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證明因果關係，但你不得不想，究竟是誰會在特朗普發帖前15分鐘如此積極地賣出期貨合約”
文｜《財經》特約撰稿人 魏城 發自倫敦
編輯 | 江瑋
人們都注意到了週一（3月23日）金融市場上的神祕異動。先是社交媒體上有人發帖，後來權威媒體跟蹤報道。
週一美股開盤前，美國總統特朗普突然在他自己的社交平臺“真相社交”（Truth Social）上宣佈，將暫停對伊朗發電廠和能源基礎設施的轟炸，爲期五天，並稱自己與伊朗方面進行了富有成效的對話。這番言論發佈之後，歐美股市立刻走高，國際油價下挫。但大約在特朗普發帖幾分鐘之前，原油和標普500指數期貨突然爆出天量交易：有人在石油市場押下了價值5.8億美元的賭注，而標普500指數期貨的買單規模更是達到了驚人的15億美元。
特朗普發帖的時間大約是紐約時間早上7:04，金融市場上出現神祕異動的時間在6:49至6:50之間。
“內幕交易”的疑雲
最早注意到這種異動的，是社交媒體上的用戶。社交媒體上的討論迅速展開，而且充滿憤怒，許多分析者直接通過分時圖，對比發帖時間和成交爆發點。
例如，知名加密貨幣與宏觀分析師亞當·科克倫（Adam Cochran）在X（前推特）上發了兩張交易走勢圖，並在圖表上方憤怒地寫道：“特朗普宣佈消息前5分鐘：一筆高達15億美元的標普500(ES)期貨多單被瞬間買入，同時1.92億美元的原油期貨(CL)空單賣出。成交量是平時規模的4到6倍。內幕人士在光天化日之下利用他的謊言牟利！”
科克倫帖子中的ES，代表E-mini S&P 500，是標普500指數期貨的電子交易合約。作爲全球流動性最強的金融衍生品之一，它代表了投資者對美國大盤股未來走勢的預期。在特朗普發佈利好消息前，大量買入ES意味着有人預判股市會因爲戰爭威脅消除而暴漲。他的帖子中的CL，則代表Crude Oil（原油），這是西得克薩斯中間基原油（WTI）期貨的合約代碼，它是全球原油價格的重要基準之一。在地緣政治緊張時，油價通常會上漲；反之，當特朗普宣佈推遲轟炸計劃並進行建設性對話時，油價會應聲下跌。科克倫提到的CL空單操作，正是精準捕捉到了戰爭溢價回落的利潤。由於這些合約具有極高的槓桿效應，15億美元的標普500期貨頭寸和近2億美元的原油頭寸在短短几分鐘內的波動，足以產生數千萬美元甚至上億美元的浮盈。
截至紐約時間3月24日下午3點半，科克倫的這條帖子，有840萬閱讀，1.8萬轉發，4.6萬點贊，1300多條評論。
又如，知名市場異動追蹤賬號Unusual Whales（意爲“不尋常的鯨魚”）也發現了週一在特朗普發帖前不久“不尋常”的跡象。“突發：就在特朗普宣佈停止對伊朗的襲擊前五分鐘，據報道市場出現了大規模交易……交易員似乎從中獲利頗豐。這很不尋常。”該賬號在X上發帖說。它的官方推文則說：“就在特朗普發佈伊朗帖文前整整15分鐘，有人下注數億美元賭油價暴跌、股市暴漲。如果沒有預先獲知信息，這種時機在數學概率上是不可能的。”
隨後，權威的財經媒體也跟進報道。
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CNBC的一篇相關報道指出：“週一早盤，標普500指數期貨和原油期貨出現異常活躍的波動，幾分鐘後，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發佈了一條影響市場的社交媒體帖子。”
CNBC的這篇報道分析說：“清晨的期貨市場流動性通常較低，這使得短時間內的買賣波動比正常交易時段更加引人注目。週一的這些交易之所以引起了人們的特別關注，是因爲在那個時刻買入大量股票期貨並賣出或做空原油期貨的人，僅僅幾分鐘後就賺得盆滿鉢滿。”
再如，英國《金融時報》報道說：週一紐約時間上午6時49分至6時50分，約6200份布倫特原油和西德克薩斯中質原油期貨合約在短短一分鐘內易手，名義價值約5.8億美元，尚不清楚週一的交易是由單一實體還是多個實體主導的。
《金融時報》引述一位在美國某券商任職的市場策略師的話說：“很難證明因果關係，但你不得不想，究竟是誰會在特朗普發帖前15分鐘如此積極地賣出期貨合約？”
對戰爭與死亡下注
美國和以色列聯合對伊朗發動的軍事行動已經對能源價格、金融市場和全球經濟造成了巨大的震盪。自今年2月28日伊朗戰爭開打以來，石油與天然氣價格大幅飆升。國際能源署署長表示，當前這場危機的嚴重程度已經超過1973年和1979年兩次石油危機之和。特朗普關於伊朗戰事的講話、聲明和社交媒體帖子經常引發金融市場的巨幅波動。
其實，有關內幕交易的懷疑和指控並不限於這次伊朗戰爭。許多人指出，在特朗普第二任總統任期，每一次重大公告發布前，都會出現大規模的可疑交易，關稅逆轉、政策轉變、戰爭決策，無一例外。
