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好,這裏是「簡單心理 」來信 欄目。
這個欄目設立的初衷,是希望有一個場域,可以讓不同地域、不同身份、不同職業、不同社會角色,但同樣有情緒困擾的簡心讀者,和編輯們建立聯繫。
我們會不定期奉上這個欄目,我們也希望大家能夠在這裏「看見」彼此。
01這個春天卡住我的是身體
@ 雨萌
我叫雨萌,叫這個名字也是因爲是春天的孩子,寫郵件的現在距離我的 29 歲生日還有五天。這個名字是我媽給我的最好的祝福,雖然我本人跟這個名字基本沒啥關係。
這個春天卡住我的就是我的身體,經歷了一個冬天的缺少鍛鍊和一直以來爲了減肥而持續的 ED(進食障礙),飆升的體脂和不健康的壓力積累下來,引發了近三年最嚴重的過敏反撲。我以爲自己來到歐洲以後已經好了很多很多了,現在發現完全沒有。
過敏讓我沒法好好休息,半夜無法入睡,激素的分泌影響讓我感到潮熱,甚至覺得自己快要進入更年期,身體機能的退化和蔓延開的眼紋都讓我感受到衰老和無助。
我是出國讀研,看着身邊比我小四五歲的朋友,真覺得自己是個小老頭。我時常恐懼身體會率先背叛自己的精神。
但說實話,我對我自己的身體並不好,我經常過分使用它。早上跑步,下午還要 6 小時樂隊排練,晚上還亢奮得要命,最終結果就是沒辦法恢復和自我調節,引發這一場久違的過敏爆發。
但我也願意給自己一些正面評價,能做樂隊這一年我非常幸福,我找到了我最想做的事情。分享給所有在春天掙扎的人,一切都會變好的。(節選)

《 溺水小刀 》
▼ 編輯回信
TO 雨萌:
看到這封回信的時候,你應該已經度過了 29 歲生日,還是要祝你生日快樂。
我完全明白,這種突如其來的換季溫差與氣候變化,讓我們的身心承受着很大的壓力,尤其是脆弱時。前陣子我也深受過敏的影響,鼻子總是癢癢的,煩躁,想落淚。
看到你說,你的身體因爲缺少鍛鍊和進食障礙而變得更脆弱,我感覺很心疼,你對身心的描述很細膩入微,也有很好的自我覺察,嘗試歸因。
「過敏」很折磨人的一點正是因爲「不可控」,讓人產生「身體不受自己控制」 的感覺,以及焦慮、無助、甚至災難化想象(我是不是要完了)。
很多有過敏/慢性問題的人,其實有一個共性:習慣把身體當成一個要被管理、被控制、甚至被壓榨的對象。而這種「意識到限制」的時刻出現,常常會被體驗爲衰老、失控,甚至一點點恐懼。
我也曾是一個自我剝削很嚴重的人,很長一段時間是個工作狂。狂喜和成就感是真的,但壓力和自厭情緒也是真的。心理學裏一個更有用的方向是 interoception(內感受)。也許這次過敏,不只是打斷你,也是在逼你重新聽一聽身體。
情緒自由其實就意味着好好地覺察自我的情緒。很開心,這一步你做得很棒。你很清楚自己在「過分使用身體」,這並不是對身體的背叛,反而更像是一種遲到的保護。
在這個階段,你寫下了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你說,這一年做樂隊,是你「最幸福的時候」,爲你感到喜悅。春天令人敏感與脆弱,但春天也讓人感受到新生,希望你繼續懷抱這種信念「一切都會變好的」,生活下去吧。
——kira

《 春天的故事 》
02大家都往前跑了,怎麼就我還在原地呢?
@ 小雨
我叫小雨,是一位 1994 年出生的獨生女,現在在一家社會組織做合同工。
我這裏的春天充滿潮溼,到處都是溼漉漉的,空氣溼度大,人也沒精神。春天意味着氣溫變化,天氣開始轉暖但是又沒有真正的暖,時不時出現的春寒,冷熱交替,一不小心就生病,感覺春天意味着生病。
從初中開始不喜歡春天,因爲春天一到,人容易春困。後來,因爲焦慮症、抑鬱症,一到春天的時候就容易復發,所以每年春天都過得提心吊膽。這應該不能說是春天的問題吧,應該是我的問題吧。
總說春天是充滿希望的季節,可是每年一到春天,我只是感到恐懼,我怕今年的開頭沒開好,我怕今年又是碌碌無爲。我這幾年好像一直帶着恐懼和等待在生活,要問我恐懼什麼、等待什麼,我又說不出來。
我不喜歡我的家庭氛圍,可是我又不知道怎麼結束這樣的共生,我也想自由地活,安心做好自己就好,可是看到周圍人已經跑出好遠,這個姑娘考上研究生,那個同事升職漲工資,還是會不甘心。
大家都升級往前跑了,怎麼我還在原地呢?(節選)

