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後續影響很大的一部作品”
大概從六年前開始，互聯網就瀰漫着一種“懷舊過去”的審美思潮。其聽覺上發展成Disco蒸汽波，如被循環無數次的《Plastic Love》；視覺上被總結成“夢核”，灑下千禧年的暖陽，讓人在白瓷磚藍玻璃的憶質迷夢中，尋覓舊日時光。
這樣的懷舊風潮中，“人中之龍”系列實際成了一種特殊的存在。因爲，作爲少見的現實背景、現實題材遊戲，它詳細記錄了從泡沫時期到“平成”“令和”的風土變遷。哪怕鏡頭聚焦日本，卻也意外承載了東亞共通的時代性，值得沉浸其中，找細節反覆地品。
因此，當“人中之龍”的老作品以重製版推出，不論口碑如何、水準高低，我都至少有個想要玩玩看的理由。且拿今天要聊的《人中之龍 極3》來說，它的部分功能UI被設計成當時流行的、類似塞班系統的手機界面；“RPG”的武器裝備整合到了翻蓋手機的“炫彩”天線；街上遇到的支線任務，有騙子推銷網速加倍的山寨路由器盒子，有假摔撞人的碰瓷團伙；也有前作裏那個Neta裴勇俊的韓國男星，戴着眼鏡圍巾，被一羣追星阿姨請去喫“啤酒配炸雞”。
諾基亞、翻蓋手機、碰瓷、韓流……這些早已遠去的印象，在遊戲裏那麼可感而熟悉。就連這代主線的核心矛盾，也都圍繞着一項“土地開發”計劃展開，在“拆遷戶”還未被後來捧上神壇的時期，我們的主角“桐生一馬”作爲一個拒絕拿錢的“釘子戶”，要面對當地“黑社會”白手套的壓力——所謂太陽底下無新事，這些對我們當時也曾讀過、見過的雞飛狗跳的還原，就是現實題材作品的醍醐味。
也許，把“人中之龍”當黑道模擬器的新玩家看到這會有些許困惑，但實際上到了《人中之龍3》，桐生一馬已處於從黑道隱退的狀態：他在沖繩的小縣城裏經營着一家叫“牽牛花”的孤兒院，給一幫熊孩子既當爹又當媽。
某種程度上，也是“沖繩”這種區別於東京的“縣城”景觀，讓它有了更豐富的“懷舊”價值。作爲院長，我們的任務不再只是“黑道灰產”的聲色犬馬，而是像每個中年百姓一樣擔負家庭責任，爲小崽子們種田、打魚、買菜做飯、輔導作業，甚至親自踩縫紉機給他們縫製新衣。
在原版裏，這裏與小朋友間的互動被設計成了一系列通馬桶任務，純粹只是豐富主角人設敘事功能。但在《人中之龍 極3》裏，這裏被做成了一整套模擬經營玩法，通過鄰里互動完成任務，學會新菜式，增進兒女感情，收穫孩子們的崇拜和信賴，作爲真男人爲這些孤兒們撐起一個家庭。
當然，後來我們也知道，橫導對桐生哥沒那麼仁慈。本作一則新增的小支線中，街邊占卜師甚至劇透般地向桐生預言了他後世“跌宕起伏”的人生遭遇，幾乎是製作組嘴替般地表示：“您這種身份，就很難得到休息”。
所以，就好像是爲了讓桐生哥感受更多的悠閒時光，我沒有急着推主線，而是認真地體驗了“牽牛花孤兒院”的模擬經營和家庭互動。因此，當後面戲劇衝突襲來，變故發生的時候，我也就瞬間感受到了爲什麼在《人中之龍7外傳 無名之龍》中，大道寺一派向其展示“牽牛花孤兒院”的監控畫面時，這位很少暴露脆弱的硬漢，會淚腺決堤、痛哭流涕。
因此，我認爲“牽牛花孤兒院”這段是《人中之龍 極3》中相當好的一個改動。於老玩家，它改良了體驗、補充了故事，還給桐生哥的支持者應當的情感回饋。而對新玩家而言，它樹立並明確了核心角色的人物形象，桐生一馬不只是仁厚忠義的黑道大哥，更接近中國古代所描繪的“任俠”。
查日語維基：任俠被考據成一種舶自中國的“騎士精神”，輕財重諾、解人之急，不惜生命地去幫助弱者，有戰勝強者的自我犧牲品格。尤其在古代法律權威難以覆蓋廣袤的國土，一些幫助民衆的“法外之徒”也可能被視作“正義”。
