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總裁格奧爾基耶娃有句話讓人印象深刻，她說美伊這場衝突是典型的負面供給衝擊，具有三個特徵：大規模、全球性和不對稱性。大規模和全球性都好理解，但這個“不對稱性”值得好好琢磨——衝擊的分佈極不均衡。
說得直白點，這場戰爭讓一些國家受益，讓另一些國家受損，但受損的程度又千差萬別。美國因爲自身是能源淨出口國，受衝擊相對有限，IMF最新預測美國今年增速只下調了0.1個百分點，還有2.3%。但歐洲呢？德國的增速預期被砍到0.8%，英國0.8%，這兩個歐洲主要經濟體已經站在衰退的邊緣。而伊朗，IMF預測今年GDP要萎縮6.1%。這就是不對稱。
這種不對稱直接體現在了歐洲的行動上。4月14日，《華爾街日報》獨家披露，以英法爲首的歐洲國家正在制定一項戰後計劃，要建立一個廣泛的國際聯盟，派遣包括掃雷艦和其他軍艦，確保霍爾木茲海峽航運暢通。注意，這個計劃要把美國排除在外。
消息來自多位歐洲外交官。法國總統馬克龍14日明確說，這個計劃的定位是“國際防禦任務”，不包括“交戰方”——也就是美國、以色列和伊朗。熟悉計劃的外交官還補了一句，歐洲船隻不會受美國指揮。
這背後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石油產品和液化天然氣供應量，佔了全球的20%。全球每天通過的油輪、貨輪數以百計，但現在幾乎都堵在海峽兩端，動彈不得。伊朗已經在戰事初期在海峽里布了水雷，伊朗方面還放出話，每天只允許不超過10艘船通過，每艘超級油輪的通行費最高可達200萬美元。伊朗議會副議長巴巴埃說得更硬氣，霍爾木茲海峽是“紅線”，完全由伊朗掌控。
歐洲的計劃有三個目標。第一，建立物流通道，讓困在海峽裏的數百艘船能出來。第二，大規模掃雷。第三，派遣軍艦護航，確保安全通行。
但有一個前提：這項行動只能在海峽恢復平靜、敵對行動停止之後才能部署。而且，計劃還需要與霍爾木茲海峽沿岸國家協調，包括伊朗和阿曼。這意味着，沒有伊朗的同意，什麼都動不了。
這已經是歐洲在一個月內第二次對美國說“不”了。4月13日美國宣佈對所有進出伊朗港口船隻實施封鎖，當時特朗普政府指望“其他國家會幫助”美國。結果呢？馮德萊恩說恢復航行自由“至關重要”，英國直接表示“不支持，也不參與”。英法甚至繞開美國，自己張羅召開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安全會議，想用外交途徑替代軍事對抗。
再往前看，西班牙拒絕美軍使用其基地，德國對赴霍爾木茲海峽護航的提議冷眼相待，法國明言不參與對伊軍事打擊，意大利向美軍轟炸機關上軍事基地大門。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說得最直接——中東戰事“不是歐洲的戰爭”。
這一連串的“不”，不是臨時起意。歐洲有自己的賬要算。衝突爆發以來，歐盟進口化石燃料的成本暴增了220億歐元。歐洲央行的警告很現實：長期戰事可能引發滯脹，甚至拖累德國、意大利在2026年底陷入技術性衰退。西班牙《國家報》網站一針見血，說“沒有哪個盟友再信任白宮”。
但歐洲內部自己也有分歧。法國外交官認爲，任何美國參與行動都會降低伊朗的接受度。英國官員擔心，不讓美國參與會激怒特朗普，反而限制行動規模。這個爭論本身，就暴露了跨大西洋關係日益緊張的現實。
一個值得注意的變量是德國。德國此前一直公開表示不願考慮任何軍事介入，二戰以來它在參與海外軍事行動方面一直面臨巨大的政治和法律障礙。但一名德國高級官員透露，德國很可能參與這項計劃，最快可能在16日作出明確表態。如果德國加入，事情就不一樣了——德國的財政實力比英法更雄厚，而且擁有執行掃雷等任務所需的關鍵軍事資產。
4月17日，馬克龍和英國首相斯塔默將主持一場數十個國家參加的線上會議，專門討論戰後如何維護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
美國軍事專家的觀點指出，美軍自身掃雷能力有限，去年在巴林的4艘專用掃雷艦已經退役，掃雷任務移交給3艘配備反水雷包的瀕海戰鬥艦，但這些艦艇的位置至今未披露。要在霍爾木茲海峽掃雷，美國可能需要依賴外部幫助。更有意思的是，歐洲的掃雷能力其實比美國更強，美國已經大幅削減了自己的掃雷艦隊。這也許就是歐洲敢於自己組局的一個現實基礎。
印度和中國也收到了討論邀請，但還不確定是否會參加。
這件事情讓我想起一個詞——戰略自主。這個詞歐洲喊了很多年，但一直停留在口頭上。現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危機，把歐洲推到了一個不得不行動的位置。格奧爾基耶娃說的“不對稱性”正在這裏顯現：這場戰爭對歐洲的經濟衝擊遠遠大於對美國，歐洲如果不自己動手解決問題，就只能被動承受後果。
更深的層面是，歐洲正在意識到一個事實：美國不再是一個可靠的盟友。從特朗普對歐洲出口商品徵收關稅，到撤回對烏克蘭的支持，再到威脅用軍事力量從丹麥手中奪取格陵蘭島，這一系列動作讓歐洲人看清了一件事——霸權之下，焉有完卵。歐洲決定自己組建聯盟，某種程度上是在宣告：我們不再等美國了。
當然，這個計劃能不能落地，還有很多變數。戰爭什麼時候結束，沒人說得準。伊朗願不願意配合，也是未知數。歐洲內部的分歧能不能彌合，同樣懸而未決。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不管這個聯盟最終成不成，跨大西洋關係的裂痕已經很難修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