《 伯德小姐 》
▼ 編輯回信
TO小雨
你好。
跟你一樣,我也不喜歡春天。從小到大,我對春天的印象不外乎沙塵暴、柳絮和陰雨天,別說踏青了,有時候正常上學/上班都成問題。但你說你的提心吊膽不是春天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問題,這點我有不同的看法。
我覺得春天不總是充滿希望的季節,它也能帶來壓力和惶恐。
我經常在春天感受到挫敗。就拿賞花來說,4月櫻花開得正好,可我總在拖延中錯過花期。去年沒趕上,今年好不容易提前計劃了,結果又是人擠人,又是挨雨淋——春天沒感受到,倒是煩心事又多了一件。
心理學家 John Welwood 寫過一句話:期待是一種微妙的暴力。它很能給人帶來壓力,讓人害怕開始,也害怕搞砸。我想,你的恐懼或許也與「期待」有關,先是從「一年之計在於春」的觀念裏感受到了壓力,進而又放大到如何過好這一生。
我很能理解這種感受。曾經,我以爲這種焦慮來自於同輩壓力,看着同學和同事在人生軌道上安穩前行。兩年前,我關掉了朋友圈,以爲這樣就能輕鬆一些,可是沒有。有時我甚至會夢到自己被落下。
這裏涉及到兩個問題:怎麼接受別人的優秀,和如何容納自己的不優秀。關於怎麼處理它們,我也還在摸索中,但我找到兩個暫時能讓自己好一點的「邪修方法」,希望能幫到你。
首先,你可以「允許自己責怪別人」。容易內耗的人,是把很多因素都歸於自身了,焦慮時可以找個「罪魁禍首」怪一怪。比如,從別人身上感到壓力時,我就會在心裏想「都怪 ta 太優秀了,拉高了平均水平」。
第二呢,我們「允許自己隨波逐流」。在很多語境下,「隨波逐流」都是貶義詞,但我經常能從這個詞裏獲得一些安慰。很多事都是自然而然地發生。
你提到你曾經有焦慮症和抑鬱症,似乎現在已經恢復過來了,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你經歷過那樣困難的處境,現在稍微「慢」一些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寫這封回信時,公司樓下的泡桐開了滿樹的花,很可惜這不是紙質信件,不然我一定要把信紙染上花香,邀請你聞一聞。

泡桐花,很香很好聞
錯過了櫻花,還有泡桐、丁香、海棠……一年四季都有花開,什麼時候去看都來得及。慢慢來,一切都會好的。
——崇衫
03
我被困在
減肥與暴食之間
@ 花花
我是花花,現在是一名研一的學生。已經被體重和身材焦慮困擾快一年了。
去年這個時候我開始減肥,是爲了能夠在拍畢業照的時候好看一點。但減到後來,我都快忘記自己減肥的初衷了。我看到鏡子裏的自己,總覺得還不夠瘦,還想要再瘦一點,即使我已經比減肥前瘦了挺多了。由於過度節食,我的月經停了,但這時候我還沒有停止減肥,後果就是不止月經,我還開始了暴食。
我決定停止減肥了,但是我暴食的傾向還沒有完全消失。在停止減肥了這兩個月左右的時間,我復胖了。又開始減肥,暴食比之前嚴重,我會把自己喫到差點吐出來。後來快過年了,我打算暫時放過自己,好好喫飯。終於,上個月我的月經回來了。
不過就在我寫下這段文字的前一個晚上,我又去樓下買了好幾包零食,而且全部喫完了。昨天晚上喫東西的時候有一種 ptsd 的感覺,又回到了當時暴食的時候,即使我現在已經不會把自己喫到撐了。
在昨天喫完之後,我又開始焦慮和懊悔。今天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看着鏡子裏的肚子,感覺又胖了好多。一方面,我想瘦。但是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讓體重掌控我,我不想每天活在焦慮中。(節選)

