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映十週年後再看《愛樂之城》(La La Land),還是會流淚。
當米婭的黃裙子在洛杉磯的藍調時刻裏一圈一圈地轉,黃昏把塞巴斯汀的白襯衫染上曖昧的顏色;當兩人在家裏彈唱那首《繁星之城》(City of Stars),聲音隨着鋼琴鍵按下的節奏跳躍,宛如愛情的心跳與顫動;當米婭最後一次試鏡,講述姑媽跳進塞納河的故事,語氣平靜的獨白裏寫滿了理想的曲折;當已經成名的米婭與丈夫走進塞巴斯汀的爵士酒吧,在熟悉的旋律中,兩人短暫對視的那一刻......

回味之後才發現,有些眼淚,已經不只爲故事中的人而流。
豆瓣上有一條高贊評論這樣寫道:

相信很多人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會像對待《泰坦尼克號》那樣期待一種“以愛爲終極答案”的浪漫敘事,彷彿真正的愛情就應當以犧牲一切爲代價;然而《愛樂之城》的動人之處,並不只是因爲那段未竟的愛情,而在於它把一個更爲鋒利的問題擺在觀衆面前:當夢想的光芒不足以照亮現實的角落,在愛情面前,人該如何與失意的自己共處?

很多觀衆在第一次看《愛樂之城》(La La Land)的時候難以理解,爲什麼兩個口口聲聲說着愛的人,會在夢想與現實的夾縫中選擇鬆手?
本質上,我們習慣用一種“佔有式”的愛情邏輯去衡量情感的真僞:既然相愛,就應當並肩對抗世界,就應當把彼此放在所有選擇之前;而影片卻提出了一種更現代、也更殘酷的命題——真正的愛,有時並不是抓緊,而是允許對方先去成爲自己。

電影並沒有讓夢想成爲愛情的對立面,而是讓夢想成爲愛情的放大鏡。塞巴斯汀與米婭最初的互相吸引,恰恰源自彼此對理想的執拗:他執着於“純粹的爵士”,她執着於“被看見的表演”。這種相愛,源於各自的靈魂倒映出對方爲了夢想稍顯狼狽的模樣。
而當理想從抽象的熱情轉化爲具體的職業路徑,現實便開始介入——房租、機會成本、時間分配、地域遷徙,這些看似瑣碎的現實參數,逐漸重構了情感關係的結構。於是,愛情不再只是情感問題,成爲一組關於人生規劃的難以拆解的方程。

在“佔有與成全”的張力中,電影實際上選擇了後者,卻以一種極爲剋制的方式呈現。塞巴斯汀鼓勵米婭堅持寫劇本、堅持辦獨角戲,哪怕那意味着她終將走向更大的舞臺;米婭則推動塞巴斯汀面對現實、接受巡演工作,讓他的音樂不再停留在理想主義的孤島。表面上看,這是彼此把對方推向遠方,但也恰恰表明,他們愛的不是一個可以被固定在身邊的“伴侶角色”,而是那個不斷生長的“主體人格”。成全因此不再是愛情的犧牲,而是一種對對方生命軌跡的尊重。

更關鍵的是,這段愛情的終結並非源於“不愛”。在關係初期,他們是彼此夢想的見證者與推動者;但當各自的人生進入加速階段,他們的成長方向開始分岔。愛情在此不再是唯一的中心變量,而成爲衆多變量中的一個。當個體完成自我建構之後,關係就不可避免地從“共生”轉向“並行”。
因此,影片所描繪的愛情,並不是傳統敘事中“以終成眷屬爲最高價值”的浪漫模型,而更接近一種“成長型愛情”:它的意義不在於最終佔有,而在於彼此曾在關鍵階段互爲支點。最後那場對視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爲遺憾本身,而是因爲他們清楚地知道——如果當初選擇彼此,也許會走上另一種幸福的結局,但那條路徑上的自己,未必是曾經相愛那一瞬、靈魂映照出的自己。