對伊朗戰爭的鉅額賭注也不限於這一次特朗普發帖。根據英國《衛報》的報道，預測平臺Polymarket上的幾個賬戶在剛剛過去的這個週末對美伊停火進行了投注，這些投注似乎顯示出內幕知情的跡象。
這個在線平臺的8個賬戶均在今年3月21日左右創建，總計投入近7萬美元，賭注伊朗戰爭將會停火。如果停火協議在3月31日之前達成，他們將獲得近82萬美元的收益。
《衛報》引述本·約克（Ben Yorke）的話說，這些賬戶“絕對看起來像是具有某種程度內幕信息的人”。本·約克曾經擔任CoinTelegraph的研究員，如今正在構建一個名爲Starchild的人工智能交易平臺。
不過，Polymarket賬戶是匿名的，追蹤下注的加密貨幣錢包所有者極其困難。與前面提到的15億美元標普500期貨和5.8億美元原油期貨的傳統金融市場交易不同，Polymarket的交易屬於預測市場交易。
傳統金融市場交易的是資產（股票、原油、黃金），而預測市場交易的是真相（特定事件是否會發生）。預測市場是一種通過買賣“事件合約”來預測未來結果的交易平臺。
預測市場的運作機制是：合約價格通常在0到1美元之間波動。如果一份合約價格爲0.24美元，那就意味着市場認爲該事件發生的概率是24%。如果你有內幕消息，或你深信事件會發生，你就會買入。隨着買的人增多，價格（即概率）會上升。
預測市場並不像股票交易所那樣受到嚴格的監管，這使得內幕交易更多地處於灰色地帶。在預測市場上，政府官員和國會議員並不像在其他證券領域那樣面臨同樣的披露要求。
對於預測市場，支持者稱其爲新聞2.0。他們認爲，當人們願意投入真金白銀去預測某件特定事件是否會發生時，所產生的信息就比專家的評論或民調更準確。反對者則認爲，當預測的事件涉及戰爭、死亡和災難時，不僅在道德上是不可接受的，而且還極容易誘發內幕交易。
美國預測市場的代表性平臺主要是Polymarket與Kalshi。這兩個平臺在2026年的博弈中處於風口浪尖，但它們的性質有所不同：Kalshi是美國本土受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監管的合規平臺，爲了符合法律，它通常禁止涉及死亡、戰爭或暴力等違背公衆利益的合約，例如在哈梅內伊去世事件中，它選擇了退款而不是結算。Polymarket則是基於區塊鏈技術（加密貨幣支付）的去中心化平臺，雖然被美國禁止直接訪問，但用戶可通過VPN使用，它的合約極其激進，包括特朗普何時發起打擊、馬杜羅是否被捕等，甚至可以對暗殺、恐怖襲擊、戰爭死亡人數等投注。
把真相和預測捆綁銷售？
伊朗戰爭期間金融市場上多次神祕的精準下注，自然也引起了美國政壇的注意，尤其是作爲特朗普政府對立面的民主黨議員的注意。
美國聯邦衆議院的民主黨議員邁克·萊文（Mike Levin）在伊朗戰爭期間多次接受媒體採訪，他特別提到，在戰爭開始前和特朗普多次發帖前的幾分鐘，都有人在傳統金融市場和新興的預測市場上下注，但有些賭注如此精準，絕非巧合，他呼籲美國司法部和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啓動相關調查。
例如，3月1日，也就是伊朗戰爭開打後的第二天，萊文在X上發帖說：“一個名爲Magamyman的Polymarket賬戶似乎在一天之內通過押注昨晚美國對伊朗的空襲獲利51.5萬美元，而第一筆交易是在消息公開前71分鐘完成的。此人買入時，市場預測此次空襲發生的概率爲17%。他們一夜之間將大約8.7萬美元變成了超過50萬美元。需要注意的是，小唐納德·特朗普是Polymarket的顧問委員會成員，他的公司去年向該平臺投資了數千萬美元。美國司法部和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都曾對Polymarket展開調查，但在特朗普就任總統後，這些調查都被撤銷了。預測市場不應成爲利用提前知曉的軍事行動牟利的工具。我們需要答案、透明度和監督。”
一個名爲公共公民組織（Public Citizen）的政府監督組織也要求有關部門對可能的內幕交易進行調查。該團體在致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的一封信中表示，在伊朗戰爭開打前的幾個小時內，出現了幾筆數額巨大的投注，並因此獲得鉅額利潤。公共公民組織要求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調查是否有任何投注者掌握了伊朗戰爭開打的內幕消息。
由於特朗普家族和特朗普政府與快速發展的預測市場有着非常密切的聯繫，引發了人們對監管以及敏感政府信息可能被濫用的擔憂。美國聯邦參議員克里斯·墨菲（Chris Murphy）和聯邦衆議員格雷格·卡薩爾（Greg Casar）兩人也都來自民主黨，他們在今年3月17日聯合提出了一項法案，禁止預測市場的參與者對軍事行動和其他敏感政府行爲進行投注。
