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平年》劇照。
|作者:王晶晶
|排版:餘馳疆
公元941年,安定縣。連年征戰,又逢大旱。
後晉彰義軍節度使張彥澤不顧餓殍遍野,命令向百姓徵糧。軍營內,石磨沉悶地轉動,碾出暗紅血湯;大鍋鼎沸,蒸汽中浮沉着森然人骨。牆角處,成串被縛的百姓瑟瑟發抖。“每戶一石,糧食不夠,人肉來湊”——這便是張彥澤四處蒐羅來的“軍糧”。
電視劇《太平年》一開場,便以極具衝擊力的場景撕開了五代十國曆史中殘酷的一頁。從開篇到北宋初年吳越王錢弘俶(音同觸)“納土歸宋”,該劇在五代十國的亂世底色上,揮毫寫出了“太平”二字,展開一幅從分裂走向統一的蒼茫畫卷。電視劇的熱播,引發了公衆對五代十國的空前關注。

·《太平年》劇照,亂世中民衆生活困苦。
人民文娛記者分別對話該劇的歷史顧問閆建飛教授、胡耀飛副教授,以及宋史研究者吳鉤,試圖透過熒屏的光影,打撈那段複雜歷史中的真實紋理與人性微光。

一段“至暗時刻”
公元907年,朱溫稱帝,建梁國,史稱後梁,唐朝正式覆滅。
至公元960年趙匡胤陳橋兵變,篡周(史稱後周)建宋,中原大地上,5個王朝(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在戰火中依次更迭。這5個朝代,被史學家稱爲“五代”。與此同時,南北各地又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割據政權,史稱“十國”。若以979年宋太宗趙光義滅掉十國中最後一個政權北漢計算,這段時間也不過72年。
短短數十年,裂土紛爭,戰火不斷,民不聊生。這段中國歷史的“至暗時刻”,讓人不忍回看、不敢細觀。歐陽修的《五代史記》(後名《新五代史》)就不斷哀嘆“嗚呼”。連古人都受不了,何況今人。所以,長期以來,這是一段被忽視的歷史。

·《太平年》中喫人、牽羊禮等場景,都引發熱議。
“五代對普通人來說,是一個特別差的時代。”閆建飛教授直言。社會失序、戰爭頻仍、禮崩樂壞,是那個時代無法迴避的底色。甚至“喫人”場景,也並非電視劇誇張。從唐末黃巢起義就以人肉爲軍糧,“五代時候,武將喫人的事情非常普遍。還有武將萇從簡專抓自己轄區內孩童來喫的記載。這在今天和平年代的我們看來,根本無法想象”。
“哪怕是皇帝,在那個時代都過不了太平日子。”吳鉤說。五代裏,最長的後梁不過16年,最短的後漢歷時3年。“皇帝也要擔心隨時可能就被某一場兵變給推翻了。”而且,林立的各個政權,統治者大多不是世家大族,而是出身起義軍的“流寇”部將或漢化“蕃夷”。“草臺班子”的印記,打在那個時代的各個角落。
中國歷史上,秦漢以後的三國兩晉南北朝(從220年曹丕稱帝建魏國到581年楊堅稱帝建隋),三百多年間,除西晉短暫統一外,都是割據戰亂。那是大分裂、大動亂、大融合的時期。與之相比,五代十國是“小分裂”。
然而,若僅以“亂世”概之,則錯過了歷史更深的玄機。“它無疑也是一個劇烈變化的時代。”閆建飛強調。在學者們眼中,五代十國是理解中華文明從唐到宋轉型的樞紐,是一個“破壞與重建”並行的激烈變革期——舊的秩序在戰火中被無情摧毀,新的制度萌芽則在夾縫中頑強生長。
政治結構上,唐末藩鎮割據的痼疾,在五代政權快速更迭中被逐步解決,樞密院等關鍵機構從內廷轉向外朝,爲宋代成熟的文官政府體系掃清了障礙;社會階層上,綿延數百年的門閥士族,經過唐末五代戰爭的滌盪,最終衰亡,宋代因此成爲一個更加“世俗化、平民化”的社會,科舉取士的範圍空前擴大;城市生活上,唐代嚴格的“坊市制度”與宵禁,在五代戰亂的衝擊下徹底瓦解,城市格局變得自由;軍事與財政上,戰爭成本轉爲國家財政壓力,這倒逼吳越、南漢等各國,格外重視海外貿易與工商業稅收,客觀上刺激了經濟活力。
“五代是一個破壞的時代。很多舊的制度被衝破,雖然過程殘酷,但新的制度因此才得以建立起來。”吳鉤說。

