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曾定義了 2010 年代全球流行文化的媒體巨頭 BuzzFeed 發佈了 Q4 及 2025 年全年財報,公司正式發出“重大持續經營疑慮”警告:“如果沒有戰略選項,我們預計在接下來 12 個月內將沒有足夠資源履行現金義務。” 它直接放棄了 2026 年業績指引,轉而“評估戰略選項”。市場解讀爲:分拆、出售資產、被收購,甚至破產清算......

(來源: BuzzFeed)
曾幾何時,BuzzFeed 是硅谷與華爾街共同的寵兒。它曾憑藉一條“裙子顏色”的爭論讓全球服務器宕機,甚至憑調查新聞斬獲普利策獎。那時,創始人喬納·佩雷蒂(Jonah Peretti)被奉爲互聯網引爆點的操盤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似乎預示着媒體的未來。
然而,截至 2026 年 3 月,BuzzFeed 市值從巔峯期的 17 億美金慘烈縮水至僅剩 2,600 萬美元左右,跌幅超過 98%。它關停了新聞部,遣散了編輯,賤賣核心資產......目前,仍試圖利用 AI 驅動的自動化內容矩陣作爲最後的救命稻草,試圖通過極端的降本增效,在流量時代翻盤。

(來源:Google)
算法造神,引爆社交流量時代
佩雷蒂並不是典型的媒體人。2001 年,還是 MIT 學生的他,想在定製的耐克球鞋上繡上 “Sweatshop”(汗血工廠)。遭到耐克拒絕後,他將兩人的往來郵件轉發給了 12 個朋友。結果,這 12 封郵件像病毒一樣,幾天內傳遍全球,甚至讓他登上了《今日秀》與耐克高管對質。這一事件讓佩雷蒂發現了一個事實,互聯網是有“引爆點”的,而傳播力是可以被計算和操縱的。
2005 年,佩雷蒂與阿里安娜·赫芬頓(Arianna Huffington)等人共同創辦了《赫芬頓郵報》(HuffPost),但他對嚴肅評論沒那麼大興趣。他真正癡迷的是:爲什麼某些愚蠢的東西能在網上傳得飛快?
2006 年,佩雷蒂又將 BuzzFeed 作爲一個副業項目啓動。“我在《赫芬頓郵報》學到了很多關於企業運營和創業的知識,但仍有一些關於媒體行業的問題我想弄清楚。當人們可以分享媒體併成爲分發渠道時,這意味着什麼?……我無法在《赫芬頓郵報》做這些實驗,所以我創辦了 BuzzFeed,把它作爲一個可以繼續玩、做研究和實驗的實驗室。”
最初的 BuzzFeed 甚至沒有編輯,只有一個叫 BuzzBot 的算法機器人,專門在成千上萬個博客裏挖掘哪些鏈接正在被瘋狂點擊。
2010 年代是它的黃金時代。BuzzFeed 抓住了 Facebook 算法的紅利,發明了“listicles”(列表文)、人格測試、搞笑測驗和短視頻,每一條內容都像病毒一樣在社交網絡上爆炸式傳播。
同一時間,佩雷蒂也發現了支撐 BuzzFeed 運轉十年的流量基石——貓片(Cat Content)。他發現,一篇名爲《21 只正陷入存在主義危機的貓》(21 Cats Who Are Having An Existential Crisis)的文章,其分享數能輕易擊敗《紐約時報》的頭條。這催生了 BuzzFeed 著名的“貓片換新聞”策略:用這些低門檻、高共鳴的內容去賺取海量廣告費,再用這筆錢去養活最硬核的新聞。
這一階段,BuzzFeed 利用貓片帶來的流量紅利,開始瘋狂搭建垂直領域的品牌矩陣。
2012 年,Peretti 聘請了頂級政治記者班·史密斯(Ben Smith)擔任主編,成立 BuzzFeed News,正式開啓“用貓片的錢養嚴肅新聞”的模式,試圖在品牌上“洗白”;同年,推出 BuzzFeed Video 部門,開始將病毒邏輯從文字圖表複製到視頻領域。
佩雷蒂當時表示:“接力棒已經從紙媒傳遞到傳統網絡,現在又從傳統網絡傳遞到社交媒體。整個行業正在轉型,而我們的目標是成爲社交出版領域的領導者。”
在這種誇張言論的驅使下,BuzzFeed 估值不斷攀升,該公司與 Vice Media、Gawker、Business Insider 和 Vox Media 等競爭對手一起,成爲了數字媒體界的寵兒。
2015 年,BuzzFeed 推出了 Tasty,其開創了著名的頂拍視角和快節奏剪輯。這種短小精悍、去掉廢話的烹飪視頻,完美契合了社交媒體的自動播放邏輯。巔峯時期,Tasty 在 Facebook 粉絲超過一億,是全球最大的食品社交網絡。
這一年,BuzzFeed 的統治力達到了巔峯。那條關於“藍黑還是白金”的裙子爭論,在短短几天內席捲了全球社交媒體,其流量之大甚至數次讓 BuzzFeed 的服務器宕機。