不過，由於美國國會兩院的多數議席都被支持特朗普的共和黨所佔據，外界普遍認爲，該法案在當前國會通過的難度比較高。
值得一提的是，美國兩黨對待預測市場的態度截然相反：民主黨前總統拜登領導的行政當局一直試圖取締預測市場中涉及戰爭和選舉的賭注合約；共和黨現任總統特朗普對預測市場則非常友好，認爲預測市場是打破“主流媒體虛假敘事”的利器。Polymarket的投資者中就包括一家由特朗普的兒子小唐納德·特朗普擁有的風險投資公司，特朗普家族甚至成立了自己的預測公司“真相預測”（Truth Predict），作爲“真相社交”（Truth Social）的姊妹公司。
批評者認爲，當真理（Truth）與預測（Predict）被捆綁在一起銷售時，真相的獨立性就已經蕩然無存了。
“我就是系統”
週二（3月24日），社交媒體上關於這次市場異動的討論漫天飛舞，人們都在談論這件事，猜測內幕交易者究竟是誰。
X上一個名爲The Dividend Dream on YouTube的用戶義憤填膺地發帖說：“作爲投資者，我們應該要求政府查明此人身份、信息來源，並將所有涉案人員繩之以法。這是內幕交易。而且是違法的。政府內部肯定有人蔘與其中。那麼，究竟是誰？我們要求展開調查。”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美國紐約市立大學研究生中心教授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也在週二發文說，與特朗普關係密切的人正在利用國家機密進行交易。克魯格曼在文章中這麼寫道：“當一家公司的高管，或與他們關係密切的人，利用機密信息爲自己牟取經濟利益時，這叫內幕交易，這屬於違法行爲。但對於那些接觸到國家安全機密信息的人，比如知道是否要轟炸另一個國家的計劃，卻利用這些信息獲利的情況，我們還有另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叛國。”
終於，有人承受不住壓力，在X上“自首”了：一個名爲彼得·吉爾努斯（Peter Girnus）、自稱是“網絡民粹主義者”的賬號週二發了一個英文帖子，帖子很長，但不妨摘要翻譯如下：
“我在早上6:50投入了15億美元的期貨。比特朗普總統的Truth Social帖子早了14分鐘。這算慷慨了。通常我只有5分鐘。標普指數當時幾乎沒有波動。週一盤前。那種寂靜讓單一訂單能在整個交易簿中迴盪。我買入了15億美元的期貨。僅靠我的入場，指數就移動了0.3%……與此同時，我做空了1.92億美元的原油。然後我坐在那裏。三塊屏幕。一杯咖啡。左邊的期貨閃爍着綠色，右邊的原油合約在流血變紅，而中間是Truth Social的Feed流，設定爲每4秒刷新一次。當你提前知道會發生什麼時，14分鐘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不是因爲我緊張。是因爲我來早了。早上7:04，總統發帖了。富有成效的討論。停止打擊五天。與伊朗進行和談。標普跳漲了2.5%。原油暴跌了6%。在大多數美國人的鬧鐘響起來之前，我的頭寸已經賺了6000萬美元。早安。伊朗後來否認進行過談判。稱其爲假新聞。他們的議會議長指責總統操縱金融市場。談話內容可能是假的。那6000萬美元是真的。”
帖子接着寫道：“在一個總統的社交媒體賬號是地球上最強定價機制的市場裏，那不是內幕交易……美國人爲這場戰爭支付了4美元的油價和160億的稅收。我爲一通電話付費。我們不在同一個經濟體裏。上個月，5.29億美元被押在Polymarket的伊朗打擊市場上。六個賬戶捲走了120萬美元。在炸彈落下前幾小時，當天就提取了資金……總統的兒子坐在Polymarket的顧問委員會里。今年針對該平臺的兩項聯邦調查被悄悄撤銷。12名政府官員在關稅崩盤前的幾周賣出了股票。他們全都在截止日期後才報告了這些交易。沒人管這些叫內幕交易。他們管這叫預測市場……我沒有利用系統的缺陷。我就是系統。”
從這個帖子之下的評論可以看出，在微觀上，跟帖者並不相信他是週一的內幕交易者；但在宏觀上，跟帖者又都相信他說的話。
“有一個問題也許更難回答”，克魯格曼在他的那篇文章中寫道：“內幕交易的可能性，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已經反過來影響了政策本身？關於戰爭與和平的決策，是否有一部分其實是在服務於市場操縱，而不是國家利益？”
（作者曾在英國多家知名媒體擔任資深記者、編輯。作者微信公衆號：魏城看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