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人還在過春節時家門口的兩個鄰國阿富汗與巴基斯坦大打出手：2026年2月21日夜至22日凌晨巴基斯坦軍隊對位於阿巴邊境的七個武裝營寨和藏身點進行跨境空襲。巴基斯坦說我炸的是恐怖分子一下子滅了80多個！此言一出讓阿富汗直接炸毛：你炸的是老百姓和宗教場所。18個平民死了、5個受傷。你這是侵犯我主權！千萬別以爲這是偶然擦槍走火。其實這倆早就不對付了！去年10月他倆就打過一次。當時炮轟、空襲全用上了。平民死傷一大堆。後來靠着沙特、卡塔爾這些國家勸和才暫時停火，但暗地裏的小摩擦其實就沒斷過。
巴基斯坦指責阿富汗庇護恐怖分子，阿富汗則抗議巴方侵犯主權。進入2026年2月以來巴基斯坦安全形勢驟然惡化：2月7日伊斯蘭堡一座清真寺發生自殺式爆炸；2月16日開伯爾-普什圖省和巴焦爾地區接連發生針對安全部隊的襲擊造成多名士兵傷亡。巴基斯坦方面認定這些襲擊是藏匿在阿富汗境內的巴基斯坦塔利班（TTP）和“伊斯蘭國呼羅珊分支”（IS-K）所爲。2月21日巴基斯坦政府發佈了一份措辭嚴厲的聲明稱已有“確鑿證據”顯示近期發生在巴境內的恐怖襲擊均由藏匿在阿富汗境內的巴塔領導層直接操控。
要說阿富汗與巴基斯坦的恩怨糾葛其實由來已久——最早得追溯到1893年。當時已殖民印度的英國擔心佔領中亞的俄國會通過阿富汗南下搶地盤，於是派了個叫杜蘭德的外交官跑到阿富汗王宮拿筆在地圖上隨便劃了一條2400多公里長的邊界線將原屬阿富汗的巴賈爾、斯瓦特、奇特拉爾等地劃入英屬印度。阿富汗因此失去了60%左右的領土。在此之前阿富汗曾是一個擁有700公里海岸線的國家，但這次邊界調整之後阿富汗變成了一個封閉的內陸山地小國。長期以來阿富汗人始終將杜蘭線視爲英國佬強加的國恥。
1947年8月英屬印度分成印度和巴基斯坦兩個國家各自獨立，而當年被從阿富汗劃入英屬印度的那部分領土就歸了巴基斯坦。巴基斯坦獨立後申請加入聯合國。全世界只有一個國家投了反對票就是阿富汗——原因很簡單：我不承認你巴基斯坦繼承這條非法的邊界。生活在杜蘭線兩側的居民主要都是普什圖族。這個民族在阿富汗是佔全國總人口40%左右的第一大民族，在巴基斯坦則是佔全國總人口11%左右的第三大民族。更要命的是普什圖人至今仍遵循傳統的部落習慣法而對現代國界概念不屑一顧。
巴阿邊境一位普什圖部落長老曾說過：“我的表哥在邊界那邊，但我們30年沒見了”。這句話道出了普什圖人對杜蘭線的態度。在他們看來杜蘭線是 “殖民者用刺刀刻在皮膚上的傷疤”——這條穿越興都庫什山脈的邊界將同一民族分割在兩個國家導致部落社會與現代國界的永恆衝突。普什圖人認爲正是這條線的存在使無數族人被迫骨肉分離。長期以來阿富汗政府爲爭取人心凝聚國內民族主義始終堅持認定杜蘭線是英國殖民者非法劃定的邊界進而據此要求與巴基斯坦重新進行邊界劃分。可對巴基斯坦來說要是按阿富汗的要求改邊界意味着半數國土就沒了。
因此巴基斯坦方面視杜蘭線爲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生命線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兩邊在這個問題上都沒多少讓步的空間。本來邊界糾紛就夠鬧心了，後來又摻進了大國博弈的因素使局面更趨複雜化。時間來到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令隔壁的巴基斯坦瞬間如坐鍼氈。巴基斯坦生怕蘇聯拿下阿富汗以後接着打自己——畢竟蘇聯拿下阿富汗之後只要再拿下巴基斯坦就獲得了通向印度洋的出海口。正好這時美國找上門表示希望和巴基斯坦一起扶持反蘇武裝。這種局面下巴基斯坦自然是立馬答應。
