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忠升官記——從小潑皮到大英雄:搿蛇嘴、救皇帝、懟秦檜

韓世忠像
一、 野蠻生長期:從“潑韓五”到擒方臘
前有武松打虎,後有韓五擒蟒
韓世忠在史書上的初登場,不僅沒有將相之風,反而一身痞氣。他出身貧寒,嗜酒好鬥,鄉里人背地裏叫他“潑韓五”,形象和水滸傳裏纏着楊志賣刀的潑皮牛二差不多。
在正史記載中,他是個典型的不要命的莽夫,有一天,莽夫遇到了蟒蛇。
關於他年輕時“搏蟒”的神蹟,可比傳奇要傳奇多了:
“(世忠)嘗行山間,巨蟒蜿蜒路徑,世忠奮前搿其首,蛇繞其身數匝,世忠力不少衰,直抵家,命妻取刀斷之。” ——《宋史·韓世忠傳》
這段記載畫面感十足,一條大蟒蛇死死纏住一個壯漢的身體,而這個壯漢又死死掰開巨蛇的嘴巴,兩者就這樣對峙着,壯漢絲毫不落下風,力氣不衰,甚至就這樣在巨蛇的纏繞之下還能回家去,讓老婆用菜刀把蛇給剁開,因爲他兩手都佔着。
韓世忠肯定沒有聽過武松打虎的故事,雖然他倆算是同時代人,也許武松稍早一點點——但武松打虎是假的,他的傳奇是明朝人施耐庵杜撰的,而韓世忠擒蛇的故事,可是正史上記載的——擒蛇和打虎,哪個更難,不知道,應該是打虎,因爲打虎的故事只可能發生在小說裏。
但這種擒蛇打虎的野性讓年輕的韓世忠殺入軍旅。宣和三年,他在隨軍討伐方臘時,孤身衝入陣中斬敵首級,並於清溪洞生擒方臘。雖然這份頭功後來被上司童貫轉頭給了別人,但他已在軍中打響了名號。
大家都聽說過武松獨臂擒方臘的故事,但那又是施耐庵編的,真正擒方臘的是韓世忠。
經此一役,韓世忠從一名普通小卒,積功升遷爲偏校,開啓了他作爲南宋開國名將的職業生涯。

武松打虎
二、 救駕之功:明受兵變裏的“真·免死金牌”
金兵南下,北宋滅亡,南宋初建,這對韓世忠來說,是政治生涯最關鍵的轉折。
建炎三年,“明受兵變”爆發,苗傅和劉正彥發動兵發,叛軍逼宮,剛當上皇帝不到三年的宋高宗趙構被迫退居二線當了太上皇,小皇子趙旉被抬上前臺做了皇帝。關鍵時刻,韓世忠千里勤王,在亂軍中救出趙構。
“帝執世忠手而泣,且言:‘苗傅、劉正彥等變易左右,賴卿勤王,得及此。’即解所佩玉帶賜之。” ——《宋史·韓世忠傳》
這種救命之恩,成了韓世忠後來敢於在秦檜面前“硬剛”的底氣。
之後的韓世忠再接再厲,對叛軍窮追猛打,終於將苗、傅二叛將生擒送到宋高宗面前,讓他們嚐到了背叛皇帝的苦果。
俗話說功高莫如救駕,因爲此不世之大功,韓世忠授檢校少保、武勝昭慶軍節度使,正式進入高級將領行列——節度使是南宋武將的天花板了,此時報韓世忠,已然成爲大宋王朝新頂樑柱。
而且,他可能都沒有意識到,正是這場及時的救駕,後來也救了他的駕,成爲他的“免死金牌”和“丹書鐵券”。

丹書鐵券
三、 戰神之巔:梁紅玉擂鼓戰金山
建炎四年,韓世忠迎來了軍事生涯的高光時刻。他在黃天蕩以八千殘兵困住金兀朮十萬大軍四十八天。
這一仗,是他和夫人梁氏共同指揮的。
關於他的夫人梁氏,李心傳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中提及她原爲“營妓”,韓世忠與她相識於微時——也就是說在韓世忠還沒有發達之前,兩人就認識了,算是老相識。
在那個將領普遍三妻四妾、蓄養美姬的年代,要求一般人像岳飛一樣“家無姬侍”,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根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記載:梁氏,楚州人,父祖皆武將。
所以,她能夠協助夫君在黃天蕩大敗宗弼(金兀朮),不是偶然的,因爲她淪落風塵之前,確實是將門虎女,她在在戰場上親執桴鼓,“擂鼓戰金山”,這種英勇打破了金兵不可戰勝的神話——當時的宋高宗被金兀朮的“搜山撿海捉趙構”追得無處藏身,一直逃到了溫州的海上,正是韓世忠的一場大勝,給整個南宋朝廷打了一劑強心針。
無獨有偶,幾乎與此同時,帝國的後起之秀岳飛也率部光復建康,加速了向韓世忠等老大哥的追趕之路。
戰後,韓世忠升任太尉——南宋的太尉,雖然已經不是兩漢時期那個名列三公、位極人臣的宰相級高官,但對職業軍人來說,仍是頂級榮譽。

