鐵路”),並於1913年以官商合辦的形式成立了個碧鐵路公司。

在積極倡導併入股參與修建鐵路的錫礦商人中,建水人的身影格外明顯。清末,隨着箇舊錫礦的大規模開採以及大錫需求量的增加,建水人以牛幫、馬幫的形式結伴而行,帶着木炭、糧食、日用必需品走上了淘金之旅,形成了“走廠”熱潮。一些人在呼吸困難、環境艱苦的礦井中揮灑着血汗,一些人成功開礦致富,成爲大老闆。
在民國二年成立的箇舊商會中,朱朝瑾、謝魯齋等建水人都曾擔任過商會的會長和董事長,這些建水錫礦商人在箇舊礦業中發揮着重要作用,也積極入股鐵路公司,由於建水人在其中持有較高股份,鐵路公司董事會的重要職務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由建水人擔任。

▌碧色寨,滇越鐵路與個碧石鐵路的交匯處
1915年,個碧石鐵路正式開工,並分個碧(箇舊——碧色寨)、雞臨(雞街——建水)、臨屏(建水——石屏)三段修建。爲阻止滇越鐵路上法國人的米軌(1000mm軌距)列車駛入和節約修建資金,鐵路公司決定修建600mm軌距的寸軌鐵路,經歷重重阻礙,終於在1936年實現全線通車。
當小火車的汽笛劃過滇南土地,要建造中國人自己的鐵路的聲音也在百年內不斷迴響。

建水縣境內的鐵路沿線共設有8個車站:麻慄樹、大田山、面甸、五里衝、南營寨、臨安、鄉會橋、下坡處,這些站點的建築大多是中法風格的結合。
當建水小火車停靠在鄉會橋站時,一座外立面是斑駁的黃色,主體是木結構、中式歇山頂的建築赫然出現在眼前,其中部有一個狀似炮樓的磚石結構凸出,磚石結構上的布瓦硬山頂和中式歇山頂垂直相交,形成了一箇中法建築特色兼具的車站辦公樓。
在外觀上將兩種建築風格融合在一起並不算太難,解決不同建築樣式中的防水、防漏、屋頂連接過渡問題纔是真正的挑戰,鄉會橋站辦公樓的科學與藝術價值正在於此。

如今,建水小火車的終點站團山站成爲了鄉會橋站和下坡處站之間的一個停靠點,在相距只有幾公里的兩個車站中設立一個一分鐘的停靠點,這在鐵路的營運中是個特例。
團山村是張氏族人的聚居地,經營箇舊錫礦生意的張氏族人在修建鐵路前期積極購買大量股票,參與鐵路建設。在團山設立停靠點,既方便團山村人的往返出行,又肯定了他們對鐵路建設的貢獻。

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個碧石鐵路擁有頑強的生命力,不斷適應着這片土地的需要。1957年,鐵路正式收歸國有;1970年,雞街到石屏的寸軌改爲米軌;2003年,鐵路客運停運;2010年,貨運停運......
直到2015年4月30日,雲南米軌保護與開發利用示範性項目建水古城旅遊觀光列車正式通車,至今仍然還在運行。當速度慢、運力小的鐵路完成了時代的任務後,它又在下一個時代爲自己找到了新的位置。

建水給遠道而來的客人帶來的不是陌生感,而是熟悉感。詩人于堅在紀錄片《文學的日常》中說,“建水,它不是讓你到一個新的空間裏面,是讓你回到時間當中去,而且你的這個時間還是向後的”。
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中,建水的魅力就在於它讓我們重新去認識“舊”,只有放慢腳步,我們才能品味到建水的“舊”,一種熟悉卻又讓人感到驚喜的“舊”。
參考文獻:
《千年建水古城》汪致敏編著
《建水史話》張紹碧主編
《建水古城的歷史記憶:起源·功能·象徵》蔣高宸著
《建水縣誌》建水縣地方誌編纂委員會編
《個碧石鐵路——雲南人引以爲傲的寸軌鐵路》和中孚編著
《中國河湖大典珠江篇》
個碧石鐵路遺產構成要素與價值評價研究——段文、匡志星
編輯/Lili、Tasia
文/朱溯
圖/視覺中國、圖蟲設計/Apri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