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着社會發展與科技進步,香港各政府部門新工作模式爲替代人力密集型工作,將通過重訂工作次序、精簡程序等優化人手使用,“爲被替代的人工尋找出路的做法也值得關注”
文|《財經》記者 焦建 發自中國香港
編輯 | 蘇琦
繼金融業自2025年起成規模出現相關現象後,中國香港特區又一個因科技水平提升影響而加速精簡人手的核心就業市場,或將是當地的公共行政領域。
以香港特區政府將在2026至2027年度進行的崗位“瘦身”計劃爲例,預計該年度香港公務員整體編制將同比刪減近5000個崗位。近日引起當地各界關注的,是其中被刪減的初級公務員職位約佔57%、中級公務員職位約佔40%、高級公務員職位則只約佔3%。截至2026年4月1日,當地公務員整體編制已減至18.8萬個。
4月13日,在中國香港立法會舉行的一次討論公務員事務的相關會議上,在回應霍啓剛等多位相關界別議員提問時,香港特區政府公務員事務局局長楊何蓓茵透露了上述比例。
此次當地公務員編制刪減的宏觀背景之一,是爲應對香港近年來的財政赤字局面。按照一項名爲“資源效率優化計劃”的安排,當地各部門必須達到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在2026至2027年度、2027至2028年度削減經常開支百分之二的目標。
爲實現相關目標,削減編制是香港行政體系削減開支的主要途徑。這部分源於當地政策局和部門公務員薪酬支出撥款是基於編制而非實際員額計算。在減少編制情況下,部門得到的撥款也會直接減少。
如何削減則有微觀邏輯。解析具體實施過程,當地在削減時將整體考慮服務需求、運作需要、職位空缺情況等因素適當調配人手。鑑於初級公務員職位佔整體公務員編制比例較高(約佔四成左右),在編制縮減過程中被調整的比例也相對較高。
引人關注的則是另外一個因素,即隨着社會發展與科技進步,香港各個政府部門隨着採納新的工作模式,開始逐步取代人力密集型工作,並按照服務及運作需要變更,通過重訂工作次序、內部調配、精簡程序等優化人手使用。
正如楊何蓓茵所言,這一過程“用科技代替人手或精簡程序,很多時候所節省的人手,就是前線和初級公務員。”
具體而言,所謂科技代替人手,在香港行政體系中的一個主要表現,是近年來開始引入生成式AI(人工智能)文書輔助應用程序“港文通(HK Pilot)”等工具,它們可協助翻譯和草擬非機密文件,爲傳譯工作進行資料蒐集,以及處理校對和版面設計等工作。
類似通過引入AI提質增效的案例,早已發生在當地金融行業,例如引入金融科技(特別是在涉及客戶拓展、信用審覈及僱傭流程等方面),不少相關機構也積極採用生成式AI解決方案。香港傳承信託(Legacy Trust Company)首席運營官廖家裕就對《財經》解析稱,過去一兩年大語言模型落地顯著加速了香港金融業自動化進程,“我們自主研發的系統可將傳統行政流程縮短40%,這種變革正將初級人力從高重複性的後勤職能中釋放出來。”
《財經》於2025年5月刊發的一則相關報道或可形成佐證,即當地某頭部金融機構因技術引入而裁員主要涉及後勤支持部門,包括策略及企業發展部、信息科技部、企業傳訊部等。涉事部門裁員幅度約一成至兩成,也有個別部門裁員約五成。
而按照香港行政體系,爲實現文書等相關職能,特區政府此前的主要人工崗位包括三大類,即法定語文主任職系(調派到各政策局或部門,主要職責包括提供中英翻譯、在會議及會談中擔任英語/廣東話/普通話傳譯、草擬和審覈中英文文件,以及協助辦公室管理等)、即時傳譯主任職系(負責爲會議、研討會等提供實時傳譯服務),以及繕校員職系(負責中英文文書處理、聽帶打字、資料處理,以及文件和檔案管理等)。
從薪酬角度看,在2025年至2026年度,這三個大類職系的薪酬開支分別約爲3.95億港元、980萬港元,以及1100萬港元。截至2026年1月底,當地這三個職系的實際工作人數分別爲462人、8人,以及31人。
值得關注的細節之一,是在過去一年,特區政府相關部門翻譯及傳譯工作應用人工智能的比例日益提高。但因尚未採用人工智能輔助的翻譯工作(主要爲機密文件)數量和複雜性持續增加,其他語言服務在質和量方面亦有增加,因此整體人手情況變化不大。
類似人工智能尚無法替代人工的門檻,也在當地金融業不同程度存在。廖家裕就指出,以金融行業的信託、私人客戶與家族辦公室領域爲例,在面對有情感、有溫度的客戶時,人工智能無法取代人的核心價值。“AI沒有情感、缺乏常識,只能基於現有數據推演,在處理複雜關係與突發狀況時缺乏靈活性,無法替代極度依賴同理心與專業判斷的崗位。”
但楊何蓓茵也指出,香港“會繼續密切留意科技發展,在符合政府保密原則和數據安全的情況下,把發展成熟的人工智能工具擴大應用於有關工作範疇,並適時檢視人手需求,優化人力資源的運用,提升整體工作效能。”
展望未來,爲應對人工智能對香港就業市場的影響,當地一家研究中心此前曾與部分國際機構進行研究,並指出當地大約28%的工作處於相關高風險區域,在未來10年至20年內有七成或被人工智能取代,受影響人數約100萬人。高風險工種既涉及一般祕書、出納員等需要較多人手的工種,也涉及如會計、核數師、法務助理等專業服務工種。
香港一位資深人力資源經理對《財經》表示,在技術換人過程中,香港行政體系爲被替代的人工尋找出路的做法,或許也值得關注。例如將相關職系變爲停止招聘的“受限制職系”,以及爲現有在崗人員提供轉職、退休或離職等選擇,實現“自然更替”。
以前述繕校員職系爲例,其就屬於“受限制職系”,當地自1997年起就停止進行招聘。與之類似的,還包括特區政府曾大量招聘的打字員崗位。經多輪自願轉任其他崗位及自然流失,特區政府高峯期的3000多名打字員已縮減至2026年1月底的不足110名。他們的職能也已大幅改變,目前主要負責應用文字處理軟件進行中英文的文書處理工作,以及在執法部門或需處理大量個人資料的部門(如稅務局)執行資料輸入或其他文書工作。
爲幫助相關公務員提升工作技能,香港也設立了公務員學院,其近年來相關工作就包括聯同相關機構爲公務員提供以人工智能爲主題的培訓及網上學習資源、持續加強有關人工智能和科技應用內容以引導相關人員帶領部門更廣泛應用AI提升公共服務。
而廖家裕也對《財經》指出,未來香港的職業教育和培訓重點應轉向人機協作,也建議相關從業者從基礎數據處理等崗位轉向關注更高價值的戰略顧問與感性洞察。“技術是提升效率的‘副駕駛’,能洞察人性、靈活應對變化的人才,纔是各行業不可替代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