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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的文化水平是很高的,他受到了十分良好的教育,父親興宗給他安排的老師,都是姚景行,蕭惟信,耶律良這種名臣大儒。
姚景行原本是後周將領,後投降遼國,他學識淵博,還曾登進士科,蕭惟信是契丹人,世代爲官,老成穩重,耶律良則是有遼一代著名的文學家,詩人。
可以看得出來,興宗對道宗的教育培養,是下了一番功夫,做了不少設計。
姚景行是後周降臣,精通儒家經典和中原王朝的治國之術,他的存在,意味着遼朝統治者對漢文化的吸收已經從制度層面深入到了思想內核,他傳授給耶律洪基的,是儒家深厚的歷史經驗。
蕭惟信是傳統契丹勳貴,他代表的是遼朝立國之根本,是契丹傳統的草原政治智慧,是軍事貴族精神和處理民族關係的方法。
耶律良則是契丹本土的文學家,可以說他是遼代文化自覺的代表,有遼一代,契丹貴族不僅能征善戰,還能創作出優秀的文學作品,受耶律良的影響,耶律洪基後來成爲了遼代歷史上文化水平最高的皇帝。
耶律洪基曾有一首《題李儼黃菊賦》,詩文如下:
昨日得卿黃菊賦,碎剪金英填作句。
袖中猶覺有餘香,冷落西風吹不去。
這首詩的創作背景是,一個叫做李儼的契丹大臣寫了一首詩送給耶律洪基,耶律洪基非常喜歡,就寫了這首回贈給李儼。
細品此詩,妙處有三。
剪碎金英填作句,這是把李儼的文采比作精心剪裁的金色菊花,說李儼的每一首詩都如花瓣一樣燦爛。
袖中猶覺有餘香,是耶律洪基說,讀完了李儼的詩文,自己衣袖間都沾染了菊花的芬芳,這是把文字的優美轉化爲了對嗅覺的愉悅。
最主要的是“冷落西風吹不去”,西風蕭瑟卻吹不散這餘香,既稱讚了詩文的生命力量超越了時間,還暗含着對臣子的深切眷戀。
一個以遊牧而立國的政權中的皇帝,能寫出如此空靈雅緻的詩文,可見其漢化程度之深。
《遼史·卷二十一》:二十一年,爲天下兵馬大元帥,知惕隱事,預朝政。帝性沉靜、嚴毅,每朝,興宗爲之斂容。
興宗在位時,耶律洪基就已經是梁王,總領中丞司事,知惕隱事,還是天下兵馬大元帥。
梁王是確定耶律洪基的名分,總領中丞司事是讓耶律洪基監察天下百官,知惕隱事負責管理皇族,天下兵馬大元帥則掌握軍權。
這種安排司空見慣,已是定例,說明耶律洪基在接班做皇帝之前,興宗就已經對他在行政,司法,宗族,軍事方面全方位的進行培養,確保他可以平穩的接過最高權力。
這很普遍,沒什麼好說的,值得關注的是這一句:
帝性沉靜、嚴毅,每朝,興宗爲之斂容。

(遼興宗 耶律宗真)
什麼意思呢,就是說耶律洪基這孩子,從小性格就沉穩,他嚴肅剛毅,每次上朝的時候,父親興宗平時喫喝玩樂造,根本沒個樣兒,可是一見到耶律洪基,立刻就收起笑容,神色變得莊重起來。
其實這很奇怪,古代社會父爲子綱,天經地義,父親對兒子擁有絕對的權威。
一個兒子,應該在父親面前恭順屏息,怎麼會是父親在兒子的面前斂容呢?
這就要考察興宗的成長經歷了,聖宗死後,法定的繼承人是興宗,但興宗即位之後,朝政大權掌握在生母,也就是欽哀太后蕭耨斤的手裏,蕭耨斤架空興宗,當興宗的家,做興宗的主,甚至一度想要廢掉興宗,可以說興宗在成爲皇帝的很長一段裏是生活在母親的陰影下的,這是一個從小在權力夾縫中長大的人。
當興宗在如今看到自己這個沉靜,嚴毅的兒子,每天坐在朝堂上,手握軍政大權,一言不發的看着自己的時候,興宗也許會有一種被審視,被威脅的感覺,過去不好的經歷會重新浮現在腦海。
皇家父子不比尋常父子,興宗的斂容不是莊重,而是一種緊張。
因爲興宗這個皇帝當的的確不怎麼樣,喫喝玩樂造,酗酒遊獵,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爲天下之君但表現不良,所以面對這麼一個和他截然相反的太子,興宗的反應是難免的。
那有讀者說,既然認爲兒子是威脅,不立不就得了?這正是封建帝王的難辦之處,他還不得不立。
因爲古代王朝會存在一個根本性的焦慮,那就是現任的皇帝總是會死的。
是的,雖然嘴上天天都說皇帝萬歲萬萬歲,但實際上誰都知道,皇帝活不了一萬歲,也沒有人能活一萬歲。
任何皇帝都知道自己會死去,既然皇帝會死,那麼皇帝就必須保證自己手裏的權力要從容,平穩的交接到下一代的身上,這也就是興宗一方面他害怕耶律洪基的成長和能力,一方面還必須硬着頭皮去培養他的原因。
這不是立不立耶律洪基,選擇立誰的問題,而是一定要立太子的問題。
如果皇帝不立太子,那皇帝就是在製造權力真空,真空是會吸人的,會把野心,陰謀,刀光劍影全都吸進來。
明神宗萬曆皇帝,因爲不喜歡長子朱常洛而想要改立老三朱常洵做太子,結果引發了數十年的國本之爭。