《 老友記 》
▼ 編輯回信
TO 花花:
你好呀。看到你的來信,思緒一下被拉到了十年前,那個時候我還在讀大學,和你一樣,也陷入了關於食物和體重的掙扎中。所以你描述的種種感受,我都深有同感,請允許我先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吧!
臨牀工作中,心理學需要時常給人下診斷,給症狀「命名」。我不太喜歡如此,但有時候,我們又確實需要藉助這些來幫我們瞭解當前發生了什麼。
是的,我也是好幾年後才明白,當時的我其實是「生病」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做「進食障礙」的名詞,簡單來說,這是一種心理疾病,常常被節食減肥誘發,讀大學、讀研是高發期,厭食、暴食、體重焦慮,都是非常典型的症狀。
這也往往意味着,問題並不在食物和體重上,它們是表面的導火索,是我們內心深處有一些受傷的感覺沒能得到好好處理,可能是我們覺得自己不夠好、可能對當前的人生階段有一些失控感。你說你讀研一,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環境,也是就業前的最後一個階段,想必壓力很大吧。
當然,我並不是在給你下診斷,只是想和你分享。因爲我常常想起,如果當年的我能知道這些,也許就不再那麼無助、茫然,也能得到一些安慰。說到這裏,我很想和你推薦一本很棒的書《金色牢籠:厭食症的心理成因與治療》,你現在困惑的很多東西,或許都能從中找到一些解釋。
不過,你也不必太擔心。在我看來,20歲出頭的歲月裏,絕大多數人都要經歷各種各樣的痛苦,只是表現形式不同罷了,有人被食物和體重困住,有人陷入不健康的戀愛,有人稀裏糊塗負債累累。自我還在成長階段,還不夠健壯,只能用看似笨拙的方式讓自己感覺好一些。某種程度上,這也是自我成長的一種方式。哎,大家時常懷念青春美好,但卻太少提及,年輕也是很「痛」的。
但總歸都會慢慢過去。不知道分享我十年後的生活能不能給你些許安慰,現在的我 30 歲了,已經成了一個會做飯的女人。我來自一個以麪食聞名的省份,上週末,我第一次學着媽媽的樣子和麪,蒸了大包子,一口氣喫了倆。那是我青春歲月裏避之不及的罪惡碳水,但現在,我只感覺滿足。
花花,我也期待着你、祝福着你,重新回到健康、快樂的生活。
——寒冰

《 春天的故事 》
04
如何與不確定性
握手言和
@ 風
我叫風,是一名25歲的應屆畢業生,身上疊加着名校光環和「小鎮做題家」標籤。
這一年是我的畢業季。我曾經興致滿滿跟着同伴一起考教師編,卻在過程中被各種在職老師的聲音淹沒,也在一次兩次的嘗試和打擊中被勸退。然後開始投企業,也轉戰公考,目前一無所獲。
現在是四月,人們說金三銀四,但我早已失去「找工作」的動力。專業對口的工作我不喜歡,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網絡上總是好多過來人的聲音,讓我要抓住應屆生的機會,讓我要先入行,讓我要先就業再擇業。雖然我心裏已經做了 Gap 的決定,但在安靜獨處的時候,這些聲音變成了我批判自己的理由。
所以很久以來,我的情緒總是反反覆覆。大概「不確定性」是我的人生大課題之一,回想我從小到大的每一個人生路口,我都似乎比旁人更難度過。
做出gap的決定,一方面是我深刻知道自己需要所謂的「穩定」,所以會認真地備考,無論如何,做題總歸是我擅長的事情;在備考期間,我也會做一些「非正式」工作,真心希望給自己一些別的可能性。
我想問的問題是——大家都是怎樣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的呢?又是怎樣與生命中的不確定性相處的?(節選)

《 過春天 》
▼ 編輯回信
TO 風:
你好呀,展信安。
讀到你的信,彷彿一下就被拽回 2024 年的 9 月。
彼時的我,在一所名帶「師範」的綜合類院校讀書。身邊幾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開始備考教師編,我也不例外。甚至有一次,我離唯一的錄取名額只差 0.01 分。那天我在巴士上,從東城一路哭到西城,即使我一直知道自己並不想做老師。
後來就是屢試屢敗,直到心力交瘁。來年開春,事情接踵而至。那真是兵荒馬亂的三四月啊,一邊找工作,一邊趕稿子,一邊寫論文,每天窩在房子裏,沒有時間,更沒有心情去感受春天。
回頭來看,過去一年半,我唯一確定的就是「不確定」:
交換結束後,我不想保研,但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找到工作;我不想當老師,但我不確定我喜歡什麼;我需要休息,但又擔心錯過機會,只能把自己掛在招聘網站上。
那段時間,每做一個決定,都伴隨着大量眼淚。不確定性帶來的失控,總是讓我不安。可如今想來,即使我選擇了那些帶來確定感的道路,那種「確定」在未來一定會持存嗎?如果當初選擇保研,畢業季大概不會那麼焦慮,但我會在未來三年裏做着不喜歡的方向;如果成爲老師,實習後不想從事這份職業的理由一定會再度出現......
你看,其實那些未選擇的路,同樣充滿着不確定性。
但這或許也是人生有趣的地方。我們像石頭一樣,被不同的想法裹挾着,在觀念的激流裏顛簸碰撞,不斷調整方向,一邊被自我懷疑反覆打磨,一邊顯露出自己獨特的紋理。
信中你說,安靜獨處時,總有些聲音會浮現出來批判你 gap 探索人生的決定。這些都是很正常的猶疑,來自對未知結果的恐懼。但我想,你在信中提到的那些「不喜歡」、「不想要」的東西,本身就是一種對於未來的想象。
不如接受「不確定性」是一種常態,並試着把它當作一種理解自己和世界的工具。就讓我們先用否定句生活,直到我們可以說出肯定句。
信末,你也寫下了接下來一年大致想做的事。我想,你已經走在這條路上
最後,附上轉角遇到的春天,希望你一切都好❤️
——予警

編輯 kira
責編 羅文
封面 《 溺水小刀 》
過去一年
你有哪些春天的憂愁與煩惱
歡迎在評論區聊一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