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着國內古裝劇的熱播和歷史同人圈的崛起,不少古人的墓都正在成爲熱門打卡地。因爲“曲有誤,周郎顧”,便有人在祭拜周瑜時吹奏一曲;有偏頭痛的曹操,墓前擺滿了布洛芬;一生愛飲酒的李白,千年之後當然也要嘗一口年輕人們帶來的RIO,繼續過着他“將進酒,杯莫停”的日子……
這些偏愛下墓的年輕人們,也將一些原本小衆、偏遠的古墓和博物館重新帶火,他們查閱歷史專著,走訪周邊的歷史遺蹟,盡力還原古人的生活。當地博物館也會迎合這一熱潮,在不同程度上以科技、文化手段最大化的將訪者帶入到過往的墓穴中,帶大家探索一場有關生命的追問。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千百年來中國人“事死如事生”的生死觀再次得到充分展現,逝者已矣,但生者正在用雙手托起沉甸甸的華夏曆史和文化,並將其傳遞到越來越多人手上。

走下10米深的斜坡墓道,氣溫瞬間降低幾攝氏度,手機信號時隱時現,燈光也越發微弱。我們亦步亦趨的躬身穿過墓道門闕,空間的壓縮感撲面而來。隨即一道光影出現,牆壁上赫然出現手中無劍、影子有劍的影子武士……
這是真實出現在洛陽古墓博物館夜遊劇本殺中的一幕,我們走過的墓道門闕都是根據原始比例復刻,頭頂、身旁的皆是真實的千年磚石。
參與夜遊劇本殺,不僅能夠拿着獨屬於這裏流通的貨幣與身着漢服的NPC一起開啓一場有關勇敢與智力的古墓的探險之旅,更能夠透過夜遊的關卡、提問了解到墓葬文化知識。

▌洛陽古墓博物館武士俑
洛陽古墓博物館規模極大,它是國內唯一集合帝陵、墓葬、壁畫爲一體的專題博物館,把25座從西漢到宋金的古墓遠洋搬遷復原到一起,這種規模全球都很罕見。
依照遊覽路線,首先步入壁畫展廳,欣賞從兩漢至宋金的墓葬壁畫精華。隨後穿過通道,即可開啓一場真實的“下墓”探索——每個墓室的規模、形制、朝向與裝飾,都無聲述說着那個時代的禮儀制度、社會等級與生死觀念。
▌洛陽古墓博物館內的景陵
壁畫婦人啓門圖,可見門扉微啓、女子探身的畫面,關於這一行爲,有兩個傳說。一是說啓門者爲仙境使者,開啓昇仙之門,引領死者前往神仙所在的仙界。另一個說法是婦人爲引入亡人的家奴說明墓主人家大業大,庭院深深。
博物館的互動裝置“網紅無影劍”,巧妙利用光影原理與直角牆面,創造出手中無劍、影中有劍的視覺效果。
博物館的特色沉浸式夜遊劇本殺,則是可以直接進入真實的北魏宣武帝景陵地宮,在身着古裝的NPC引導下,完成主線任務,中途還有傳統文化相關的表演。
▌墓室婦人啓門壁畫
洛陽古墓博物館的價值遠不止於文物陳列。它通過集中展示不同時期的墓葬形態,系統揭示了中國古代生死觀、禮儀制度與社會結構的演變軌跡。從西漢的“事死如事生”厚葬之風,到魏晉的薄葬思潮,再到唐宋以後墓葬的世俗化傾向,每一座墓室都是時代精神的物質化呈現。

