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津大學最近牽頭了一個新臨牀試驗,說要探索能否"訓練"免疫系統,讓它在停藥後控制HIV。
作爲對醫學前沿一直挺關注的人,我對HIV治療多少有些瞭解。過去三十年,抗逆轉錄病毒療法(ART)已經把HIV從一種致命的感染,變成了一種高度可控的長期疾病。感染者只要按時服藥,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病毒載量可以被壓到檢測不到的水平。
但這有個前提:你得一直喫,不能停。
一旦停藥,病毒會迅速反彈,通常在幾周內就回到原來的水平。這就像按着一個彈簧,你按得越緊,它反彈的力量就越大。
所以當我看到"訓練免疫系統"這個說法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懷疑。這不是我熟悉的HIV治療思路。常規思路要麼是"壓制"——用ART把病毒壓到最低,要麼是"根除"——功能性治癒,把潛伏的病毒全部喚醒然後殺死。
"訓練"是什麼意思?
坦白說,我對這個思路的第一反應是:訓練不大可能。
爲什麼呢?
因爲HIV病毒的一個核心特徵就是,它專門攻擊免疫系統中的CD4+T細胞——這恰恰是免疫系統的"指揮官"。病毒通過破壞指揮系統,讓整個免疫系統癱瘓。
這就像敵人的特種部隊專門滲透到你的指揮部裏,把指揮官一個個幹掉。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想訓練剩下的軍隊去識別和打擊敵人?聽起來挺難的。
更關鍵的是,HIV病毒有一個"潛伏庫"(reservoir)。一部分病毒會藏在CD4+T細胞裏,處於休眠狀態,免疫系統識別不到,ART藥物也殺不死它們。它們就像潛伏的間諜,隨時準備喚醒。
這也是爲什麼停藥後病毒會迅速反彈的原因。那些潛伏的病毒一旦被喚醒,而免疫系統又沒有做好準備,病毒就會迅速佔領陣地。
所以當我看到牛津大學的AbVax試驗時,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設計的?爲什麼覺得遍體鱗傷的免疫系統可以被"訓練"?"訓練"這個詞背後到底是什麼邏輯?
爲了搞清楚這個問題,我去看了牛津大學納菲爾德醫學系的完整報道。
讀完之後,我有點明白了。
原來這個試驗的核心假設是:免疫系統之所以控制不住HIV,不是因爲它"不會",而是因爲它"不知道怎麼識別"。
這個區分很重要。
免疫系統其實很強大,它每天都在識別和消滅各種病原體。但HIV病毒有幾個"僞裝技巧"——比如它的高變異性(不斷突變),以及它專門攻擊CD4+T細胞的特性——讓免疫系統很難建立有效的長期免疫記憶。
那怎麼辦呢?
AbVax試驗的思路是:先用bNAbs和治療性疫苗幫免疫系統"學習"如何識別病毒的關鍵部位,然後給它一個"真正面對病毒"的機會,看看能不能自己控制住。
三個"訓練工具":抗體、疫苗、停藥
AbVax試驗用了三個關鍵步驟來"訓練"免疫系統。讀完之後,我覺得這個組合挺有意思的。
第一個步驟是廣譜中和抗體(bNAbs)。這次試驗用的bNAbs是由吉利德科學公司提供的。它們不是普通抗體,而是能識別HIV病毒"保守區域"的超級抗體。
HIV病毒會不斷突變,就像一個間諜不斷換僞裝。但有些部分是"變不了的",因爲它們對病毒的功能至關重要。這些部分就叫"保守區域"。bNAbs就是專門針對這些保守區域的。不管病毒怎麼變,這些區域都差不多,所以bNAbs能識別很多不同的HIV毒株。
但更關鍵的是,bNAbs的作用不止是"中和"病毒。報道里提到一個叫"疫苗效應"(vaccinal effect)的概念——抗體不僅能中和病毒,還能幫助刺激產生更持久的保護性免疫反應。
這個發現挺有意思的。也就是說,bNAbs像是一個"教練",它不僅自己能打,還能教會免疫系統怎麼打。
第二個步驟是治療性疫苗。AbVax試驗用的疫苗是牛津大學詹納研究所的Tomáš Hanke教授團隊開發的,一共有三種。
治療性疫苗和預防性疫苗不一樣。預防性疫苗是給健康人用的,目的是防止感染;治療性疫苗是給已經感染的人用的,目的是"重新教育"免疫系統。
這三種疫苗的設計思路是:把免疫系統的注意力引導到HIV病毒最脆弱的部位——那些保守區域。
想象一下,免疫系統一直在追着病毒變來變去的部分跑,永遠追不上。治療性疫苗相當於告訴它:"別追那些會變的部分,追那些不會變的部分。"
第三個步驟是治療中斷。這個是最讓我意外的,也是最關鍵的。
試驗的參與者會在接受bNAbs和治療性疫苗後,暫停ART治療,然後進行嚴密的監測。
等等,這裏得說清楚。停藥就是試驗的核心,不是訓練場,而是真正的戰場。
爲什麼必須停藥?
