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賈永
一場罕見的大雪橫掃五百里井岡,紅四軍主力卻不得不離開井岡山,迎着風雪遠行。
這是1929年1月14日,蛇年春節正一天天臨近。
【一】風雪井岡:紅色的搖籃與危局
一個月前,1928年12月10日,彭德懷、滕代遠率平江起義部隊改編的紅五軍主力700餘人匯入朱德、毛澤東領導的隊伍——幾乎在同一時間,第三次“會剿”井岡山的國民黨軍隊也趕到了集結地。
1928年4月,“朱毛”會師成立紅四軍,國民黨對井岡山的圍攻,由此前的一省出兵“進剿”變成了多省派兵“會剿”。1928年7月至11月,湘贛國民黨軍隊已經兩次“會剿”井岡山,均被紅軍粉碎。眼看着羅霄山深處的點點星火越燒越旺,蔣介石似乎再也不把“朱毛”紅軍看作“疥癬之疾”了。他撤掉江西省主席朱培德兼任的湘贛“剿匪”總指揮一職,委任湖南省主席何鍵取而代之,調集湖南、江西兩省軍隊6個旅、18個團,兵分五路向湘贛邊界撲將過來,企圖把這支紅色隊伍扼殺在搖籃之中。
何鍵,蔣介石、汪精衛叛變革命的幫兇。1927年5月21日,擔任第三十五軍軍長的何鍵策動他的獨立第三十三團團長許克祥在長沙發動“馬日事變”,瘋狂屠殺共產黨人和革命羣衆。當年6月29日,何鍵又公開發表反共宣言。後來,中共湖南省軍委書記廖乾五、毛澤東的妻子楊開慧被害,均是何鍵所爲。
軍情緊急!敵人3萬重兵壓境,紅軍還不足6000人。1929年1月4日至7日,毛澤東在寧岡縣白露村主持召開紅四軍前委、湘贛邊界特委、紅四軍軍委及紅五軍軍委和邊界各縣委聯席會議,決定“以紅四軍出發贛南遊擊,向吉安一帶推進,採取圍魏救趙方針,到外線打擊敵人,解井岡山之圍;以彭德懷及袁文才、王佐部留守邊界應付湘贛進攻部隊”,迫使敵軍分兵回援,從而配合留守部隊擊破敵人的“會剿”。
敵我力量懸殊,還不是紅四軍遠征敵人後方的唯一原因。當時的井岡山,“人口不滿兩千,產谷不滿萬擔”。紅四軍向中央報告:“隆冬之際,邊界叢山中積雪不消,紅軍飲食非常困難,又因敵人封鎖,紅軍未能到遠地遊擊,以致經濟沒有出路。在此時期,紅軍官兵單衣禦寒,日食紅米南瓜,兩月沒有一文零用錢。”
一週之後,朱德、毛澤東率第28團、第31團以及獨立營、特務營,悄然離開井岡山。從此,隊伍中的很多人,再也沒有回到養育過他們的這方紅色搖籃。
【二】大庾遭劫:下山第一戰的慘痛代價
下山第一戰,就出師不利。1月23日,紅軍佔領大庾縣城立足未穩,李文彬的第二十一旅便一路追擊而來。這是贛軍的精銳,清一色的灰軍裝、白帽罩裝束,輕重機槍和帶刺刀的“三八式”均爲日本進口。這時的紅四軍主力雖然也有3600人,卻僅有1500支槍。離開了井岡山熟悉的地形和人民羣衆的支援,紅軍的火力劣勢瞬間暴露出來。李文彬向上司報告稱:“朱德、毛澤東竄至大庾,我二十一旅全部跟蹤追擊,在大庾激戰。因匪軍佔良好陣地,我軍仰攻,延長一晝夜,始將逆匪擊潰,復經猛追,匪衆四散逃竄。”
激戰過後,紅軍隊伍被打散。待到朱德、毛澤東撤離到20公里之外的大山之中點檢部隊,才發現獨立營營長張威、第31團一營營長周舫、第28團黨代表何挺穎已先後在突圍中犧牲。