1971年底,湖南長沙馬王堆的一次施工意外引燃了地下千年沼氣,隨後至1974年間,此地編號爲一、二、三號的三座西漢墓葬被科學發掘。
特別的是編號一號墓主辛追夫人的遺體在重見天日時,保存完好程度舉世矚目。其出土時皮膚溼潤、軟組織有彈性、內臟器官完整,對研究古人生活以及探討借鑑古人保存技術皆有重大意義。
同時馬王堆漢墓亦出土了包括超過三千件珍貴的文物。今天我們都能夠在湖南省博物館的“長沙馬王堆漢墓陳列”展廳,探索這座壯觀的墓葬奇蹟。
▌馬王堆漢墓雕衣女侍俑
長沙馬王堆漢墓陳列位於博物館三層,這裏通過故事敘事與藝術結合的形式,呈現了墓主的身份介紹,辛追夫人生活的細節,包括她用過的柺杖、證明她身份的印章、她戴過的假髮、以及大量精美漆器、絲織品。
最爲矚目的素紗禪衣,衣長1.28米,重僅49克、薄如蟬翼的禪衣,代表了漢代絲織工藝的巔峯,至今都難以複製。
▌素紗禪衣細節
T形帛畫,其並非服飾,而是覆蓋在層層棺槨之上。標準的“T”字形(上寬下窄),高約2米,用硃砂、石青、石綠等礦物顏料繪就,紅黑主調,莊重又神祕。整幅畫分上、中、下三層,內容分別對應了仙界永生、人間告別、地府託舉,展現的是漢朝人心中“天界、人間、地府”的三重宇宙觀。
不僅展現漢代喪葬制度、神話傳說、天文觀念、繪畫技藝、絲織工藝的文物,亦是寄託了生者對逝者靈魂不滅,羽化登仙美好願望。
▌馬王堆出土T形帛畫
博物館1樓陳放了辛追夫人的真身以及她的巨大木槨,因此無論是向上仰視或是向下俯視,這座巨型墓坑皆頗爲壯觀。
“一槨四棺”的形態,四層套棺放在一個巨大的井槨裏面。槨類似一個房子,文物亦是從木槨中出土。木槨中間有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空間,這裏面放的就是四層套棺,它像套娃一樣層疊放置,由外至內依次是:黑漆素棺、黑地彩繪漆棺、朱地彩繪漆棺和錦飾漆棺。
黑漆素棺,沒有紋飾表面塗了一層黑漆;黑地彩繪棺,以黑漆爲底,其上以堆漆法繪製複雜精美的圖案,包括漫卷的流雲,以及藏在流雲間的仙人和怪獸,給人以地府的遐想;朱地彩繪棺色彩明亮,繪製的圖案都是龍、虎、朱雀、鹿、仙人這些祥瑞,像是人們對天國的想象;錦飾漆棺據說是以素絹作地,絨繡鍍邊,先用粘有黑色羽毛的絹條貼成菱形,再於空白處貼上金色的羽毛,但目前我們現在看到的基本只是一個毛坯。
▌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博具
長沙馬王堆漢墓,作爲20世紀世界最重大的考古發現之一,是漢代生活方式、喪葬觀念的完整呈現。千年遺容,創造了人類防腐技術的奇蹟;絲織衣物,力證了西方文獻中“絲國”的記載;奇幻彩棺帛畫則蘊含了漢代的昇天幻想及永生渴望。

曹操高陵的考古發現始於2008年,其確認過程頗具戲劇性。發掘初期,墓主人身份成謎,直至關鍵文物“魏武王常所用“刻銘石牌”陸續出土,才與《三國志》中曹操“葬高陵”的記載相互印證,最終確認爲這位一代雄主的最終歸宿。
提及曹操,後世往往陷入“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的複雜評價。他既是統一北方的政治家、謀略深遠的軍事家,也是慷慨悲涼的詩人。然而,他的墓葬選擇,卻展現出迥異於其歷史形象的強烈個性張力。
▌曹操高陵享堂遺址
身處漢末禮崩樂壞、盜墓猖獗的亂世,曹操生前提出 “因高爲基,不封不樹”“殮以時服,無藏金玉珍寶”。高陵的考古發現完全印證了這一主張:墓室規模相對簡樸,無豪華地宮與巨大封土,隨葬品多爲日常實用器。
這種主動摒棄奢華、提倡薄葬的生死觀,不僅是對個人身後事的決斷,更是對盛行數百年的漢代厚葬之風的一次歷史性逆轉,深刻影響了魏晉時期的喪葬制度,展現出其務實、叛逆而又清醒的複雜人格。
▌曹操墓中
曹操高陵遺址博物館突出三國時期黑紅爲貴的主色調,外觀借鑑漢代建築深出檐的特點,步入展廳可見 “四室兩廳”的格局,有的用來存放兵器、有些則是廚房。前廳可見東漢末年帝王墓葬形制7-8米高的四角攢尖頂,很是莊嚴。
高陵出土文物雖不顯奢華,卻件件關乎墓主真容,是破譯曹操其人的關鍵密碼。例如刻有“魏武王常所用慰項石”的石枕,印證了曹操患有頭風病的史實,將一代梟雄不爲人知的病痛脆弱一面呈於世人眼前是極爲私人化的歷史物證。
有趣的是,在高陵外側格子上放置着品種齊全的布洛芬,大家拿給曹丞相彷彿在說,“丞相,今日頭疼有藥可醫。”
▌曹操雕像
走出展廳,回望高陵,它如同一座連接古今的橋樑。在這裏,我們不僅看到了一個更復雜、更真實的曹操。兩重時空,千載之下,那個“慨當以慷”的靈魂,似乎仍在這些簡樸的磚石與器物中,訴說着他的抱負、他的痛苦,以及他那份歸於平淡的終極清醒。