(來源:維基百科)
2016 年,BuzzFeed 獲得 NBCUniversal 共計 4 億美元的投資,估值達到17 億美元巔峯。隨後拆分爲兩個核心部門:BuzzFeed Entertainment Group(負責貓片、Tasty、趣味測試)和 BuzzFeed News(負責嚴肅報道)。
平臺斷流,廣告帝國開始倒塌
但也就是從 2016 年起,Facebook 爲了應對日益嚴重的假新聞問題以及用戶對信息流“雜亂無章”的投訴,開始連續修改算法:決定優先展示家人和朋友的內容,大幅降低了公共主頁(尤其是媒體機構)的權重。而 BuzzFeed 的內容有超過 75% 依賴第三方平臺(主要是 Facebook)分發。
此外,谷歌和 Facebook 兩家公司已經拿走了全球數字廣告增長份額的 90% 以上。廣告商發現,與其把錢投給 BuzzFeed 做原生廣告,不如直接在 Facebook 後臺買精準投放,價格更便宜且效果更直接。這讓 BuzzFeed 曾經引以爲傲的“創意營銷方案”在巨頭的數據霸權面前顯得極其低效且昂貴。
爲了維持流量, BuzzFeed 試圖通過併購來維持矩陣規模。
2017 年推出 Tasty 聯名炊具,開始嘗試從線上流量向線下實體電商轉型;2020 年從 Verizon 手中收購了赫芬頓郵報,意圖整合新媒體陣營的兩大元老,形成一個能夠對抗谷歌/Facebook 壟斷的超級媒體矩陣。

(來源:Facebook)
2021 年,BuzzFeed 通過 SPAC 正式在納斯達克上市。原本預期通過 SPAC 融資 2.8 億美元,但由於投資者數字媒體前景極度悲觀,94% 的資金選擇了行使贖回權(撤資)。結果 BuzzFeed 最終只拿到了約 1,600 萬美元的現金。
在上市的同時, BuzzFeed 還做了一個極其冒險的財務決策:公司發行了 1.5 億美元的可轉債,用來收購潮流媒體 Complex Networks。
結果因爲只拿到了 1600 萬,公司原本計劃用來還債的錢沒了。此後數年,BuzzFeed 的每一分盈利幾乎都用來償還利息,根本無力投入研發和內容創新。
2022 年 3 月,上市僅三個月的 BuzzFeed 開啓了第一波陣痛。
引領 BuzzFeed News 拿到普利策獎的功勳主編史密斯離職;此外,爲了縮減開支,佩雷蒂宣佈對新聞部進行“自願離職計議”,試圖通過縮減編制來止損。
比起內部的動盪,外部生態的劇變更加致命。2022 年,TikTok 徹底統治了全球青年的屏幕,用戶對“圖文列表文”的審美疲勞在這一年達到了臨界點。原本依賴點擊鏈接獲取流量的 BuzzFeed 驚訝地發現,用戶已經不再願意離開社交平臺,他們寧願在 TikTok 上劃過成千上萬個草根博主的短視頻,也不願再點開那篇《你必須知道的 10 個祕密》。即便是曾經無往不利的 Tasty,在更具原生感、更快速的短視頻浪潮面前,也顯得像是一個過度包裝的“老派電視節目”。
與此同時,作爲宿主的 Meta(Facebook)徹底關上了流量的水龍頭。爲了對抗 TikTok,扎克伯格將平臺重心轉向了 Reels,徹底切斷了給第三方媒體的外部鏈接分發。對於高度依賴平臺施捨的 BuzzFeed 來說,這無異於在大動脈上紮了一刀。到 2022 年底,BuzzFeed 的股價已從上市初的 10 美元一路跌進了 2 美元的“仙股預備區”。
儘管 BuzzFeed 的收入在 2022 年創下 4.37 億美元的紀錄,但沉重的債務負擔和不斷下跌的股價迫使其在 2023 年關閉新聞部門,並在 2024 年出售了 Complex 和 First We Feast 等資產。 股價從上市高點暴跌 98%,一路跌到需要 1:4 反向拆股才勉強保住納斯達克席位。
AI 救命稻草,終究淪爲空談
絕境之中,佩雷蒂拋出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全線擁抱 AI。
2023 年,佩雷蒂向全員發送了一份備忘錄,正式宣佈 AI 將從研發階段進入公司的核心業務。並與 OpenAI 深度結盟,使用 OpenAI 的技術來增強內容生產。這一消息讓 BuzzFeed 低迷已久的股價翻了三倍(從不到 1 美元上漲至近 4 美元),華爾街當時瘋狂迷信 AI 能瞬間解決媒體的成本問題。