何挺穎,井岡山斗爭時期14位大學生之一。1926年夏,還在上海大同大學就讀大二的何挺穎受黨派遣,到北伐軍李品仙部擔任團政治指導員。秋收起義時,任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第一團一連黨代表,協助毛澤東進行了著名的三灣改編。“朱毛”會師後,何挺穎任第31團黨代表,在中共湘贛邊界第二次代表大會上,當選爲特委委員。黃洋界保衛戰,何挺穎與團長朱雲卿、副團長陳毅安指揮不足一個營的兵力憑險抵抗,擊退敵軍四個團輪番進攻。捷報傳來,正在湖南桂東領兵作戰的毛澤東興奮異常,寫下了挺進羅霄山腹地後的第一首詩《西江月·井岡山》。紅軍戰士還仿照京劇《空城計》編成一段戲文《空山計》,諷刺湘贛兩省的國民黨“會剿”部隊:“我站在黃洋界上觀山景,忽聽得山下人馬亂紛紛,舉目抬頭來觀看,原來是湘贛發來的兵。一來是,農民鬥爭少經驗;二來是,二十八團離了永新。你既得寧岡茅坪多僥倖,爲何又來侵佔我的五井?你既來就把山來進,爲何山下扎大營?你莫左思右想心不定,我這裏內無埋伏外無救兵。你來、來、來!我準備着紅米南瓜,南瓜紅米,犒賞你的衆三軍。你來!來!來!請你到井岡山上談談革命。”
當年8月,紅四軍主力在湘南遭受重創,由宜章農軍組成的第29團潰散,第28團返回途中,又發生了二營營長袁崇全叛變投敵事件,團長王爾琢也在勸回部隊時遭袁崇全打冷槍犧牲。史稱“八月失敗”。23歲的何挺穎臨危受命,調任第28團黨代表兼黨委書記。毛澤東在《井岡山的鬥爭》一文中,幾次提到這位軍政兼優的年輕黨代表。
與何挺穎一樣,周舫也是一位大學生。南昌起義,27歲的周舫任營長,後隨朱德奔赴井岡山。大庾遭遇戰,面對洶湧而來敵人,周舫指揮第31團一營迎着槍林彈雨反衝擊,掩護大部隊撤退,不幸中彈負傷。生命最後時刻,周舫忍着傷痛,掙扎着爬起來,引爆手榴彈與敵人同歸於盡……
大庾是鎢礦之都,贛南富裕縣。紅四軍本想在這裏發動羣衆,建立政權,怎料首戰受挫,損兵折將,部隊好不容易籌到的10000多塊大洋也全部丟失。
身經百戰的朱德也沒有意想到,衝出井岡山之路遠比他率部挺進井岡山時還要艱難。1937年,美國作家史沫特萊在延安聽過朱德回憶後,這樣描述紅四軍這段歷程:“從井岡山南下,既沒有道路,又沒有山徑可循。到處都是嶙峋怪石,無底的深淵之上則聳立着參差不齊的突兀的山峯。面龐削瘦、衣衫襤褸的男女排成一路縱隊,攀越井岡山與湘贛邊界高山巨峯間的山脈。白雪漫谷,山風像刀子一樣地吹打着,只能一步一步前移,甚至匍匐前行。”朱德後來說,“大庾一戰,李文彬再追,我們就沒命了。”
【三】圳下之圍:至暗時刻的生死突圍
下山之路,危機四伏。更加兇險的危機,還在等待着紅軍。
2月1日深夜,紅四軍輾轉來到尋烏縣吉潭鎮圳下村,已經人困馬乏。這裏是贛粵兩省交界的地方,遠離井岡山400多公里。誰也沒有料到——殺機,就潛藏在蒼茫的夜色之中。
第二天黎明,一陣急促的槍聲傳來。那一天正值農曆小年,紅軍還以爲是爆竹聲,待到推門一瞅,才發現一股敵軍已經衝到了村子中央,周圍的山上,到處是影影綽綽的國民黨兵。
察覺到紅四軍主力下山,何鍵一邊派出李文彬旅和劉士毅的贛軍第十五旅輪番追擊,一邊命令贛州方向的國民黨駐軍設卡堵截。撲向圳下的敵軍,正是劉士毅的部隊。此時,擔負前衛的紅四軍第31團已向羅福嶂方向進發,擔負後衛的第28團分散佈防,敵人顯然有備而來。
寒色孤村暮,悲風四野聞。位於武夷山與南嶺接壤處的圳下,是一個較大的村落,村西南有一座明代遺留的文昌閣,村中間還有一處建於清初的圍屋“恭安圍”。槍聲乍起,住在文昌閣的毛澤東和紅四軍前委在警衛戰士掩護下,趁夜暗衝出了包圍。住在“恭安圍”的朱德和紅四軍軍部,卻被敵人堵在了圍屋中。圍屋是集家、祠、堡於一體的客家建築。“恭安圍”彷彿一座堅固的城堡,四周均爲高大院牆,一旦敵人湧進來,後果不堪設想。
危急關頭,朱德提槍衝出圍屋。當陳毅拼命往外跑的時候,一個國民黨士兵從身後把他死死抓住。陳毅猛地甩掉棉大衣,正好扣在敵兵頭上,才得以脫身。1972年,陳毅臨終前回憶,“幸喜圳下的地方是旱田,如果是水田,軍部、前委就要被殲滅,是沒有辦法跑掉的。此事已過去43年了,回想當時情景,如果使毛主席身陷不測,還不知以後中國革命會怎樣發展。每念及此,令人不寒而慄。這樣驚心動魄的場面,我至今未忘。”
