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發表於《科技導報》2026 年第3 期 《科學的豐碑,精神的高地——從“不”字看錢學森的科學家精神 》
錢學森是享譽海內外的傑出科學家、中國航天事業奠基人。《科技導報》邀請錢學森生前祕書顧吉環撰寫文章,通過錢學森一生對諸多“不”的堅守——不當亡國奴、不因循守舊、不怕認錯、不看重名利、不怕擔責、不倦誨人,梳理了其以科學報國爲畢生追求、開創“錢學森彈道”“工程控制論”“系統工程”等理論成果、潛心攻克無數技術難關、不拘一格發掘培育頂尖科技人才的生動事蹟。錢學森以百年人生矗立起科學成就與精神風骨的雙重豐碑,爲新時代科技工作者踐行科技自立自強、助力民族復興提供不竭精神動力。
錢學森是中國航天事業奠基人、“兩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者。2026年是錢學森誕辰115週年,也是中國航天事業創建70週年。錢學森一生以科學報國鑄劍、以科學家精神鑄魂,以無私奉獻的赤誠、勤勉奮鬥的堅守,既爲後人矗起一座巍峨的科學豐碑,更鑄就一座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精神高地。貫穿錢學森科研生涯的精神內核與他卓越功績交相輝映,閃耀着無比耀眼的時代光芒。
2020年9月1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科學家座談會上深刻指出:“科學成就離不開精神支撐。科學家精神是科技工作者在長期科學實踐中積累的寶貴精神財富。”這一重要論述,正是錢學森一生的生動寫照。筆者有幸擔任錢學森祕書,隨侍左右20餘載,耳濡目染間深切體悟到他那輝煌而不朽的百年人生。不當亡國奴、不因循守舊、不怕認錯、不看重名利、不怕擔責、不倦誨人、非本職工作不去外地出差、不題詞、不寫序、不搞特權等。這些“不”字背後,是“利在天下必謀之”的家國情懷,是對科學真理的執着探索,是科學家精神內涵的全面彰顯,更是一位共產黨員人生最高理想信念的價值追求。
1 不當亡國奴
愛國是錢學森百年人生最顯著的特徵,貫穿生命始終。這份赤誠的家國情懷,既是他爲新中國發展壯大、爲人民幸福安康、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矢志奮鬥的源動力,更是融入血脈的真情流露。
1911年,辛亥革命的這一年,錢學森出生在上海,作爲錢鏐第33代孫,自幼就受到錢氏家訓“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必謀之”的薰陶,同時還在父母良好家庭教育思想啓蒙、小學老師進步思潮影響下,小小年紀就在心裏埋下家國情懷的種子。他回憶說:“那個時候,日本人進來了,我雖是個小學生,不懂事,但有一條是清楚的,不能當亡國奴。”
到了中學,他十分崇拜革命偉人列寧和科學偉人愛因斯坦,同時受到所在北京師範大學附屬中學“全人格教育”的影響,開始將個人的理想信念與國家民族的未來緊密相連,立下科學報國的人生志向。他說:“我們在附中上學,都感到民族、國家的存亡問題壓在心頭,老師們、同學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在這樣的氣氛下,我們努力學習,爲了振興中華。”
高中畢業時,錢學森受孫中山《建國方略》影響,選擇國立交通大學鐵道專業,立志鐵路救國,要做詹天佑式的人,這是他人生做出的第一次選擇。大學期間,他目睹日本空軍的囂張,深知國家強大必須擁有強大空軍,於是調整方向學習航空工程,再次做出人生最爲關鍵的一次選擇,走上航空救國之路。1934年,他以航空工程87分的高分,通過清華大學庚款留美公費生考試,被麻省理工學院錄取,學習航空工程。
出國前,錢學森向國立交通大學同學戴中孚表露心聲,立下了學成必歸、報效祖國的誓言:“現在中國政局混亂,豺狼當道,我到美國學習是暫時的,學成之後一定回來爲祖國服務!”留美期間,他在空氣動力學、噴氣推進、固體力學等領域成就斐然,1947年2月,不滿36歲便成爲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最年輕的終身教授,待遇優厚,卻“一美元保險也不存”,只因“根本不打算在美國住一輩子”。新中國成立後,他即刻準備回國,卻受到美方政府懷疑,被迫滯留美國長達5年。面對威逼利誘,他堅定表示“忠於中國人民,忠於對中國人民有好處的政府”,始終未動搖回國決心。1955年6月15日,他致信父親好友陳叔通,告知“無一日、一時、一刻不思歸國參加偉大的建設高潮”,迫切期望回來報效祖國。1955年8月,經中美大使級談判,終於在當年9月攜家人登船歸國。
歸國後,錢學森投身國防建設。1955年11月,在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參觀時,面對陳賡大將“我們能不能搞導彈”的徵詢,他堅定回應:“怎麼不能搞,外國人能搞的,中國人不能搞?難道中國人比他們矮一截!”他的回答堅定了黨中央研製導彈的決心。1956年10月8日,研製導彈的機構國防部第五研究院(五院)正式成立,錢學森出任首任院長。在不到30年的時間中,在黨中央領導、全國人民支持與廣大科技工作者奮鬥下,“兩彈一星”事業取得決定性勝利,錢學森以過人的膽識、智慧與大無畏精神發揮了不可替代的關鍵作用。
