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青少年社交媒體成癮而引發的個人訴訟已超過1萬起，學區訴訟近800起。這可能是美國曆史上最重大的集體侵權訴訟之一
文｜《財經》研究員 樊朔
編輯 | 朱弢
近日，美國加州洛杉磯縣高等法院陪審團裁定，社交媒體Meta和YouTube的產品功能具有成癮性，導致一名青少年用戶遭受精神健康困擾。兩家公司必須承擔600萬美元的賠償，其中Meta必須支付420萬美元的補償性賠償金和懲罰性賠償金，而YouTube必須支付180萬美元。
這起案件的原告是一位現年20歲、化名爲KGM的女性。KGM聲稱，她從6歲開始使用YouTube，9歲開始使用Instagram，這些平臺的設計導致了她出現過度使用、身體畸形恐懼症、焦慮、抑鬱和自殺傾向等負面反應。
Snapchat和另一家短視頻社交平臺在庭審前與KGM達成保密的和解協議。
在美國其他地區，其他類似的個人訴訟已超過1萬起，學區訴訟近800起。
這些社交媒體成癮訴訟被認爲是美國曆史上最重大的集體侵權訴訟之一。法律界人士認爲，這是社交媒體行業的“菸草巨頭時刻”。
20世紀90年代，美國菸草巨頭因長期蓄意隱瞞尼古丁的成癮性，以及產品的健康危害，被全美46個州聯合起訴。最終，菸草行業被迫達成價值超過2460億美元的和解協議，用以補償各州政府因治療菸草相關疾病而承擔的鉅額醫療開支。此案被認爲是現代產品責任與公共衛生訴訟的里程碑。
而在30年後的今天，大批家庭、青少年和學區指控包括Facebook、Instagram、Snapchat和YouTube在內的社交媒體平臺，稱其功能設計極易讓兒童和青少年成癮。
雖然原告不同，但指控的理由都類似，這些公司明知年輕用戶可能面臨的風險，卻加以隱瞞或無視，旨在通過多巴胺驅動的反饋循環來吸引青少年，犧牲了用戶安全。
扎克伯格曾拒絕賠償
在KGM案中，陪審團的任務是確定Meta和YouTube在其應用程序中的某些設計功能，例如推薦算法和自動播放，是否導致了KGM嚴重的精神痛苦。
KGM聲稱，她6歲開始使用YouTube，9歲開始使用Instagram。由於她幾乎不間斷地使用這些應用程序，以及不斷推送的通知讓她難以停止使用，她因此患上了嚴重的身體畸形恐懼症、抑鬱症，並出現自殺念頭。
根據KGM在法庭上的公開指控，她在Instagram上遭遇了欺凌和性勒索。她的自我價值感與點贊數和粉絲數掛鉤，造成了心理傷害的惡性循環。
此外，她還指控稱，包括美顏濾鏡、無限滾動和算法放大在內的平臺功能，是導致她心理惡化的核心因素。
Meta首席執行官馬克·扎克伯格和Instagram負責人亞當·莫塞裏均否認Instagram被描述爲“臨牀意義上的”成癮性產品。YouTube方面人士則表示，自己並非一家社交媒體公司，其功能也並非爲讓人上癮而設計。
Meta和YouTube辯稱，科學研究尚未最終證實社交媒體使用與心理健康損害之間存在因果關係。原告KGM生活中的各種因素，包括家庭環境、既往病史和其他變量，解釋了她所聲稱的精神健康問題。此外，兩家公司都聲稱在青少年安全措施和家長控制方面投入了大量資金，並表示，過度使用社交媒體並不符合成癮的臨牀定義。
KGM提交了部分科技公司的內部郵件，指控科技公司在明知過度使用社交媒體的危害的情況下， 卻沒有采取任何措施。Meta的一份2016年內部郵件稱，不應告知青少年用戶的家長其子女正在瀏覽的內容，因爲這會“從一開始就毀掉產品”。
Instagram的一名員工在內部通訊中寫道，用戶過度使用 Instagram，以至於他們無法再從中獲得樂趣。原告提供的文件顯示，Meta的法律團隊指示研究人員篡改數據，這些數據反映了Meta對青少年用戶發育脆弱性的認知。