中興四將圖
四、 職場微妙:一艘鉅艦化解的“名將嫉妒”
紹興初年,韓世忠已是“老將”,眼看後輩岳飛戰功彪炳、升遷神速,他心裏一度極不平衡。
“世忠素視飛爲後輩,飛驟貴,世忠不平……飛奏以所得楊幺巨舟遺之,世忠大喜。” ——《宋史·岳飛傳》
中興四將中,也包括川陝的吳玠等大將,岳飛的資歷最淺,但軍功最盛,升遷速度也最快。這難免引發一些人的嫉妒,這其中就包括岳飛的老上司張俊,也包括韓世忠。
岳飛想用從楊麼那裏繳獲的樓船(各配全套軍械與操作水兵)來平息兩位老將的嫉妒怒火,韓世忠是正人君子,接到樓船之後,和岳飛的關係大大緩和;而張俊是典型的小人,反而以爲岳飛是在向他炫耀,從此更加忌恨岳飛。
實際上,岳飛對韓世忠的軍事才能是極爲欽佩的,岳飛曾由衷評價他:“以少擊衆,如此之難。”(見於岳飛之孫岳珂所編著之《鄂王行實編年》)。
紹興六年,韓世忠升任開府儀同三司。紹興九年,再進太保。成爲帝國正一品的高官。

韓夫人梁氏擂鼓戰金兵雕像
五、 十指僅餘四:戰神最極致的“自救表演”
紹興十一年,秦檜爲了收繳兵權,欲構陷韓世忠,幸虧老友岳飛提前提醒,才讓韓世忠有所防備。韓世忠的選擇極具智慧:他沒有和秦檜廢話,而是直接入宮,向趙構上演了一場視覺衝擊力極強的“訴苦”。
“世忠入見,解衣示帝,身無完膚,且宣示左右,泣訴檜誤國狀。帝爲動色。” ——《宋史·韓世忠傳》
由於多年征戰,韓世忠的十根手指只剩下四個能動。那四根殘缺的手指,喚醒了趙構對“苗劉之變”救駕的回憶。看到這個身材魁梧的粗人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被喚起了從前回憶的宋高宗也不禁唏噓,他決定保護韓世忠心,讓秦檜不要碰他。
韓世忠這種“示弱”的自保,其實是最高級的政治撤退。
雖然被解除了兵權,但韓世忠所擔任過的樞密使仍是南宋朝廷的最高軍事長官,而且按照帝國重文抑武的傳統,一般只讓文官擔任。韓世忠在爵位方面,被封爲鹹安郡王。
南宋中興四將都封王爵,不同的是,韓世忠是生前,岳飛是死後。不過,韓世忠死後被晉爲蘄王,岳飛是鄂王,都是親王級別的。

電視劇裏的韓世忠
六、 莫須有:老將生命中最後一次咆哮
儘管已經辭官,但韓世忠骨子裏的“潑韓五”血性從未消失。岳飛被投入大理寺後,滿朝文武噤聲,沒有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唯獨韓世忠衝到秦檜辦公室質問。
“世忠不平,詣檜詰其實。檜曰:‘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世忠曰:‘“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宋史·岳飛傳》
這是他最後一次爲公義發聲。此後,他徹底消失在了權力中心。
紹興十二年,韓世忠辭去官職,罷爲醴泉觀使、奉朝請,徹底成爲一個富貴閒人。
爲了求個善終,韓世忠的餘生演得非常徹底。
“自此杜門謝客,口不言兵,時跨驢、攜酒,從一二奴僕遊西湖。……有談及往事者,輒引它語或佯醉不應。” ——《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百六十二》
他活到了63歲,在那個戰友紛紛凋落的年代,保全了家人的榮華與平安。
晚年進封鹹安郡王。死後,宋高宗親臨祭奠,追封爲通義王,後追封爲蘄王,配享高宗廟庭。

韓世忠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