“毛澤東同志帶着機關撤出來了,朱德同志卻被打散了。”時任第28團三連連長粟裕後來回憶,“這時我們連到達了一個叫聖公堂的地方,聽說軍長失散了,我們萬分着急,覺得像塌了天似的,情緒很低沉、恐慌。因爲軍長威信很高,訓練、生活、打仗又總是和我們在一起,大家對他有很深的感情。下午四點朱軍長回來了,此時部隊一片歡騰,高興得不得了,士氣又高起來了。但不幸的是軍長的愛人伍若蘭同志卻被敵人抓了去,慘遭殺害。我們看到朱軍長把伍若蘭同志爲他做的一雙鞋子一直帶着,很受感動。”原來,朱德身邊跟着機槍手和衝鋒槍手,敵人認定有大官在裏面,追得更兇。眼看敵人越追越近,朱德心生一計,幾個人分作兩路,邊打邊跑,終於擺脫了敵人。
生死之地,步步驚心。跟隨朱德突圍的紅四軍婦女組組長曾志多年之後依然清楚地記得當時的危情:天色剛矇矇亮,隱約可見槍聲響處的山上有黑壓壓的人影,朱德左右的手提機槍手向黑影射擊。敵人聽到機槍聲,立即集中火力回擊,兩個機槍手當場負傷。朱德爲了縮小目標,把身上的大衣脫下扔了。“我同伍若蘭原來一直緊跟黃呢子大衣跑,跑着跑着,突然黃呢子大衣不見了,機槍聲也停了。看不清四周情況,失去了目標。我們兩人急忙往左側的山邊跑,敵人的子彈像雨點一樣落在附近的水田裏。前面出現了一個一人多高的土堆,我抓着土堆上的一根樹條,很敏捷地爬了上去。回頭看伍若蘭也在爬。我就繼續往山上跑,到了一個岔路口時,才發覺伍若蘭不見了。”
伍若蘭腿部中彈的消息,曾志是後來才從國民黨報紙上得知的——直到被俘,這位著名的女英雄還手握雙槍向敵人射擊。劉士毅聽說抓到了朱德的妻子,急令將伍若蘭押至贛州。敵人逼迫伍若蘭與朱德脫離關係,她寧死不屈:“要我同朱德脫離,除非贛江水倒流!”1929年12月12日,26歲的伍若蘭遭國民黨槍殺,頭顱被掛在了贛江邊的城門上——她的腹中,懷着4個月的身孕……
1962年3月,76歲的朱德重上井岡山,來到他和伍若蘭共同戰鬥生活過的地方,不禁老淚縱橫。離開井岡山時,朱德特意從山上挖了一株蘭花帶回北京,留下了一首散發着蘭花一樣清香的詩作:“井岡山上產幽蘭,喬木林中共草蟠。漫道林深知遇少,尋芳萬里幾回看。”
【四】大柏地:絕處逢生的新春捷報
這是紅四軍的至暗時刻。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驚險危殆相繼,曲折連着坎坷,從大庾遭劫始,紅軍連戰連敗。
毛澤東向中央報告:“追兵五團緊躡其後,反動民團助長聲威,是爲我軍最困苦的時候。”紅四軍政治部主任陳毅記載得更加詳盡,“與贛軍三團戰於大庾,因當地無羣衆組織,事前不知敵人向我進攻。以致倉促應戰,我軍未能全數集中,並因兵力累積重疊於一線致失利。我軍引退折回粵邊南雄界,取粵閩贛邊界轉至吉安、興國一帶。沿途皆兩省交界,紅軍沒有羣衆幫助,行軍宿營偵探等事非常困難,敵人又有采輪班窮追政策。我軍爲脫離敵人,每日平均急行軍九十里以上,沿途經過山嶺皆冰雪不化,困苦加甚。復於平項坳、崇仙圩、圳下、瑞金四地連戰四次皆失利,槍械雖未有大的損失,但官兵經過三十日左右之長途急行軍已屬難支……”
大柏地戰鬥遺址土牆中遺留的子彈頭
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雨雪載途,風餐露宿,千里轉戰,傷兵滿營……無論是爲擺脫敵人,還是爲了鼓舞士氣,紅軍都迫切需要一場勝利。
機會,說來就來了。
2月9日,農曆大年三十,紅軍剛剛轉移至瑞金城以北27公里處的大柏地,如影隨行的尾追之敵又來了。