美國、沙特等國出錢出武器扶持阿富汗各路部落武裝、宗教狂熱分子在巴基斯坦境內建立訓練營。巴基斯坦不僅扮演了幫助美國向反蘇武裝提供武器、資金的中介角色，而且通過本國境內的訓練營手把手培訓阿富汗武裝分子。巴基斯坦和美國合作就像古代巫術裏的養蠱一樣把阿富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蠱盆”：各路武裝分子、宗教狂熱分子這些“毒蟲”全扔了進去。巴基斯坦這麼做除了想利用阿富汗武裝分子趕走蘇軍之外其實還有更深層次的考慮：巴基斯坦希望在蘇軍撤走後扶持一個親巴的阿富汗政府從而爲自己與宿敵印度的對抗打造一個戰略縱深大後方。
1989年蘇軍終於從阿富汗撤走了，但這時巴基斯坦發現自己親手養大的蠱開始反噬主人了。蘇軍撤走後阿富汗各路武裝組織爲爭奪政權爆發內戰。1996年塔利班在各路勢力中脫穎而出奪取了阿富汗政權。塔利班早年也是受美國和巴基斯坦扶持的武裝勢力之一，但塔利班上位後非但不買巴基斯坦的賬，還在杜蘭線巴方一側搞出個巴基斯坦塔利班分支。2007年巴基斯坦塔利班脫離阿富汗塔利班自立門戶，但在意識形態、民族構成方面與阿富汗塔利班同宗同源，而且巴基斯坦塔利班領導人也曾公開宣誓效忠阿富汗塔利班的最高領袖。
不過兩者也有一個最大的不同：阿富汗塔利班的目標是統治阿富汗，而巴基斯坦塔利班的目標是推翻巴基斯坦政府。巴基斯坦塔利班曾在巴基斯坦境內多次製造恐怖襲擊。咱們中國援巴公民和中資項目也不放過：2021年瓜達爾公路恐襲、2022年卡拉奇大學孔子學院遇襲等針對中國公民和中方援建項目的襲擊背後都有巴基斯坦塔利班的身影。因此巴基斯坦和國際上相當一部分國家將巴基斯坦塔利班認定爲恐怖組織。可每當巴基斯坦政府軍追剿時巴基斯坦塔利班就往阿富汗跑。巴基斯坦政府爲此跟阿富汗塔利班政府交涉了無數次。
問題是阿富汗塔利班和巴基斯坦塔利班根本沒法切割——這兩個意識形態、民族構成相同的組織一起並肩打了20年的“反美聖戰”。某種意義上巴基斯坦塔利班就是阿富汗塔利班在巴基斯坦的分舵。如果阿富汗塔利班爲了和巴基斯坦維持良好關係就翻臉不認人很可能引發內部強硬派的分裂，甚至可能把一些人逼到更極端的“伊斯蘭國”那邊去。庇護巴基斯坦塔利班對阿富汗塔利班來說不是一個選擇題，而是一個關乎自身存亡的必答題。阿富汗塔利班這種庇護行爲在巴基斯坦看來就是在包庇恐怖組織。
到了2025年10月忍無可忍的巴基斯坦決定不再忍耐，而是直接出動戰機對阿富汗首都喀布爾進行空襲。從那時起直到現在這幾個月下來巴阿邊境就再沒真正消停過。這場衝突其實並非孤立存在。巴基斯坦在指責阿富汗的同時也對另一個老對手印度保持了高度警惕。就在2025年10月衝突前夕阿富汗外長訪問了印度。印方宣佈恢復在喀布爾的大使館。這被巴基斯坦輿論視爲“破壞巴阿關係”的舉動。儘管沒明確證據表明印度直接參與拱火，但在巴基斯坦的戰略考量中始終存在一個“兩面夾擊”的噩夢——即阿富汗與印度聯手讓巴基斯坦陷入兩線戰略困境。