換言之,《愛樂之城》裏的愛情,既不是向現實徹底投降的退場,也不是對理想盲目殉道的悲壯,而是一種介於成全與剋制之間的形態:它承認愛可以深刻到改變人生方向,同時也承認,真正的愛未必以“永遠在一起”爲唯一證明。



《愛樂之城》之所以在首映之後近十年間不斷被反覆討論,恰恰是因爲它早已超越了“愛情電影”的類型邊界。
影片中的許多個時刻,像是我們每個人日常和現實場景的投射,是個體如何在理想、職業、城市節奏與自我認同之間反覆校準的人生日常。

從結構上看,影片的核心衝突並不是“相愛卻不能在一起”這種傳統情感母題,而是“如何成爲自己”。洛杉磯在片中並非浪漫背景,而是一種現實機制:試鏡失敗、工作更替、機會的不確定性、行業門檻與自我懷疑,這些細節構成的不是戲劇化的悲劇,而是極其熟悉的日常經驗。米婭不斷被拒絕,塞巴斯汀在理想與妥協之間搖擺,這些並不宏大,反而真實——這些像極了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面對的“並不致命、卻持續消耗”的處境。
因此,電影更像是在討論一種當代人的時間困境:人生並不是在某個決定性時刻被改變,而是在無數看似普通的選擇中逐漸偏轉軌道。選擇更穩定的工作,還是更冒險的機會;選擇留在一段關係中,還是奔赴一個尚未確定的未來。做出決定的時刻往往不是出於對愛的執着、對夢想的篤定,而是因爲生活的資源配置必須重新排序。影片最日常之處,恰恰在於沒有製造極端情節,而是讓角色在現實邏輯中一步步走向必然。

從情感維度而言,它所呈現的愛情也極具“現實感”。很多人以爲愛情的終點要麼是結合,要麼是決裂,但影片提供了第三種形態:關係完成了它在某一階段的功能,然後退場。塞巴斯汀與米婭並沒有因背叛或衝突而分開,他們是在彼此最需要被理解的階段相遇,在各自必須獨立成長的階段分離。這種關係形態更接近日常人生中的許多關係——同路一程,而非同路一生。

更深一層看,《愛樂之城》所描繪的,其實是一種“溫和的現實主義”。它沒有否認理想的價值,也沒有浪漫化現實的殘酷,而是呈現出一種我們極其熟悉的生活邏輯:
理想不會消失,但會被生活的節奏不斷重塑;愛情並不虛假,但會受到時間與選擇的沖刷;人生不會突然崩塌,卻會在日復一日的權衡中悄然改變形狀。
也正因如此,觀衆在不同人生階段重看這部電影,往往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感受。年輕時更在意“爲什麼不堅持愛情”,而經歷更多現實壓力之後,反而更能理解那種帶着愛意的分離——不是輕易鬆手,而是明白人生的複雜性無法被單一價值完全統攝。



如果說傳統愛情電影試圖回答“他們有沒有在一起”,那麼《愛樂之城》更關心的是“他們成爲了怎樣的人”。結尾那段對視,沒有歇斯底里的悔恨,沒有戲劇化的重逢,只有一種成年人特有的確認——我們曾深刻參與過彼此的人生,而如今各自抵達了不同的現實版本。
在熱愛與生計之間尋找平衡,在關係與自我之間不斷協商,在一次次看似理性的選擇中,慢慢長成一個與當初設想略有偏差、卻更加真實的自己。

十年之後重映,《愛樂之城》之所以仍然擊中人心,或許正因爲我們都曾經或正在經歷現實與夢想、愛情與麪包之間的反覆權衡。電影沒有告訴我們應該如何選擇,卻讓我們看見,有些愛情的意義,不在於共同抵達終點,而在於曾經陪伴對方走過那段最需要勇氣的路。
那條路的終點,也許不是那座繁星之城(City of Stars)。好在,繁星是你,繁星是我。


監製 / 寧李Sherry
編輯 / YeeGao
撰文 / 法圖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