大柏地,瑞金通往寧都的隘口,一條5公里長的山谷橫貫南北,林木茂密,便於設伏。朱德、毛澤東決定,在大柏地巧布伏兵、張網以待,對孤軍冒進的劉士毅旅2個團打一場伏擊戰。
敵人連番得手,早已不把缺槍少彈的紅軍放在眼裏,很容易地就被紅軍一步一步誘進了伏擊圈。第二天,當敵人進入大柏地深處,山谷四周槍聲大作,埋伏在山頭上的紅軍勇猛地衝了下來。朱德衝鋒在前,平時很少摸槍的毛澤東也提槍投入了戰鬥。激戰5個小時,敵軍大部被殲,800多人成了俘虜。陳毅評價“是役我軍以屢敗之餘,作最後一擲擊破強敵,官兵在彈盡援絕之時,用樹枝、石塊、空槍與敵在血泊中掙扎,始獲最後勝利,爲紅軍成立以來最有榮譽之戰爭”。
打掃完戰場,已是大年初一的黃昏。紅軍官兵終於喫上了離開井岡山27天后的第一頓飽飯……當躲進山裏的鄉親們陸續回到村子,家家戶戶發現竈臺上、米缸內,幾乎都有一張欠條,詳細記載着紅軍喫了每家每戶多少食物——時任紅四軍軍需處長宋裕和回憶:紅軍事後共償還了鄉親們3500塊大洋,“有的人家沒有保存欠條,只要報個數,紅軍也如數還錢。”
【五】長汀:從灰暗到光明的轉折
紅軍乘勝前進,3月12日進入長汀境內,在四都鎮擊潰郭鳳鳴的福建省防軍第二混成旅1個團,2天之後攻克長嶺寨,殲敵2000餘人,擊斃郭鳳鳴,佔領長汀城,建立了閩西第一個縣級紅色政權——長汀縣革命委員會。從郭鳳鳴胯下繳獲的座騎,成了毛澤東馳騁疆場的戰馬。
“江匯裏淵鎖地脈,山橫華蓋應天星。”長汀,古稱汀州,自唐至清均爲州府治所,穿城而過的汀江一路向南,在廣東梅州三河壩與梅江、梅潭河匯成韓江,直達潮汕出海,是爲商賈雲集的富庶之地。在這裏,紅軍不僅從郭鳳鳴的兩座小型兵工廠中繳獲了2000支嶄新的步槍和幾十挺機關槍,還繳獲了郭部的一個被服廠。
“我們終於有了第一批正式的紅軍軍裝。新軍裝的顏色是灰藍的,每一套有一副裹腿和一頂帶有紅星的軍帽。它沒有外國軍裝那麼漂亮,但對於我們來說,可真是其好無比了。”史沫特萊在《偉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與時代》中記載,朱德提到縫紉機時,連聲音都親切了許多,他說這批機器對我們非常重要,因爲在那以前我們身上的全部衣服都是用手縫的,“部隊上有很多戰士一批批到工廠去,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裁縫,用機器做衣服。”長征路上四渡赤水,已經成爲紅軍沉重負擔的造彈機、X光機等笨重器材統統被處理,唯獨這幾臺從日本進口的縫紉機被紅軍戰士一路帶到了延安。
八角帽、灰制服,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紅旗掛兩邊。陳毅用詩一般的語言對軍服顏色作出說明:“灰藍色,代表天空、海洋、青黛的羣山,還有遼闊的大地。”穿上嶄新的制式軍裝,4000多名紅軍在長汀南寨廣場舉行了人民軍隊歷史上第一次閱兵。受閱隊伍中就有後來的全國政協副主席康克清。康克清回憶,“紅軍女戰士們還坐着一輛燒木炭的汽車繞場轉了一圈。”
正當此時,蔣介石與李宗仁、白崇禧之間爲爭奪湖南統治權而演變的蔣桂戰爭一觸即發,江西國民黨軍北上投入兩湖戰場,贛南兵力空虛;加之彭德懷部也因井岡山失守轉移到了瑞金,“朱毛”紅軍折返贛南,開闢以瑞金爲中心的根據地。
【六】裝點此關山:詩人毛澤東的深情回望
從命懸一線到絕處逢生,對於大柏地之戰,毛澤東後來多次提起。1933年夏,他途經大柏地,但見雨後彩虹飛越蒼翠羣山之上,幾家農舍的牆壁上彈孔依稀可辨,不禁回想起那個戰鬥的春節,吟出了日後響徹大地的《菩薩蠻·大柏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