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失控:原油價格進入危機模式

由 財經雜誌 發佈於 財經

'26-03-09

市場擔心美國經濟可能會進入“滯脹螺旋”。攝/金焱




霍爾木茲海峽的近乎封鎖正在引發中東產油國的連鎖減產反應,運輸中斷時間不斷拉長,其產生的負面影響開始全面顯現


文|《財經》特約撰稿人金焱 發自華盛頓

編輯| 蘇琦


美以同伊朗的衝突在週末升級。伊朗3月8日週日表示,有能力繼續與美國和以色列至少再打六個月。這場衝突正在波及整個中東乃至更廣泛地區,尤其是對石油和天然氣生產與運輸造成衝擊,推動能源價格飆升。霍爾木茲海峽的商業航運危機也在持續深化。3月9日,據彭博彙編的船舶追蹤數據,這條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通道已連續第七天陷入“近乎停滯”狀態,過去24小時內僅有一艘與伊朗相關的散貨船駛出波斯灣,無任何船隻從反方向入灣,而最後一艘與伊朗無明顯關聯的商業船隻——中國籍散貨船“Sino Ocean”號——已是上週六早間完成過境。

與此同時,更多中東主要產油國削減產量,市場對未來幾個月供應中斷的高度擔憂,引發原油價格進入危機模式。多位專家對《財經》表示,伊朗衝突掀起的供應危機,已非2022年式的短期震盪可比;其對能源、安全與全球市場信心的衝擊,只會更爲嚴重。

油價在大宗商品市場中表現最爲突出。週一亞洲早盤交易中,西得州中質油(WTI)原油和布倫特原油雙雙飆升,創下自2022年俄烏衝突以來的最高水平。WTI原油期貨向上觸及110美元/桶,最高觸及每桶111.04美元,日內上漲22.11%。布倫特原油期貨向上觸及110美元/桶,最新報110.263美元/桶,日內上漲18.96%。與此同時,美國天然氣期貨價格亦創下一個月新高。

美伊衝突進入第二週, 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預期與中東衝突長期化的擔憂隨時間延伸繼續惡化。此前一週,美國和國際原油基準價格均創下有記錄以來最大單週漲幅。3月6日週五,西得州中質油基準價格上漲12%,至每桶90.90美元,創下2020年以來最大單日漲幅。當週,該美國石油基準價格飆升36%。布倫特原油期貨上漲8.5%,至每桶92.69美元,當週漲幅達創紀錄的27%。美國2月非農就業崗位減少9.2萬個,遠遜於1月12.6萬個的增幅,也遠低於經濟學家預期的增加5萬個。失業率小幅升至4.4%。美國勞動力市場報告雪上加霜,市場擔心美國經濟可能會進入“滯脹螺旋”。黃金價格下跌,衝突迅速升級引發資金大規模流入石油和美元。

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啓動代號爲“史詩怒火”與“咆哮的獅子”的軍事行動,對伊朗境內軍事要塞及核設施發動了史上最大規模的空襲,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德黑蘭的官邸遭美以聯合空襲身亡。當地時間3月9日,伊朗專家會議確定新任伊朗最高領袖人選爲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公開資料顯示,穆傑塔巴·哈梅內伊出生於1969年,是已故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的次子。根據伊朗憲法,最高領袖幾乎擁有對各種重大事務的最終決定權,並擔任伊朗武裝力量最高統帥。伊朗專家會議是負責選舉、監督、罷黜伊朗最高領袖的最高權力機構。

美國總統特朗普當地時間3月8日威脅稱,未經他認可的伊朗新領導人“不會維持太久”。特朗普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伊朗任命的新領導人“必須得到我們的批准”,否則“他就不會維持太久”。特朗普還稱,可以考慮接受與伊朗“舊政權”有關聯的人出任伊朗新領導人,其中“有很多人都可能符合條件”。特朗普表示,沒有排除派出特種部隊奪取伊朗濃縮鈾的可能性,“所有選項都在考慮之中”。當被追問這場衝突會持續多久時,他表示不會做出預測。特朗普不久前說,這場衝突預計持續四周到五週。

據伊朗國家媒體報道,美國和以色列星期六襲擊了德黑蘭南部的五處石油儲存設施,這是自衝突爆發以來首次有報道稱伊朗石油基礎設施遭到攻擊。

全球能源供應面臨嚴峻壓力。霍爾木茲海峽的近乎封鎖正在引發中東產油國的連鎖減產反應,運輸中斷時間不斷拉長,其產生的負面影響開始全面顯現。

有知情人士對媒體表示,伊拉克石油產量已暴跌約60%,原因是衝突導致運載伊拉克原油的油輪嚴重短缺。彭博社引述知情人士報道說,伊拉克目前日均石油產量約爲170萬至180萬桶,較衝突爆發前的430萬桶大幅下滑。伊拉克是首個因美伊衝突而被迫減產的波斯灣主要產油國。阿布扎比國家石油公司(Adnoc)與科威特石油公司(Kuwait Petroleum)相繼宣佈削減產量。前者表示正在調整近海生產水平以應對儲存需求,後者則明確將此次減產歸因於伊朗對船隻安全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威脅。Adnoc運營着一條日輸送能力達150萬桶的管道,直通阿聯酋西海岸的富查伊拉港(Fujairah),可在海峽受阻情況下維持部分出口。Adnoc表示,其陸上業務目前運營正常,並正藉助國際儲存設施保障對全球市場的供應。