所以，我們會發現但凡是黑道文化盛行的地區，也都存在過類似的情境。《教父》講的是一幫意大利移民被美國社會所排斥，所以黑手黨保護西西里人；港片裏在英國殖民社會體系下，黑幫在特定時期扮演了安置“大圈仔”，介紹工作的社會秩序；而日本的“任俠”文化，亦在戰後重建的廢墟中發展出來，美國接管日本卻全然不顧底層人的死活，而當時的日本政府精力不夠用，於是“黑道”開始帶頭自發的組織起來保護百姓。所以，維基的編撰者引用司馬遷的話背書：“可惜的是，人們不瞭解任俠精神，把他們誤認爲流氓惡棍，並嘲笑他們”。
當然，這並不是說我或遊戲有洗白“黑道”的傾向，甚至在本作《人中之龍 極3》中，當有人勸桐生一馬回總部當大哥時，他還正面否定了這個行當，表示屬於“壓榨百姓”。而這也解釋了，爲什麼“黑社會”題材會被追捧——因爲，確實存在過桐生一馬這樣的“任俠”，在法律秩序之外，爲底層民衆主持公平。
一個證明我沒有過度解讀的證據，是本作丑角“神田”的辦公室中，就擺着一幅寫着“任俠”的牌匾。然而，它的作用卻像杜琪峯港片中被供奉但總是遭重的“關公”，每每鬆動快要掉下來，都代表以“神田”爲代表的這幫黑社會畜生，要做侮辱門派的齷齪事情了——新時代的江湖兒女，不再注重仁義和規矩。
所以，我們會發現，這個系列裏但凡被評價爲“行事老派”的，大多是正面角色。而《人中之龍3》裏不只是黑道，連政治家也是如此——圍繞土地開發背後的政治博弈，兩派人也一方更注重利益，另一方更看重情義。
而就在這種框架下，《人中之龍3》的人氣反派，也是《人中之龍3 外傳 Dark Ties》的主角“峯義孝”，誕生併成爲一個很有挖掘空間的角色。作爲新時代魅力雄性的典型，他憑藉冷酷無情的手段、精密理性計算，迅速積累財富成了一家創業公司的老闆，卻因爲渴望且得不到人與人真正的互相信任，所以才選擇加入黑道，想要親自感受那些“任俠”所推崇的“一諾千金”和“出生入死”，到底是真實存在，還是欺世盜名。
最代表這種理念衝突的，是峯義孝怒斥桐生一馬“僞善”的名場面。作爲幫派裏最會“搞錢”的若頭，後續東城會隨現實“山口組”一同沒落的現實，也確實證明了相比桐生的“道義”，幫會現在真正需要的，是峯哥不擇手段的搞經濟。
換句話說，橫導在《人中之龍3》裏起了一個很高的調子，他既想討論何爲“任俠”，又引入了“利益或道義”的新舊理念衝突，誇張點甚至能“隱喻”到日本“終身僱傭制”破產後的諸多社會問題。
往好的方面講，重製版補充了大量細節，由外傳峯義孝做主角的《人中之龍3 外傳 Dark Ties》從另一個角度去探討了它的“何爲任俠？”的主題。且新換的演員表演尤其精彩，比如影帝“香川照之”的部分，敘事質感完全提升了一個層次。
但往差了說，橫導“先射箭後畫靶”的編劇習慣，讓成功的“立住角色”往往是以犧牲故事邏輯爲前提的。本來，原版《人中之龍3》的那個劇本底子就爭議頗多，導致它確實有提升，但要細究推敲的話，也僅僅只能說是合格的水平。
單獨拿《人中之龍 極3/人中之龍3 外傳 Dark Ties》來說，它仍還是個《古惑仔》水平的故事，角色富有魅力，但難以承擔更深度的議題。不過，重製版在結尾處整的一個“大活”，倒是給這個新時代的重製系列，留下了更多的可能性——也許會在未來補全遺憾，彌補後面幾代原版的不如人意。
敘事部分的評價就到這裏，而“任俠”的勇武，則是“人中之龍”系列另一個重要的元素。就戰鬥系統而言，這作所有的強力敵人都會像玩家一樣，進入一種叫“鬥氣”的狀態，這種狀態下的敵人擁有更多霸體招式，那立回思路就變成了先見招拆招“不貪刀”，在瓦解了敵人“鬥氣”後，再進行連招壓制。
對這一系統的拆解，與歷代作品的承接比較，“子鯉”老師已在遊戲的試玩報告裏，已經做過詳細的分析。總結來說，它沒有繼承前代被玩家認可的優點，雖易於上手。但個人體驗到正式版流程中，這種核心玩法其實導致了很多問題。
