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在短視頻裏刷到過這樣的劇情？
一個穿西裝的女人，在公司門口看見賣雞蛋的小女孩，二話不說掏錢買下全部雞蛋。或者看見外賣員被欺負，她衝上去幾句話就給解圍了。評論區一片感動：這纔是真正的好老闆，這樣的女人活該發財。
刷到這些視頻的中老年阿姨們，大概率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精準圍獵。
這個穿西裝的女人叫“朵蘭”，自稱47歲的美妝品牌總裁，控股多家化妝品工廠。她在短視頻平臺有300多萬粉絲，其中超過七成是城鎮中老年女性。她拍的幾百條視頻，內容高度統一：路見不平一聲吼，完了還要加一句“做人要善良”。
視頻裏從來不提產品，只講人品。
等到粉絲量攢夠了，真正的戲纔開始。
直播間裏，朵蘭帶着媽媽和養女一起出鏡。養女從“澳洲”回來了，帶回來一款高端面霜，叫“大膜王皇后霜”，加了法國鱘魚子醬提取物，原價3999元60克。爲了感謝直播間的“乾媽們”見證這份孝心，今天只賣69.9元，還買一送一。
媽媽在旁邊急了，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這面霜多貴啊，不能這麼賣。女兒說媽你別管，我就是要孝敬乾媽們。母女倆在鏡頭前推來擋去，一個要送，一個攔着不讓送，戲演得比電視劇還真實。
有網友算了一筆賬：3999元降到69.9元，折扣力度堪比跳樓。問題是，誰信？
還真有人信。
第三方數據顯示，今年1月，怡姿蘭這個品牌衝上美妝護膚榜第21位，月銷售額破億，把HBN和嬌韻詩都甩在了後面。3月10日那場直播，朵蘭直播間衝上帶貨總榜第14、美妝護膚榜第一，一晚賣出上千件“限量福利”面霜。
所謂的限量，就是今晚只賣500單，錯過就沒有了。實際上後臺想加多少加多少。
記者順着產品包裝上的信息查過去，發現這些“高端護膚品”全部來自廣東的代工廠。那種標價3999元的面霜，出廠成本也就十幾塊錢。什麼澳洲進口、法國魚子醬，全是寫在包裝上的詞，跟瓶子裏的東西沒什麼關係。
更絕的是，直播間的69.9元還不是終點。
下單之後，粉絲會被引導加入微信羣，再加朵蘭的私人微信。加上了，朵蘭會一對一私聊：姐妹，我看你的皮膚狀態，直播間的產品不夠適合你，我給你推薦另一款“美靈蘭”，這是私人定製方案，不在直播間上架，只給有緣人。
這套流程走下來，一箇中老年女性從刷到視頻到掏錢，基本沒有任何防禦能力。
有人可能會問，這些阿姨們就這麼好騙嗎？
換個角度想。一個獨居的老人，子女一年回不了幾次家，平時也沒人說話。刷短視頻是最大的消遣，突然刷到一個女人，天天在視頻裏講孝順、講善良、講路見不平，評論區一堆人誇她心好。這個女人還管自己叫“乾媽”，在直播間裏爲了給乾媽們送福利，跟親媽吵起來。
這種“情感投餵”，對很多老年人來說，比真金白銀還管用。
她們不是不知道69.9元買不到3999元的面霜。她們只是願意相信，這個“電子閨女”是真的對她們好。
有網友評論：以前是電視購物騙老人，現在是短視頻劇情騙老人，換了個平臺，換了個包裝，本質沒變。還有人說，我媽就買過這種，我說她被坑了，她還跟我急，說人家閨女多好，你不懂。
這種模式的底層邏輯，就是利用中老年人對互聯網信息的甄別能力弱、對情感營銷防禦力低的特點，先用人設建立信任，再用“破價”製造衝動，最後引流到私域深度收割。整個過程環環相扣，比以前的套路高級多了。
問題是誰來管？
目前，某平臺上已經搜不到“怡姿蘭”和“朵蘭”的相關賬號了。但這不代表事情結束了。同樣的劇本，換個名字、換張臉，隨時可以再來一遍。
平臺有沒有責任？當然有。那些“路見不平”的短視頻，說白了就是微短劇，如果不標註“劇情演繹”，讓觀衆誤以爲是真實記錄。直播間裏的母女吵架，本質是表演，但如果不標註，平臺照樣給流量、給推薦，會讓不少人信以爲真。只要GMV好看，誰在乎是不是在騙老人？
有媒體評論說，這種縱容，本質上是在透支用戶對平臺的信任。當中老年消費者一次次被“電子閨女”的溫情故事欺騙，當她們發現幾千塊錢買來的“孝心面霜”只是十幾塊錢的廉價貨，她們流失的不僅僅是錢，更是對整個互聯網的信任。
現在回過頭看那場直播，最諷刺的畫面是什麼？
是朵蘭一邊喊着“孝敬乾媽”，一邊把十幾塊錢的東西賣到69塊9。她媽媽在旁邊“生氣”攔着，不讓賣。那個“生氣”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如果真有乾媽買了這面霜，最後喫虧的，確實是那個攔着不讓賣的人的女兒。
可惜戲裏戲外，能分清楚的沒幾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