科威特石油公司已正式宣佈不可抗力(這一法律條款允許企業在不可控情形下免於履行合同義務)涵蓋石油及煉油產品的銷售。據彭博援引知情人士透露,科威特的減產自3月7日週六早些時候已以約每日10萬桶的規模啓動,預計8日週日擴大至近三倍,後續減產幅度將視儲油水平及霍爾木茲局勢而定。

科威特1月的原油日產量約爲257萬桶。由於該國出口通道唯一依賴霍爾木茲海峽,一旦海峽持續封鎖,其儲存空間將在數週乃至數日內耗盡。科威特此前已率先開始降低煉油廠的加工負荷,旗下Al-Zour、Mina Al-Ahmadi及Mina Abdullah三座煉廠合計日處理能力約140萬桶,其中Al-Zour煉廠是中東地區規模最大的油品加工設施之一。

作爲歐佩克第三大產油國,阿聯酋1月日產量逾350萬桶。 阿聯酋擁有繞開霍爾木茲海峽的替代通道,但該替代通道無法完全取代霍爾木茲海峽。阿聯酋宣佈,調整近海生產水平以應對儲存需求。沙特阿拉伯作爲該地區最大產油國,同樣已將部分原油改道至紅海沿岸的延布港(Yanbu),以規避霍爾木茲風險。

原油價格的暴漲正在這場地區性軍事衝突,迅速轉化爲對全球通脹與經濟增長的系統性衝擊。特朗普過去慣於先以高壓姿態拋出強硬政策,隨後又在現實壓力下回撤,這種典型的 “TACO” 式操作,某種程度上削弱了市場對其威懾的持續定價能力。但這一次,隨着衝突外溢範圍迅速擴大,局勢已不再是靠一兩次政策口風調整就能輕易安撫的短期擾動,而是在真實供給層面形成了不斷累積的連鎖反應。

衝擊已開始沿着能源貿易鏈條向中東周邊、亞太以及歐洲等主要原油買家全面傳導。對中東產油國而言,問題不只是價格波動,而是船貨能否按時裝運、保險與航運成本能否承受、出口現金流能否維持。一旦關鍵航線受阻,哪怕只是階段性延誤,也會立刻壓縮這些國家最核心的財政收入來源,令本就高度依賴石油出口的財政體系承受巨大壓力。對於買方國家而言,風險則從“價格上漲”迅速升級爲“物理性缺貨”——市場不再只是擔憂油貴,而是擔憂根本買不到足夠的油。

隨着物流成本上升,製造業投入品上漲,農業壓力也在加大。攝/金焱

其次,原油供應中斷對實體經濟的打擊,往往不是停留在上游,而是通過煉化體系向整個工業鏈和消費端層層放大。煉廠在原料短缺與採購成本飆升的雙重擠壓下,被迫降負荷運行,進而帶來成品油、化工原料、航空燃料等下游產品的同步收縮。其結果不是單一商品價格上升,而是整個工業社會運轉成本的再定價:物流成本上升,製造業投入品上漲,農業和交通行業壓力陡增,最終推高更廣泛的終端物價。這輪油價衝擊並非只是能源板塊的局部波動,而是在向更廣義的輸入型通脹演化。

更危險的是,當絕對價格持續衝高之後,經濟系統會逐漸從“成本推動型通脹”滑向“滯脹式壓制”。一方面,能源價格上漲繼續推高通脹,迫使各國央行在降息與穩增長之間更加掣肘;另一方面,企業利潤和居民購買力又被高油價持續侵蝕,需求端開始出現明顯的負反饋。企業縮減投資、居民壓縮非必要消費、工業活動邊際放緩,這意味着價格還在漲,但增長卻在下滑。市場最擔心的,正是這種“通脹未退、需求先冷”的組合,因爲它會使政策空間急劇收窄,也會讓全球經濟更快逼近滯脹區間。

也正因爲如此,這輪衝突的性質不再只是某幾個當事方之間的地緣對抗,而是在高油價、供應中斷、財政惡化、通脹外溢和增長放緩的多重壓力下,逐步演變爲一個牽動更多國家核心利益的全球性風險事件。當衝突開始威脅到主要買家的能源安全、產油國的財政穩定以及全球貿易體系的正常運轉時,外部力量介入的意願和必要性都會顯著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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