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花幾億美元收購一個視頻播客,輿論幹不過媒體,乾脆買一個

由 DeepTech深科技 發佈於 科技

'26-04-03

4 月 2 日,OpenAI 宣佈收購 TBPN(Technology Business Programming Network),一個只有 11 個人的科技脫口秀節目。消息傳出時,不少 OpenAI 員工的第一反應是:這是不是遲到的愚人節玩笑?


不是。交易金額據《金融時報》報道在“小几億美元”的區間。一家估值超過 8,500 億美元、剛剛完成硅谷史上最大規模融資的 AI 公司,花了幾億美元買下一個日均觀衆 7 萬人的網絡直播節目,員工們和外界的困惑都不難理解。


但 OpenAI 過去兩個月的經歷,可以解釋它爲什麼會做這個決定。


2 月底,五角大樓與 Anthropic 的合約談判破裂,國防部長 Pete Hegseth 將 Anthropic 列爲“供應鏈風險”,隨後特朗普在 Truth Social 上直接下令聯邦機構停止使用 Anthropic 產品。幾個小時後,薩姆·奧特曼(Sam Altman)宣佈 OpenAI 已與五角大樓達成協議,將其模型部署到國防部的機密網絡中。


這個時間節點讓 OpenAI 瞬間成了衆矢之的。外界的普遍解讀是:Anthropic 因爲堅持不允許 AI 用於大規模監控和自主武器而被懲罰,OpenAI 趁機搶了合同。ChatGPT 的美國卸載量在一天之內暴漲 295%(據 Sensor Tower 數據),Claude 衝上 App Store 免費榜第一,一個名爲“QuitGPT”的抵制運動號稱吸引了超過 250 萬人參與。


OpenAI 自己的員工也在內部表達不滿,多名員工公開支持 Anthropic 的立場,機器人團隊負責人 Caitlin Kalinowski 以“原則問題”爲由辭職。舊金山辦公室門口的人行道上被粉筆寫滿了抗議標語。


奧特曼後來承認合約“確實太倉促了,看起來像是投機取巧”,並修改了合同條款以加入更明確的監控限制。但傷害已經造成。在公衆認知層面,OpenAI 從“AI 時代的領航者”變成了“踩着競爭對手上位的投機者”。


緊接着是超級碗廣告戰。2 月初,Anthropic 花重金在超級碗投放了一組諷刺廣告,標題分別叫“背叛”“欺騙”“叛變”“侵犯”。廣告裏,一個面帶討好笑容的人在回答用戶問題時突然切換成廣告推銷,結尾打出一行字:“廣告正在進入 AI,但不會進入 Claude。”這組廣告沒有點名 OpenAI,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說誰,因爲 OpenAI 不久前剛剛宣佈要在 ChatGPT 中測試廣告投放。



(來源:Youtube)


營銷學教授 Scott Galloway 在播客裏評價這組廣告“極其惡毒、極其有效”,因爲它精準地擊中了 AI 聊天產品最脆弱的地方:用戶在跟 AI 聊天時往往涉及極度私人的話題,在這種語境裏插入廣告,觀感接近於心理諮詢師突然開始賣藥。Anthropic 的 Claude 應用在超級碗之後下載量跳漲了 32%,日活用戶增長 11%,衝進 App Store 前十。


奧特曼被激怒了。他在 X 上發了一篇幾百字長文,稱 Anthropic 的廣告“搞笑但明顯不誠實”,並反擊說 Anthropic 只是“把昂貴的產品賣給有錢人”。Galloway 對此評價稱,整個市場的領頭者親自下場回應挑戰者的攻擊,本身就已經輸了,它等於承認對方的攻擊戳中了自己。


然後是 3 月 24 日,Sora 關停。這個曾經讓好萊塢都感到緊張的 AI 視頻生成工具,在推出不到半年後被砍掉。


最直接的原因是,Sora 每天的推理成本估計高達 1,500 萬美元,但整個生命週期的收入只有 210 萬美元。下載量從 2025 年 11 月的峯值 330 萬次暴跌到 2026 年 2 月的 110 萬次。與迪士尼的 10 億美元合作在錢還沒到賬時就已經終止。


OpenAI 應用業務 CEO Fidji Simo 在全員會議上說了一句被廣泛引用的話:“我們不能因爲被 side quest 分心而錯過這個時刻。”


五角大樓爭議、超級碗廣告戰、Sora 關停,三件事在兩個月內接連發生,每一件都在削弱 OpenAI 在公衆心中的形象。五角大樓事件讓它看起來缺乏原則,超級碗廣告讓它在消費者認知中被對手定義,Sora 的倉促收場則暴露了戰略搖擺。對於一家正在籌備 IPO、估值依賴於公衆信任的公司來說,這種敘事失控的狀態相當危險。


Fidji Simo 在宣佈 TBPN 收購的內部備忘錄中說了一句話,放在這個背景下就很好理解了:“標準的傳播手冊對我們不適用。”


一組數據可以幫助理解 OpenAI 的處境。


Axios 在 3 月的報道中引用 NBC 民調數據稱,只有 26% 的美國選民對 AI 持正面看法。AI 甚至比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還不受歡迎。多位 AI 公司 CEO 私下告訴 Axios,他們擔心一場反 AI 浪潮可能在 2028 年大選前爆發,但他們對如何傳遞更正面的信息感到“迷茫和分裂”。


在這樣的輿論環境裏,OpenAI 面臨一個結構性困境:它是 AI 行業最大的靶子,獲得的關注最多,但這些關注中相當比例是負面的。傳統的 PR 工具,比如新聞發佈會、博客文章、社交媒體回應,可以解釋單個事件,卻無法扭轉一種正在成型的敘事:AI 公司不值得信任。


