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財經》執行主編 馬克
4月6日，中東戰事爆發37天后，國際能源署署長法提赫·比羅爾認爲，它對全球能源供應衝擊已經超過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2022年（俄烏衝突）這三次危機的總和。
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這將加速全球向新能源轉型。長期看，事情的確如此。畢竟一箱汽油只夠用一兩週，一架風機或光伏板卻可以用30年，而且你永遠不需要進口陽光和風；但短期內，舊能源卻會反彈。因爲“安全、便宜、清潔”這能源三要素中，安全是最剛性的，而清潔的約束性在當下國際環境中最弱。
當汽油短缺、電價高漲、企業成本飆升、人民基本生活受到影響時，不管何種制度下的政府，都會用見效最快的辦法來緩解衝擊。這種事情在俄烏衝突之後已經發生，我們看到世界各地都在重開煤電廠，因爲煤炭遍佈世界，不存在霍爾木茲問題。長江證券預測，如果霍爾木茲海峽長期受阻，全球每年將新增超過8000萬噸電煤需求。
曾被棄若敝屣的核電也平反昭雪，當前在建核電站數量是40年來最高的。福島核事故後日本政府停運全國核電站，但2025年2月日本政府在其能源規劃中刪除了“減少核能依賴”的表述。歐洲的棄核急先鋒是德國，但總理默茨在海灣戰事爆發後說，德國放棄核能是重大戰略失誤。核電大國法國曾在2015年宣佈到2035年將把核電佔比從75%削減到50%，但俄烏衝突爆發不久就決定投資728億歐元新建六座核反應堆。
人們普遍把核電復興理解爲長期戰略，而把煤電反彈解讀爲短期應急，因爲核電雖然危險但是清潔能源，而煤炭則是骯髒能源。但事情未必如此。
2023年的第28屆聯合國氣候大會（COP28）上，118國簽署《全球可再生能源與能效承諾》，同意“停止投資新建煤電廠”。時隔一年，COP29上需要把這項承諾寫入必須執行的《巴黎協定》氣候行動國家自主貢獻（NDC），簽字方就驟降爲26個（歐盟整體視爲一個）。
這其實是好事，說明各國還把《巴黎協定》當回事，擔心簽字了卻做不到臉上掛不住。否則像美國那樣直接退羣，也就退去了所有約束。
迄今退出《巴黎協定》的只有美國，表達退羣意向的只有阿根廷，應對氣候變化仍是全球公認的政治正確，但美國的負面影響正在擴散，否認氣候變化與人類活動有關的聲音越來越多。而本屆美國聯邦政府的觀點若成爲主流，全球能源轉型的道義基礎就會動搖。
好在能源轉型越來越不依賴道義基礎，越來越是一件有利可圖的事情，否則，即便減少化石能源寫入了NDC，做不到又能如何？這是一個全憑自覺的“國家自主貢獻”，沒有任何追責懲罰機制。
能源轉型真正強有力的基礎是，風電光電等新能源不僅比煤炭石油天然氣等化石能源更清潔，而且逐漸變得更便宜。這是過去十幾年技術持續進步的結果，中國厥功至偉。如今，風電、光伏的度電成本已經普遍低於煤電、氣電、核電。在光照強烈的中東地區，光伏電站賣給電網的度電價格低至1.0美分-1.5美分，而歐洲氣電廠賣給電網的度電價格是10美分-14美分，中國煤電廠賣給電網的度電價格是4.5美分-6.0美分。
目前大規模使用風光電的瓶頸是電網。全世界的電網都是在火電爲主體的時代建設的，適配的是365×24的不間斷電源。但風光電是受天氣變化制約的間歇性電源，因此全世界的電網都要做靈活性改造，這意味着鉅額投資。相信氣候變化理論的人會對此拍手稱快，因爲這是源源不斷的經濟增長動力；否認氣候變化理論的人則多了一個反對理由——爲了那些不靠譜的新能源，我們要多花那麼多錢！
能源是現代文明的基礎，能源從來都不是普通商品。3月23日，美國能源部長克里斯·賴特在劍橋能源週上說了大實話：“液化天然氣是美國的超級強權（LNG is America抯 superpower）。”在英文中，權力和電力是一個詞——power。新能源的核心是電力，能源轉型意味着權力從油氣轉向電力，電力來自風和光，與油氣無關，這顯然是辛辛苦苦成爲油氣出口大國的美國所不喜聞樂見的。
鑑於共和黨有可能在美國長期執政，全球能源轉型的節奏也勢必受此影響。但對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而言，政治考量仍然是第二位的，只要新能源在“安全、便宜、清潔”這三要素上全面領先，新舊能源的轉化就勢不可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