太原北齊壁畫博物館,是一座墓葬壁畫專題遺址類博物館,依託徐顯秀墓的原址進行保護及展示。
墓葬作爲生命最後的歸宿,在古人看來是人在另一個世界的居所。因而將墓室精心裝飾一番,宛如生前宅第,墓葬壁畫也就應運而生。

▌北齊壁畫博物館
在參觀壁畫博物館之前,不妨先回望北齊這個朝代。僅存28年、皇權更迭頻繁,卻在藝術上成就卓著。其墓葬壁畫承漢啓唐,在技法上融合中原線描傳統與西域暈染手法,線條流暢、設色瑰麗,展現出“簡易標美”的審美風格與高超的寫實能力。

▌武士人俑
一進門可見的九原崗門樓圖,壁畫上呈現最早的榫卯結構——雙柱式斜昂拱,是目前發現的最爲完整的北朝建築圖像。 由於北朝木構建築沒有完整保存下來的實例,該門樓圖意義重大。
徐顯秀墓壁畫則可視爲一部“可視化”的社會圖景:墓主身居北齊司空,壁畫以夫婦宴飲爲中心,描繪儀仗、出行、狩獵等宏大場景,人物逾二百,駿馬超二百匹且姿態無一雷同,生動勾勒出北齊貴族的威儀生活與時代風貌。
此外,各類鞍馬遊騎圖、駝隊圖與狩獵圖等,既彰顯了鮮卑族的騎射傳統,也反映了絲綢之路上中西交往的活躍景象。這些壁畫不僅是裝飾,更是融合現實與想象、體現宇宙觀與生命觀的視覺史詩。
▌北齊壁畫博物館內的徐顯秀墓壁畫
當我們真正走進古墓博物館不難發現:這裏沒有預想中的陰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特別的“生”氣。
小朋友趴在玻璃前,用稚嫩的筆觸描摹壁畫上的神獸;年輕人圍坐在復原的墓室旁,藉着一場劇本殺,讓燈光與千年前的磚石對話;兩鬢微白的中年人,久久駐足於一尊陶俑前,彷彿在與流逝的時間默默交談。
▌在九原崗門樓壁畫前拍照的人們
吸引年輕人的,當然有那些新穎的體驗——沉浸式的佈景、密室逃脫般的探祕感。但更深層的原因或許是,在這裏那個我們曾諱莫如深的話題“死亡”,被以一種格外厚重又溫柔的方式重新詮釋。
博物館將墓葬“去神祕化”,它不再僅僅是生命的終點,而被還原爲一個完整的“世界”:那些精美的壁畫,是古人描繪的死後理想家園;那些貼身陪葬的器物,承載着日常的眷戀與未盡的牽掛。我們看到的不是腐朽與終結,而是一場極其鄭重、充滿想象力的“遷徙”準備。
這最終指向了一種關於“生”的深刻共鳴。當我們站在博物的櫥窗前,看到的,是不同時代裏同樣鮮活的人,對存在與永恆最誠摯的思考。古人在墓葬中傾注的,恰恰是對“生”的極度熱愛與留戀,是對另一個世界繼續“生活”的浪漫願景。
▌磚座舞蹈人物青銅俑
因此,每一次“下墓”,都像一場跨越時空的平等對話。它打破了我們與歷史之間遙遠的隔障,讓我們看到:對生命的追問,對存在的關懷,古今並無不同。那些絢麗的壁畫、精巧遺存,都在輕聲訴說——生命有限,而人類對生命意義的求索與想象,卻可以如此遼闊輝煌。
這或許就是答案:年輕人走進地下,是爲了更真切地理解地上的人生。在古老的墓葬裏,他們尋找的不是怪力亂神,而是在另一個維度上,確認生命本身的熱忱與重量。
編輯/Tasia
文/Carol
圖/Carol、視覺中國、圖蟲設計/Apri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