圖 | 佩雷蒂(來源:維基百科)
然而,現實極其殘酷。
2023 年 2 月,BuzzFeed 推出了由 AI 驅動的互動測試,如“輸入一個詞,AI 爲你寫一部愛情電影劇本”。然而,媒體評價這些內容像“乏味的填字遊戲”,缺乏人類編輯那種毒舌而精準的洞察;4 月,在宣佈全面擁抱 AI 僅僅兩個月後,佩雷蒂徹底關閉了 BuzzFeed News。曾經拿過普利策獎、擁有數百名頂尖記者的部門被裁撤。他承認,公司無法再支持一個不盈利的嚴肅新聞部門;5 月,佩雷蒂進一步宣稱 AI 將取代網站上大部分的靜態內容。
斷臂求生並未能換來股價的起色。2023 年,BuzzFeed 的股價正式跌破 1 美元關口,徘徊在納斯達克的退市邊緣。曾經那些被視爲核心矩陣的資產,開始在債務利息的逼迫下顯得面目可憎:裁員常態化、資本賬面上那筆 1.5 億美元可轉債的到期日。
隨着 AI 內容的大規模鋪開,BuzzFeed 遭遇了嚴重的質量危機。
2024 年初,科技媒體 Futurism 爆料,BuzzFeed 網站上充斥着大量語法重複、邏輯混亂、毫無新意的 AI 生成文章。AI 並沒有帶來佩雷蒂預想中的創意革命,反而讓 BuzzFeed 變成了一個劣質的搜索引擎優化機器,爲了流量不擇手段地拼湊關鍵詞,導致核心讀者的流失。
同年,債務危機全面爆發,BuzzFeed 開始變賣家產。其以 1.08 億美元的價格將 Complex Networks 出售。對比 2021 年 3 億美元的收購價,這筆買賣虧損了近 2 億美元,所得款項全部用於償還貸款利息。
進入 2025 年,BuzzFeed 的財務狀況徹底滑向深淵。即便裁掉了絕大部分資深編輯,用 AI 壓低了內容成本,BuzzFeed 依然沒能盈利。2025 年財報顯示,其淨虧損高達 5,730 萬美元,賬面上的現金儲備已萎縮至不足 900 萬美元。AI 生成的內容在谷歌新的算法規則(打擊 AI 垃圾內容)下表現慘淡,網站的“用戶停留時間”出現斷崖式下跌。
誰殺了“互聯網寵兒”?
爲什麼曾經的“互聯網寵兒”會走到這一步?
第一,平臺紅利反噬。 BuzzFeed 是 Facebook 算法的“寵兒”,但當 Meta 轉向 Reels、TikTok 崛起時,它的流量雪崩。曾經一天幾百萬點擊的列表文,現在連廣告主都不願意投。
第二,SPAC 泡沫的後遺症。 2021 年高估值上市時背上鉅額債務。此外,在 2014 年到 2016 年左右,處於估值巔峯的 BuzzFeed 在紐約曼哈頓曼迪遜廣場附近租下了面積巨大的總部辦公樓,當時簽下的租約長達 10 年以上,還進行了極盡奢華的裝修。
2020 年爆發的疫情徹底改變了辦公模式。當大多數互聯網公司轉向遠程或混合辦公時,BuzzFeed 卻被困在了那份不可撤銷的長年限租約裏。即便辦公樓裏空無一人,BuzzFeed 每月仍需支付數百萬美元的租金和維護費。
這些成了 CFO 馬特·奧默 (Matt Omer) 口中“那筆甩不掉且不斷吸血的歷史遺產。”他曾坦承:“我們已把債務砍掉 65% 以上、縮減運營和房產開支,但 legacy commitments(遺留債務)仍在拖累業務。
第三,擴張過度與戰略失誤。 瘋狂收購《赫芬頓郵報》、Complex,投重金建新聞部門,卻始終無法盈利。2023 年關掉 BuzzFeed News 後,專注娛樂和 Tasty,但廣告和商務收入仍下滑。即使 Studio 業務(拍電影、微劇)翻倍,也救不了整體。佩雷蒂後來推 AI 應用和新產品,但市場已不買賬,有人甚至把 AI 轉向稱爲“災難性 pivot”。

(來源:BuzzFeed)
第四,宏觀與時代浪潮。疫情、科技衰退、數字廣告整體寒冬……同行 Vice Media 已破產、Gawker 早被官司幹掉。
如今,BuzzFeed 市值只剩約 2,600 萬美元,股價徘徊在 0.70 美元左右。殘酷的現實似乎並沒有阻止佩雷蒂繼續追求人工智能。他希望今年能將新的人工智能應用推向市場,並在財報中仍樂觀喊話:“我們相信單個資產的價值遠超當前市值……部分大於整體。我們正在探索戰略選項來釋放品牌、Studio IP 和新 AI 應用的潛力。”
參考鏈接:
1.https://investors.buzzfeed.com/node/9966/pdf
2.https://www.wsj.com/podcasts/the-journal/the-fight-over-buzzfeed-move-to-go-public/8fe74b08-7630-4c13-8503-b1893fb510c6
3.https://www.cnbc.com/2017/08/02/how-jonah-peretti-created-buzzfeed-a-billion-dollar-media-empire.html
4.https://futurism.com/artificial-intelligence/buzzfeed-disastrous-earnings-ai
5.https://zh.wikipedia.org/zh-cn/%E8%97%8D%E9%BB%91%E7%99%BD%E9%87%91%E8%A3%99
6.https://www.buzzfeed.com/bensmith/culture-web-culture
7.https://investors.buzzfeed.com/static-files/33cbe367-9bff-4901-9673-d7a0835e556d
排版:胡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