清聖祖康熙皇帝,兩立兩廢太子,最後鬧心到乾脆不立,不立了,皇帝是清淨了,卻造成了康熙晚年血流成河,兄弟相殘的九子奪嫡。
所以我們能經常在歷史上看到,新皇帝登基二十多歲,還很年輕,他就早早的把太子給立了,皇帝要是立的慢,大臣們都跟着着急。
重熙二十四年,在忐忑不安和迷茫焦灼中,興宗走到了人生的終點,病逝,耶律洪基即位,是爲遼道宗。
《遼史·本紀二十》:召燕趙國王洪基,諭以治國之要。戊子,大赦,縱五坊鷹鶻,焚鉤魚之具。
死前,興宗還語重心長的教導兒子,告訴他治理國家的要義,還宣佈天下大赦,爲了給兒子做榜樣,興宗下達了人生中的最後一條命令:
縱五坊鷹鶻,焚鉤魚之具。
唐代韓愈有一篇《五坊小兒》,提到唐朝宮廷有五個坊,分別是雕坊,鶻坊,鷹坊,鷂坊,狗坊。
雕,鶻,鷂,鷹是猛禽,用於觀賞,或者捕獵一些飛禽,狗則是用來追野兔,追野豬的,唐代的皇帝春蒐秋獮,閒暇遊獵,都離不開這些動物的供應和訓練。

(海東青 遼人摯愛的一種猛禽)
韓愈說五坊是小兒,這很顯然是一種蔑稱,意思是供職於五坊的這些宮廷辦事人員,儘管在朝廷的官制中,他們是身份低賤的奴僕,但他們平時卻能身穿皇家制服,腰懸出入宮禁的憑證,他們狐假虎威,幹了很多壞事兒。
因爲他們要飼養和捕捉供皇室使用的鳥雀,他們就跑到老百姓的家門口,或者在鬧市通衢張設羅網,設完了網,就在那兒等着,只要有人經過,就被他們逮住,說是他們驚動了鳥雀,導致自己沒抓成,以此來敲詐勒索。
還有把網放在水井上的,放上去之後禁止百姓在井中取水,老百姓說這水井是公用的,幹嘛不讓我取水?他們就說,我們是替皇家在井上捕鳥,你要是取水驚動了鳥,你喫罪的起嗎?百姓沒辦法,只好向他們行賄掏錢,他們才肯撤網。
還有的到客棧飯館喫飯,喫完了不給錢,從身上取出一條蛇來扔到地上,說這條蛇啊,是給皇帝養的,我暫時押在你這兒,我回去取錢,改日我把錢送來,你把蛇還我,但千萬不能給我養死。
老闆遭遇此事,往往驚恐萬分,萬一養死了呢?誰能擔這個責任?只能是求爺爺告奶奶,甚至是倒貼錢求他們把蛇帶走。
還有的乾脆就明搶,隨便溜達,看到誰家有雞鴨鵝牛羊,直接牽走,說被皇帝給徵用了。
反正欺壓老百姓的手段太多了,說不過來的說。
契丹人自視繼承了唐的衣鉢,所以他們的很多制度都和唐代相仿,甚至是相同,遼也有五坊,興宗駕崩前,他特意把五坊中的鷹和鶻都放走了,還把皇族用於垂釣的工具焚燒了。
遼代君主對於唐朝的滅亡,有着清醒的認識,唐末藩鎮割據,宦官專權,民變四起,尤其是特權階級對百姓更有過度的侵擾,五坊小兒的惡行,正是這種侵擾的縮影。
興宗本人也擅詩文,讀漢典,他不可能不知道到唐順宗時,唐朝通過永貞革新積極革除了五坊害民的弊政,他在臨終前放鷹,既是對過去的回應,是對永貞革新的致敬,也是對遼代現實的矯正,興宗絕不希望遼朝重蹈唐的覆轍。
更有意思的是,興宗不僅放鷹,他還焚具,釣魚和鷹獵一樣,是契丹貴族春捺鉢的傳統娛樂項目,興宗連這種最本民族的器具都燒掉,釋放的信號更加強烈:
哪怕是祖宗之法,如果滋擾民生,也要廢掉。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人之將亡其行也憫,興宗是想要給兒子上最後一課,這也是一個封建帝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才能品悟出來的:
治國之要,不在獵獲之多寡,而在民心之向背。
帝王之威,不在於讓百姓恐懼,而在於讓百姓感念。
但問題是,興宗的大徹大悟,來的有點晚了,他一生好酒,好獵,好巡遊,玩的夠夠的了,到現在才說出這種話來,對冷眼旁觀的兒子耶律洪基來說,未免有些搞笑。
人是在沒有通知,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就來到人世間的,天地廣大,人對一切都感到恐懼,在命運面前,我們無所適從,我們難以預料未來,誰也不能知道自己以後怎麼樣。
但是其實,構成我們的未來的種種因素,一直都在我們的眼前,一直在我們的身邊。
就好像你的身邊有一個上了鎖的盒子,盒子裏邊就放着你的結局,你的未來,你這一生都放在這個盒子裏,只有找到正確的鑰匙,你才能打開它。
於是你這一生就踏上了找鑰匙的旅程,今天找到一把,打不開,明天找到一把,打不開,找啊找,找啊找,終於有一天,你找到了正確的鑰匙,但你已經沒有興趣再打開那個盒子了。
爲什麼?因爲,當你終於找到正確的鑰匙,你也走到了你的未來,你的結局。
一切好像剛開始,一切已經來不及。
參考資料:
《遼史》
《遼會典》
《東都事略》
《資治通鑑》
張國慶.論遼興宗吸收漢文化之得失.社會科學輯刊,1988
孟凡雲.遼興宗與遼道宗對比研究.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