一方面，《人中之龍3》本就被認爲是系列最難的那檔，敵人個個難啃，這個基本被繼承了下來；另一方面，“裏三層外三層的圍毆”作爲系列傳統，又給應對戰鬥的立回，設置了諸多障礙。其結果就是，在很多場景裏我總是一面花大力氣破防前排的霸體敵人，又要時刻注意後排海量的雜兵放冷槍。那感覺就如在一個滿是蚊子的房間裏開核桃，既沒有《審判之逝：湮滅的記憶》的深度，也不及《人中之龍0 誓約的場所》那般爽快。
本來，《人中之龍 極3》新增的“琉球風格”應該解決問題，它包含團牌、鐮刀、船槳、雙截棍的動作模組，也確實更強穩步防反和快速清雜。但實際上手體驗下來，龍引擎迷惑的距離判定，總是給我一種動作笨重的感覺，而前後搖過長且難以取消的AOE招式，意味着在高難度下每打完一套，我都需切至菜單界面“嗑藥”，這就很影響動作交互的流暢性。
相比之下，含支線全內容6小時的外傳《人中之龍3 外傳 Dark Ties》裏，峯義孝的個人戰鬥系統手感就好得多。可外傳新增的玩法“地下迷宮”——這個本來被認爲是Roguelike的模式，卻沒有很好的挖掘動作系統，甚至沒有局內成長，也就進一步讓人對遊戲的戰鬥交互，失去了耐心。
非要去誇的話，也就是處決動作延續了系列的生猛傳統。而BOSS轉階段時的QTE，即使手忙腳亂地按錯，BOSS後面的強力動作，也依舊具有壓迫感。其實按理講，按錯QTE就要進入捱打演出，這本該是最基本且理所當然的事，但考慮到目前市面上很多“演出頗受讚譽”的遊戲根本就沒做到這點，我就必須再解釋一次，爲什麼“人中之龍”系列的BOSS戰鬥，可以足夠強悍、極具氣勢。
剩下一大遺憾，就是這代沒有很多玩家喜歡的“公關俱樂部經營”或電話約會。這無可厚非，本來這代桐生哥是要給孩子們樹立好榜樣的爸爸形象，原版《人中之龍3》裏就沒有這些內容。但並不代表《人中之龍 極3/人中之龍3 外傳 Dark Ties》就缺少美女。
一方面作爲反派故事，成人元素被放在峯義孝爲主的外傳中，以“神田組”崛起爲線索的敘述中，將關照失足女性被直接描寫成黑道工作的一環。
另一方面，本篇《人中之龍 極3》中增加了一個結構上類似《人中之龍7 光與暗的去向》的黑道寶可夢玩法——我們的桐生一馬要扮演不良少女的“大姐頭”，解救然後召集受欺負的女性，組團成爲“暴走族”打倒敵對勢力，成爲“琉球第一”。
換句話說，遊戲允許玩家根據自己的愛好組建親衛隊，在該模式下類似“真·三國無雙”的戰場中，與她們並肩作戰。而隨着戰役推進，隊員將提升等級，解鎖新劇情，味道過重的RPG設計讓它十足耐玩——但作爲始終遊離於主線的存在，卻也僅僅只能說是個“小遊戲”。
典型的例子是，主線後期某個已死亡的角色，在這個模式中卻依然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裏。是的，這不是“人中之龍”系列第一次這麼幹，但確實削弱了主線的敘事力度，每當我覺得橫導快把我打動時，他又提醒我這僅僅只是個遊戲。
總體來說，《人中之龍 極3/人中之龍3 外傳 Dark Ties》繼承系列傳統，仍是一款難以替代的時代模擬器。但相對粗糙的戰鬥交互，一部分契題一部分又割裂的小遊戲，又限制了它的上限，讓整段流程的體驗並不穩定。
部分場景的建模粗糙得令人迷惑
重製新增的劇情、演出，以及外傳敘事補充，較爲合格地補完了原作的故事線，讓每個關鍵角色都極具魅力。部分細節處理不錯，比如政治戲寫出了一定的水平。但整體來講，仍經不起更較真的推敲，至少沒有撐起它那已經被無數“黑幫電影”深刻探討過的主題。
而自《人中之龍8》繼承的戲謔風格，以及小遊戲，讓本作的娛樂性進一步增加——尤其對喜歡桐生一馬或峯義孝的老玩家來說，這仍是一部值得一玩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