因爲如果一直用ART壓制病毒,免疫系統就看不到病毒,也就沒有"真正面對病毒"的機會。這就像新兵在訓練場打模擬戰,打得再好,也沒見過真實敵人。
但這裏的風險是:停藥後病毒會迅速反彈,免疫系統必須真正面對病毒的攻擊。而這時候,它已經通過bNAbs和治療性疫苗"學會"了識別病毒的關鍵部位,應該能做出更有效的反應。
這個設計挺大膽的,但也有風險。報道里提到,試驗會在三個醫療機構進行嚴密的監測:牛津大學合作的OUH NHS信託基金會、帝國理工醫療NHS信託基金會、蓋伊和聖托馬斯NHS信託基金會。
參與者是53名HIV感染者,會在停藥後密切監測病毒載量和免疫反應。如果病毒失控,可以立即重啓ART治療。
這個數字還挺關鍵的。53人,不算多,但對一個探索性試驗來說是合理的。它不是爲了"證明有效",而是爲了"探索機制"。
讀完AbVax試驗的完整設計,我從最初的懷疑,慢慢轉變成"這個思路有道理"。
原因有三點。
第一,它承認了侷限性,沒有指望"奇蹟"。
很多關於HIV功能性治癒的報道,都會說"某療法可能徹底清除病毒"。但AbVax試驗的目標不是"清除",而是"控制"。
首席研究員Dr Paola Cicconi說得挺實在的:"如果我們真心希望改善艾滋病感染者的長期預後,我們也需要探究能否訓練免疫系統本身,使其在控制病毒方面發揮更積極的作用。"
注意關鍵詞:"更積極的作用",而不是"完全取代"。
這個定位很重要。它承認了ART的價值,不是要否定它,而是要探索一種補充策略。
第二,它的假設有數據支撐。
bNAbs並不是新鮮概念。之前的研究已經表明,bNAbs可以在一段時間內抑制HIV,對某些個體來說,可以延緩停藥後病毒的反彈。
AbVax試驗是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探索:如果把bNAbs和治療性疫苗結合起來,效果會不會更好?
這不是拍腦袋的想法,而是基於前期研究數據的自然延伸。
第三,它的設計有明確的驗證邏輯。
試驗招募53名參與者,這個數字不算大,但對一個探索性試驗來說是合理的。它不是爲了"證明有效",而是爲了"探索機制"。
報道里提到,試驗要搞清楚的是:"哪些免疫反應實際上有助於控制HIV,以及如何加強這些反應。"
這個目標很清晰。就算最後效果不如預期,至少能學到一些東西——比如哪種免疫反應最關鍵,或者bNAbs和治療性疫苗如何協同作用。
這個試驗真正想回答的問題
其實讀完這篇報道,我覺得AbVax試驗最讓我觸動的,是它想回答的問題:
免疫系統可以被"訓練"嗎?更準確地說,通過干預措施,免疫系統能否在停藥後自己控制HIV?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HIV感染者的生活質量可能大幅提升——不需要終身服藥,可以在某個時候停藥,依靠免疫系統控制病毒。這比完全治癒更現實。
意味着我們對"訓練免疫系統"這個思路有了更多信心——這個思路可能不僅適用於HIV,還適用於其他慢性病毒感染(比如乙肝、丙肝),甚至某些癌症(免疫治療的本質就是訓練免疫系統識別腫瘤)。
意味着醫學的範式可能從"壓制/根除"轉向"共存/控制"——不是一定要消滅敵人,而是學會和敵人和平共處。
但當然,答案也可能是否定的。
bNAbs可能無法觸發足夠的免疫記憶,治療性疫苗可能無法重新引導免疫系統的注意力,停藥後病毒可能仍然迅速反彈。
但就算失敗了,這個試驗也是有價值的。它能告訴我們:爲什麼免疫系統無法被訓練?是某個環節出了問題,還是整個思路都有根本性缺陷?
這種"知道爲什麼失敗",比"不知道爲什麼成功"更重要。
Dr Cicconi在報道里說得很好:"過去三十年來,抗逆轉錄病毒療法已將艾滋病從一種致命的感染轉變爲一種高度可控的長期疾病。這一進展令人矚目,但這不應成爲科學探索的終點。"
這句話挺觸動我的。
科學的魅力,不就在於這些"不知道結果"的探索嗎?
參考資料:
- • 牛津大學納菲爾德醫學系完整報道: https://www.ndm.ox.ac.uk/news/new-oxford-led-trial-explores-whether-the-immune-system-can-be-trained-to-control-hiv
- • AbVax試驗官網: http://www.abvaxstudy.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