一個特殊的藩國
《太平年》劇情的核心矛盾與最終落點,在於吳越國主錢弘俶的“納土歸宋”。這一決定,常被後人簡化爲“和平統一”的典範。但歷史的真相,遠比電視劇複雜。胡耀飛在採訪中說,錢弘俶的決策並非純粹主動的獻祭,而是在強大軍事與政治環境重壓之下的審時度勢。

“吳越國在五代十國裏是很特別的存在。其他政權從中央到地方,都亂糟糟的,它是相對安穩的,像一個世外桃源。”吳鉤說。
如果從907年後梁封錢鏐(音同流)爲吳越王開始算,到978年其孫錢弘俶“納土歸宋”,71年的時間裏,吳越國都在奉行一個政策:善事中原、保境安民。
錢鏐是在阻擋黃巢起義中嶄露頭角的小將。他是浙江本地人,掃除當地大小反叛勢力後,被唐王朝封爲鎮海、鎮東節度使。唐滅亡後,他審時度勢,依舊奉中原王朝後梁爲正統,被封吳越王。
他把王城選在了杭州,擴建王城,加固堤壩,發起了一系列利國利民的工程。有一個流傳至今的故事:923年,一個術士向錢鏐建議,現在擴城擴府,在舊府第的基礎上擴大一點,只能堅持百年國運。若能將西湖填一半來築宮室,那國祚會延續千年。錢鏐答:“百姓以湖水爲生久矣,無湖等於無民,有國百年足矣。”

·杭州保俶塔,始建於五代吳越時期(907~960年)。
932年,錢鏐去世。他有30多個兒子,第七子錢元瓘(音同慣)即位。錢元瓘繼續遵行父親的各種政策,等他去世後,他的3個兒子錢弘佐、錢弘倧、錢弘俶又先後當上吳越王,承襲父祖,奉中原爲正統,也不忘發展自身實力。吳越國最強盛時,實際控制範圍內有13個州和1個郡,共86個縣,佔據今浙江全境和江蘇、上海、福建的部分地區。
錢弘俶本是個閒散王子,最終卻是“納土歸宋”的末代王。“當時五代十國其他政權基本已被北宋消滅,僅餘北漢與漳泉一帶的微小勢力。吳越國長期以來尊奉中原正朔,且曾出兵助宋攻打南唐,其軍事力量亦不足以抵抗北宋大軍。在此形勢下,和平交接成爲對錢氏家族與吳越百姓都較爲有利的選擇。”閆建飛在審閱劇本時,印象最深的就是對這一情節的調整。“最初的劇本,把錢弘俶的主動性強調得太多了。這不符合歷史人物的複雜心態。”
真實的歷史中,“納土歸宋”充滿了審時度勢的權衡。
在專家們看來,錢弘俶的決策,基於幾個關鍵因素:第一,“事大”國策的慣性——對中原王朝稱臣,從未稱帝,這與自稱皇帝的南唐、北漢有本質區別。第二,清醒的時局判斷。當宋太祖趙匡胤攻打南唐時,南唐後主李煜曾以“脣亡齒寒”遊說錢弘俶聯合抗宋。錢弘俶最終選擇出兵助宋,表明他已看清宋的強大。第三,對民生福祉的考量。經歷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戰亂,“太平”已成爲共同渴望。吳越國在錢氏治理下相對富庶安定,“而以吳越的軍力不足以抵抗北宋的軍隊力量,與其孤注一擲,和平交接不失爲一個對吳越、對中原、對錢氏自身都好的理性選擇”,胡耀飛分析。

吳鉤指出:“納土歸宋能實現,與當時宋朝最高統治者的寬和也有關係。”他認爲這並非單純一方的“被迫無奈”,而是雙方政治智慧共同作用的結果。
關於錢弘俶晚年的命運,民間乃至錢氏後人中流傳着“被宋太宗毒死”的說法。胡耀飛在採訪中澄清:“從史料看,錢弘俶納土後仍在開封生活了十餘年,至端拱元年病逝。其間,宋太宗確曾遣醫賜藥。所謂毒死之說,並無實據,很可能是因其在太宗遣使祝壽當夜突發疾病去世,而引起的猜測聯想。”

