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迪拜正在籌備又一輪大型國際活動的招商計劃。這座城市的營銷機器永遠不會停轉,從2020年世博會到2023年底的COP28氣候大會,再到近兩年密集引入的國際體育賽事和科技峯會,阿聯酋一直在砸重金維護一個關鍵詞——"全球樞紐"。可就在這臺精密運轉的形象工程背後,關於其監獄系統的陳年膿瘡從未被清理過,只不過被那些金光閃閃的天際線擋住了。
阿聯酋2024年正式成爲金磚國家成員,這一步棋讓它在大國博弈中的身段更加靈活。既和華盛頓保持安全同盟關係,又和新興經濟體抱團取暖,外交上的騰挪空間越來越大。這種多頭下注的策略有一個副產品:當西方人權機構指責阿聯酋國內問題時,它隨時可以把話題引向多邊合作和經濟發展,而批評者因爲各自的利益牽扯,往往也就點到即止。
偏偏就是在這種國際輿論壓力最薄弱的縫隙裏,迪拜監獄的真實面貌一次次被親歷者撕開。2024年3月,一名曾代表荷蘭國家隊出場的前職業球員因走私指控入獄,他事後對外披露的信息令歐洲媒體譁然。不是因爲定罪本身——走私在哪個國家都是重罪——而是因爲服刑過程中那些超出正常懲罰範疇的待遇。

這不是入獄登記的普通流程,而是一套去人格化操作的開端。此後頭髮但凡長出一點就得再剃一輪,稍有遲疑就面臨懲戒。目的很清楚:從進來的第一秒鐘起就讓你知道,你不再是一個擁有選擇權的人。
他被塞進了一間賬面上標註爲六人規格的房間,實際在裏面擠着二十來號人。鋪位遠遠不夠,多數人只能貼着地面湊合。迪拜地處沙漠氣候帶,室外酷熱難耐,但監獄建築內部的通風和溫控形同虛設,夜間地面冰涼刺骨,白天又悶得像蒸籠。

更早的案例來自一個叫卡爾的英國公民,2012年他在迪拜因觸犯當地法規被判處一年監禁,分配到的設施和十二年後那名荷蘭球員描述的幾乎一模一樣。這不是某一屆管理層的疏忽,而是一套被默許甚至被刻意維持的制度設計。

卡爾回憶中最讓我在意的不是擁擠和飢餓,而是暴力的日常化。囚犯之間的毆鬥隨時爆發,有時候因爲爭一個睡覺的位置,有時候純粹因爲煩躁到了極限。周圍的人不勸架,攏成一圈看熱鬧甚至起鬨。獄警的態度同樣耐人尋味——他們不介入,只旁觀,等到場面快要出人命了,纔拿出電擊裝備把人撂倒。
這裏面有一層很陰暗的管理邏輯。讓囚犯之間保持一定烈度的互相消耗,實際上降低了集體反抗的可能性。當你把精力全用在防備身邊人的拳頭上,就沒有餘力去質疑管理者的權威。獄警手裏的電擊槍既是鎮壓工具,也是心理威懾的符號——你隨時可能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電到失去意識,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還是躺在同一片冰冷的水泥地上,什麼都沒有改變。

女性囚犯承受的則是另一個維度的地獄。2024年年中,多家國際媒體引述前女囚的證詞,提到性侵在那座監獄裏已經成爲一種結構性的常態。施暴者不僅僅是其他囚犯,還包括負有管理責任的獄方人員。受害者沒有任何投訴渠道,因爲整座監獄與外界的信息通道是完全封死的,不允許探視,不允許通信。

阿聯酋法律體系中有一個讓外界長期詬病的特徵:它對"婚外性行爲"的定義極其寬泛。歷史上曾有女性在遭受侵犯後選擇報警,警方到場之後不去追究施暴者,反而以"發生了婚外性關係"爲由將受害人逮捕。這套邏輯在2025年國際特赦組織的年度報告中再次被點名批評,但阿聯酋官方的回應一如既往地模糊——強調"法律改革正在推進中",卻拿不出任何具體的時間表和操作細節。
監獄內部還有一套極其精密的作息折磨術。放風時間被壓縮到每天僅十五分鐘,那是二十四小時裏唯一能接觸到自然光線的窗口。這些做法和國際公認的酷刑定義之間的距離,已經薄到幾乎可以忽略。《聯合國囚犯待遇最低限度標準規則》對採光、通風、醫療保障和休息權都有明確要求,迪拜的這套操作幾乎逐條違反。

醫療狀況同樣觸目,高密度關押帶來的交叉感染風險極高,但獄內的醫護人員基本處於隱身狀態,小病小傷完全靠囚犯自己硬扛。只有當某人的身體狀況惡化到可能出人命、進而引發麻煩的時候,纔會有醫務人員介入。這不是資源短缺的問題——阿聯酋是全球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排名前列的國家——這是選擇性忽視。
出獄環節設置了一道精巧的法律防火牆,每個刑滿釋放者都被要求籤署一份書面聲明,確認自己在關押期間未遭受任何不當對待。拒絕簽字的後果很直接:武裝獄警用槍口對着你的腦袋,卡爾出獄後聘請律師試圖起訴監獄方,對方亮出他本人簽字的那份文件,整個案子就斷了鏈條。這不是偶發的流氓手段,而是一套閉環運作的證據滅口機制,每一個環節都經過算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