TBPN 的出現恰好填補了這個缺口。


這個節目 2024 年 10 月上線,由兩個前創業者 John Coogan 和 Jordi Hays 主持,每個工作日在 X 和 YouTube 上直播三個小時。從數字上看,它很小,日均約 7 萬觀衆,YouTube 訂閱者只有幾萬。但它的影響力要遠超這些數字。


在過去 18 個月裏,幾乎所有硅谷重要人物都爭着上這個節目:Meta 的扎克伯格、微軟的納德拉、Palantir 的 Karp、Uber 前 CEO Kalanick。Meta 甚至允許 TBPN 在其 Menlo Park 園區內搭建直播臺,讓主持人在公司活動後直接採訪扎克伯格和他的高管團隊。風投公司 Anduril 的一位高管在 X 上說:“我現在只回覆上過 TBPN 的 VC 發來的私信。”



(來源:TBPN)


TBPN 的觀衆不多,但幾乎全是硅谷的決策者、投資人和創始人。用 Business Insider 的說法,這是一個“有權勢的科技人跟其他有權勢的科技人說話”的平臺。CEO 們願意上這個節目,是因爲其他 CEO 也在上;投資人願意看,是因爲他們能在這裏聽到平時在董事會上才能聽到的那種坦率對話。這種“影響力密度”是傳統媒體很難複製的。


更關鍵的是 TBPN 的基因。它不是一個新聞機構。Coogan 和 Hays 在節目上反覆強調這一點,它不追求揭露,不挖掘內幕,不搞“gotcha”式提問(即記者設置陷阱式的問題,目的不是獲取信息,而是讓受訪者當場說錯話、自相矛盾或者暴露弱點,製造一個有新聞價值的“翻車時刻”)。它是科技圈自己的 ESPN,一個讓從業者用自己的語言、在自己的規則下講述自己故事的地方。


所以 Simo 在備忘錄中誇 TBPN 有“驚人的傳播和營銷直覺”,讓 TBPN 向 OpenAI 首席全球事務官 Chris Lehane 彙報,Lehane 是一個在華盛頓和硅谷都有深厚人脈的政策老手(他在克林頓白宮時期是專門處理醜聞危機的快速反應團隊成員)。TBPN 團隊會在繼續做節目之外,幫助 OpenAI 的市場傳播工作。



圖丨 Chris Lehane(來源:Wiki Pedia)


彙報線和職能安排已經說明了一切。OpenAI 要的不只是一檔節目,而是兩個能在監管者、廣告主和公衆面前替 AI 行業說話的人。


或者應該說,它不需要 TBPN 替自己說好話,只需要 TBPN 持續提供一個“建設性對話”的框架,讓關於 AI 的公共討論,在一個對科技行業更友善的語境中進行。


OpenAI 承諾 TBPN 將保持編輯獨立,合同中寫入了“編輯獨立承諾”,OpenAI 不干涉嘉賓選擇和話題方向,甚至不獲取兩位主持人的肖像權(以防公司將來想用 AI 版本取代他們本人)。Altman 在 X 上發帖說:“我不指望他們對我們手下留情,我相信我自己偶爾做出的蠢事也會給他們提供充足的素材。”


但實際上,OpenAI 對 TBPN 編輯獨立的承諾“根本無關緊要”,因爲 TBPN 的 DNA 裏就沒有對任何科技公司做硬核調查報道的基因。獨立不獨立,它本來也不會讓 OpenAI 難堪。而唯一的損失,大概是那些奧特曼的死敵們,比如馬斯克、Amodei,大概再也不可能上 TBPN 了。


所以說,OpenAI 買的不是一個新聞機構,而是一個已經被硅谷權力網絡認可的對話平臺。以 OpenAI 剛剛融到的 1,220 億美元來衡量,哪怕花幾億美元,這筆錢連利息都算不上。TBPN 每年 3,000 萬美元的廣告收入對 OpenAI 的財務目標(2030 年營收 2,800 億美元)沒多大意義,收購完成後 TBPN 也會直接停掉廣告業務。這也從側面再次證實,OpenAI 花錢買的,是一個講故事的地方。


某種程度上,這筆交易也是硅谷與傳統媒體關係惡化的產物。Marc Andreessen 和 Peter Thiel 曾多次公開抱怨主流新聞媒體對科技行業不公平。《紐約時報》的報道指出,OpenAI 高管內部也有類似的看法。


從 All-In Podcast 到 Stripe 聯合創始人的播客,硅谷的科技領袖們越來越傾向於在自己人主導的平臺上對話,而不是接受記者的採訪。TBPN 的成功本身就證明了這種需求的旺盛。OpenAI 只是把這個趨勢推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從“科技人喜歡看的節目”變成了“科技公司擁有的節目”。


讓自己收購的 TBPN 失去一些“獨立媒體”的光環,大概是 OpenAI 願意承受的代價。畢竟,在奧特曼的判斷裏,OpenAI 面臨的最大風險不是做了一筆可能被嘲笑的收購,而是在即將 IPO 的關鍵窗口期,連自己的故事都講不好。


參考資料:

1.https://openai.com/index/openai-acquires-tbpn/

2.https://www.ft.com/content/4fe4972a-3d24-45be-b9fa-a429c432b08e?syn-25a6b1a6=1

3.https://www.nytimes.com/2026/04/02/technology/openai-buys-tbpn.html


運營/排版:何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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