一筆大膽的虛構
作爲一部歷史正劇,《太平年》難以逃避歷史真實與藝術創作的矛盾。
爲精準復原五代宮廷風貌,創作團隊從南唐畫家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中汲取靈感,小到器物陳設、衣冠服飾,大到宴飲場景、空間佈局等。作爲歷史顧問之一,胡耀飛主要是對官制、地名、文書等進行考據修正。但他也強調,對於劇中表現的錢弘俶早年出使開封、在臺州調查田畝等關鍵情節,史書並無記載。

·《韓熙載夜宴圖》(宋摹本,局部),《太平年》裏的宮廷生活風貌多從畫中汲取靈感。(故宮博物院)
“我們把握的原則是:事件未必發生在此人身上,但這類事情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有可能真實存在。只要不違背基本史實與時代邏輯,合理的虛構有助於觀衆理解歷史情境與人物動機。”胡耀飛說。例如劇中出現的吳越國黃龍島島主“俞大娘子”雖爲虛構,卻符合吳越國海外貿易繁榮的時代背景,且晚唐至五代確實有女商賈活躍於海上。
《太平年》裏,最大膽的虛構應該是讓錢弘俶北上,在契丹圍城中,與趙匡胤、郭榮結下情誼。對這一筆大膽的虛構,閆建飛認爲:“從歷史上來說,其實是不大可能的。包括趙匡胤的地位,實際上比郭榮低很多,不應該是兄弟關係。但是從五代十國的主線來看,趙匡胤實際上是接續郭榮的工作往前走的。包括錢弘俶,在政治理想上,他們3人確實有共通之處。此類虛構雖於史無證,卻實現了‘錯時空的共鳴’。”這種精神層面的共通,恰恰是劇集想要傳遞的,即那個時代從上至下對和平的深切渴望。

吳鉤則認爲,電視劇是文藝創作,允許虛構,否則就不好看了。但改編要有“度”。歷史大勢、重要人物的結局不能改變。比如吳越最終納土歸宋、錢弘俶壽終正寢,這些史實錨點不能動搖。
在觀劇時,他發現了一些瑕疵。比如劇中出現開封城遠景,可以看到城外一片荒漠,遠處還有羣山起伏。“這便不合歷史實際。衆所周知,開封城所在的平原一馬平川,沒有羣山環繞,連稍高一點的山丘都找不到。而且,五代時期,雖然戰亂頻仍,但開封還是相當繁華的,城外也是生民聚居,決不至如劇中那般荒涼。”
《太平年》的熱播,自然讓人們聯想其現實隱喻。
“歷史提供的並非直接的操作手冊,而是一種思維訓練——在複雜局勢中如何權衡利弊、審時度勢,以及將民衆福祉置於何種位置。”閆建飛說。
吳鉤從文明比較的視角,點出了中國歷史的內在趨向。與歐洲長期封建分裂不同,“統一”是刻入中華文明基因的追求。
胡耀飛則從更長時段觀察錢氏家族的演變。北宋修《百家姓》,國姓爲趙,錢氏緊隨其後。“吳越國和平納入宋後,錢氏子孫由武轉文,順利融入宋代文官系統,維持家族影響力。至南宋以後,更逐漸轉型爲地方宗族,注重教育、紮根鄉土,這爲其在近現代人才輩出奠定了社會基礎。”
錢氏家訓中“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的精神,雖文本定型於清末,卻折射出這個家族長期延續的公共意識。而吳越國能在亂世中保持相對穩定、最終實現和平歸宋,與其務實、重民、順勢的政治傳統密不可分。

我們或許可以這樣理解《太平年》的價值: 它不只講述了一個千年前的權力故事,更是在追溯我們這個民族爲何對“太平”二字如此執着。在那至暗的亂世裂痕中,對秩序、和平、統一生活的嚮往,如同一盞不滅的燈,照亮了穿越苦難的前路。這盞燈,曾指引錢弘俶做出艱難抉擇,也穿越時空,映照着我們對於何爲美好社會的永恆思考。
總 監 制:張 勉
編 審:王晶晶
編 輯:陳 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