不過，Meta在庭審中否認了上述說法。
2026年2月18日，Meta首席執行官馬克·扎克伯格在出庭作證時，拒絕爲社交媒體受害者提供資金，並表示他“不同意”這個問題的“描述”。扎克伯格辯稱，平臺安全功能已得到適當實施，Meta也已在青少年安全措施方面投入巨資。
但最終，陪審團仍裁定KGM應獲得300萬美元的補償性賠償金和300萬美元的懲罰性賠償金，這些賠償金由Meta、YouTube共同支付。
訴訟矛頭指向產品設計
對於判決結果，Meta方面表示：“我們對判決結果表示異議，正在評估我們的法律選擇。”
YouTube的母公司谷歌則計劃提起上訴。谷歌發言人何塞·卡斯塔涅達表示：“這起案件誤解了YouTube，它是一個負責任地構建的流媒體平臺，而不是社交媒體網站。”
美國法律界人士認爲，KGM訴Meta和YouTube案具有里程碑意義，它首次檢驗陪審團是否會認定大型平臺因設計缺陷導致兒童成癮而承擔責任。該案的判決結果，將影響未來數年該領域訴訟的格局。如果這些公司被迫對其產品作出改變，可能會對其整體商業模式造成衝擊。
“這是歷史上第一次由陪審團聽取高管的證詞，並查看內部文件，我們相信這些文件可以證明這些公司選擇了利潤而不是兒童，”KGM 的律師之一約瑟夫·範贊特說。
在庭審中，這些社交媒體公司將1996年的美國《通信規範法》第230條作爲核心抗辯理由。該條款規定，互聯網公司無需對用戶在平臺上發佈的言論或內容承擔法律責任。正是由於這一條款的保護，一直以來，人們很難就社交媒體平臺上發佈的內容造成的損害對平臺提起訴訟。
從司法實踐層面來看，KGM案的突破之處在於並非就內容提起訴訟，而是就產品設計提起訴訟，認爲諸如無限滾動和推送通知等功能本身就是產品的缺陷，與任何特定內容無關。
青少年社交媒體成癮訴訟潮起
KGM案背後，是美國因青少年社交媒體成癮爆發的訴訟潮，這被認爲是美國曆史上最重大的集體侵權訴訟之一。
目前，共有約1600名原告在加州因社交媒體濫用對科技公司提起訴訟。法官爲檢驗有關社交媒體濫用的法律，通過司法委員會協調程序，在這些案件中選定標杆案件進行審理。KGM案爲其中第一例判決，其他類似訴訟已在此過程中合併審理。
在美國其他地方，類似的個人訴訟已超過1萬起，另有學區訴訟近800起。其中一起學區訴訟預計將於2026年6月在奧克蘭開庭進行示範性審判。
學區訴訟首先由西雅圖公立學校於2023年1月發起，此後在一年內就增加到200多起。在這些訴訟中，各學區與州政府主張，社交媒體的成癮性設計已構成對公共健康的系統性侵害，學區和州政府不得不承擔因沉迷社交媒體而受到傷害的年輕人的治療費用。
在另一起案件中，新墨西哥州總檢察長指控Meta公司的應用程序未能妥善保護兒童，使其避免受到網絡侵害。該州聖達菲的陪審團裁定，Meta公司故意違反了該州的不公平競爭法。最終Meta公司被判賠償3.75億美元。Meta表示將提起上訴。
截至2026年初，已有41個州的檢察長對Meta公司提起類似訴訟。
綜合公開的案件信息來看，檢察長們的指控主要集中在以下方面。
平臺的設計存在缺陷，通過操縱性功能使兒童和青少年上癮；推薦算法被指控導致用戶強迫性使用，並將有害內容（包括與飲食失調、自殘、自殺和毒品銷售相關的內容）推送給易受影響的用戶；儘管內部研究證實了精神健康風險，但這些公司仍被指控未披露這些已知風險；平臺未能實施充分的年齡驗證，導致未成年用戶可以不受限制地訪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