除了印度之外美國、伊朗等國對當前阿富汗與巴基斯坦的衝突也各有各的打算。美國在這件事上是典型的兩面派。24日巴方越境空襲發生後美國國務院公開作出了回應明確表示：“巴基斯坦有權保護自己免受恐怖主義侵害。塔利班必須履行其反恐承諾並確保恐怖襲擊不從阿富汗領土上發動”。美方這種表態其實並不令人意外——畢竟巴基斯坦是美國的盟友，而阿富汗塔利班可是跟美國打了20多年仗的老對手。可另一方面巴基斯坦在美國的盟友中極爲特殊：在幾次印巴衝突中美國出於自身戰略目的拉攏印度不止一回拋棄過巴基斯坦。
這也是巴基斯坦這個美國盟友卻長期與中國保持睦鄰友好關係以牽制美、印的原因。這回美國官方的表態雖站在巴基斯坦一邊，但也公開承認美國方對巴基斯坦並不完全信任。美國國務院的報告原話是：由於巴基斯坦緊鄰阿富汗的地緣現實使美國除了與巴基斯坦保持某種合作關係以保護自身利益外別無選擇。這話翻譯直白點就是我美國其實也不完全相信巴基斯坦，但如果非要我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塔利班之間選一個就別無選擇了。阿富汗、巴基斯坦都是伊斯蘭國家，因此伊斯蘭世界的表態就顯得至關重要。
在2025年10月和最近這次衝突中沙特、卡塔爾、土耳其等一幫伊斯蘭國家都曾出面斡旋。伊朗作爲伊斯蘭教什葉派盟主沒在二者之間選邊站隊，而是儘量勸和積極斡旋呼籲雙方保持克制。作爲伊斯蘭教遜尼派盟主的沙特展開了靈活的外交斡旋：近期沙特代表團成功說服阿富汗塔利班臨時政府出於人道主義考慮釋放了3名被扣押超過4個月的巴基斯坦士兵。土耳其、卡塔爾基本也和伊朗、沙特一樣持兩邊勸和的態度，只有阿聯酋旗幟鮮明站隊巴基斯坦認爲這就是一次反恐行動。對於中國而言家門口的這場戰火具有更直接的現實意義。
連接中國與巴基斯坦的中巴經濟走廊是“一帶一路”的旗艦項目，而瓜達爾港等關鍵節點正位於動盪的俾路支省。邊境衝突的升級、恐怖勢力的活躍直接威脅着中資項目的安全和中方人員的人身安全。2026年1月中方在與巴方舉行外長戰略對話時已明確表達了對恐怖主義威脅的關切並強調保障中巴經濟走廊安全的重要性。無論是2025年10月還是最近這次衝突爆發後中方都第一時間呼籲雙方保持冷靜剋制通過對話協商解決問題。中國外交部曾指出：“巴、阿是搬不走的鄰居。睦鄰友好符合雙方的根本利益”。
對中國而言一個和平、穩定、合作的西線邊境是確保地區發展與能源通道安全的必要條件。阿富汗有句諺語：“山和山無法相遇，人和人總會相逢”。巴、阿兩國作爲搬不走的鄰居註定要共存，然而殖民歷史留下的邊界裂痕、現實反恐困境帶來的信任崩塌以及大國博弈的陰影讓這對鄰居的關係變得異常脆弱。當前隨着交火的持續使得脆弱的邊境再次血流成河。如果雙方不能在國際社會的斡旋下重回對話軌道，而是任由“越反越恐、越恐越打”的惡性循環發展下去，那麼最終受傷最深的只能是邊境兩側那些渴求和平的普通百姓。
當然外界態度如何是一回事，巴、阿兩國自己的態度又是一回事。2025年10月那次衝突後雙方態度都極爲強硬。可這回阿富汗方面的表態就有些耐人尋味了。這次襲擊發生後阿富汗國防部把此次行動定性爲對國際法、睦鄰友好原則以及伊斯蘭價值觀的公然違背並表示將在適當時候作出適當的剋制反應。兩次“適當”、一次“剋制”這樣的措辭明顯有爲事件降溫的意思。阿富汗畢竟打了太久的仗。儘管美軍已於2021年從阿富汗撤軍，然而如今的阿富汗經濟緊張、援助減少。戰火擴大無疑將進一步加大民衆負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