“兩彈一星”的成功奠定了中國的大國地位,讓世界格局向東方傾斜,人民贏得幸福與尊嚴。正是如此,錢學森歸國堪稱20世紀50年代影響世界格局的重大歷史事件,加快推動新中國科技發展壯大的歷史進程,由此給中國,乃至世界格局的演變帶來深刻影響。
2 不因循守舊
錢學森不因循守舊,將創新奉爲圭臬,在追求科學真理道路上身體力行、不斷突破傳統認知。他曾說:“我們不能人云亦云,這不是科學精神,科學精神最重要的就是創新。”從大洋彼岸歸國投身國防建設,到橫跨自然科學、工程技術與社會科學等多個領域,創新是他披荊斬棘的制勝法寶。
1935年,24歲的錢學森剛大學畢業就寫下《火箭》一文,對未來火箭升空的原理、技術性能等因素進行分析預測,提出三級火箭、星際航行等科幻級設想,其繪製的火箭外形與現代火箭高度契合。1937年還是博士研究生的錢學森,在加州理工學院航空系的一次學術研討會上,與世界力學大師馮·米塞斯(Richard von Mises)現場發生科學辯論,錢學森據理力爭,事後得到導師馮·卡門(Theodore von Kármán)的支持與認可,盡顯學術創新膽識。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航空工程進入快速發展時代,錢學森的系列研究成果爲20世紀30—40年代航空工業發展突破“音障”“熱障”,即從螺旋槳式邁向噴氣超音速式奠定重要理論基礎。20世紀40年代中期,在科學如何指導和服務工程實踐的探索中,他及時提出工程科學的概念,架起科學與工程的橋樑,啓迪了理工結合的人才培養模式。20世紀40年代後期,他提出“錢學森彈道”,至今仍是世界助推滑翔導彈高超聲速飛行器的理論基礎,成爲高超聲速飛行器研製追逐的方向。1948年當登月還只是夢想時,他大膽預言人類30年內將實現登月。21年後,美國“阿波羅11號”飛船便印證這一遠見。
1948年維納(Norbert Wiener)出版《控制論》時,因其被認爲褻瀆神靈而受到批判。1954年錢學森撰寫的《工程控制論》,不僅從工程視角驗證控制論的存在,同時提出“用不可靠元器件組成可靠系統”的獨到見解。該書既爲控制論正名,也成爲自動化領域經典之作。1955年他編寫的《物理力學講義》開創了一門由中國科學家獨立提出的新學科,即從物質的微觀層面推導其宏觀特性,爲納米技術研究奠定了理論基礎。
在導彈航天事業中,錢學森憑藉創新思維多次破解難題。例如,“東風三號”導彈研製前期發動機試車過程中故障不斷,技術人員總是圍繞故障本身思考,試驗70多次無一成功。那時五院有個口頭禪“有困難找錢院長”。錢學森聽取彙報後,經短暫思考說:“我們不能總讓故障牽着鼻子走,大家是不是回過頭想想有什麼根本問題在影響着發動機的燃燒穩定性?比如說高頻震盪問題你們考慮過嗎?”此話讓現場科研人員茅塞頓開,立刻把高頻震盪影響等因素考慮進去重新設計,發動機再次試車時一次成功。
20世紀70年代後期,面對複雜社會問題,錢學森從科學革命、技術革命、產業革命、社會革命的發展規律出發,與他人共同發表《組織管理的技術——系統工程》,開創工程管理走向科學化的先河。隨後又進一步指出,當今社會是開放的複雜巨系統,其方法論即“從定性到定量綜合集成方法及研討體系”,爲解決複雜性問題提出中國方案。
3 不怕認錯
錢學森恪守嚴謹誠信的人生準則,把堅守科學道德視爲科技人生的生命線。從戰略謀劃、組織管理,到科研試驗、學術研究,乃至平常與人交往,一言一行間無不彰顯嚴謹作風與誠信本色,這份堅守有時甚至達到近乎苛刻的程度。
1962年3月,中國自行研製的“東風二號”導彈首次試驗失敗,升空後失控墜毀。而該導彈是原子彈的關鍵運載工具,試驗成功迫在眉睫。錢學森奉命趕赴基地分析故障,經數月調研不僅找出工程技術漏洞,還發現科研管理、思想作風等多方面問題。他及時組織制定《國防部第五研究院暫行條例》,對科研管理工作進行科學規範。爲此,他還每週四固定前往負責控制系統的五院12所,與科研人員共同攻克控制難題,提出要在控制問題上殺出一條血路,就是一根筷子豎在那裏也要紋絲不動,確立了“把故障消滅在地面”的原則。1964年6月,改進後的“東風二號”試驗圓滿成功。
1964年3月,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農學院的年輕教師郝天護,給錢學森寫信指出其近期發表的力學論文中有2處錯誤。令他意外的是,很快收到錢學森親筆回信,錢學森承認一處錯誤並感謝他的鑽研精神,鼓勵他將意見寫成短文發表。在錢學森推薦下,郝天護的文章於1966年3月刊登在《力學學報》第9卷第1期,這份對真理的敬畏與對後輩的包容,不僅影響了郝天護的一生,更彰顯了一代科學巨匠的崇高風範。
4 不看重名利
貫穿錢學森一生的奉獻精神,源於他“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的人生宏願,更是他作爲一名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爲實現共產黨人的最高理想而矢志不渝、奮鬥終身的崇高信仰。錢學森說:“一個對自己有着更高要求的人,一個願爲黨的事業作出更大更好貢獻的人,他就會很自然地產生一種靠攏黨、努力使自己成爲一名共產黨員的崇高願望。”
1)不愛錢。回國後,錢學森除工資交給夫人管理外,其餘的稿費和科學獎金大額的悉數捐出,小額的則留在辦公室交黨費、購買書籍、辦公用品等,例如,他回國後僅購買的書籍就多達3萬多冊。1958年,中國科技大學成立,錢學森兼任近代力學系主任,在講力學課時發現學生大都貧困,買不起計算尺。他將包含《工程控制論》中文版稿費在內購買的國家公債共計11500元捐贈給學校,讓其購買計算尺送給學生使用。那時的1萬多元簡直是天價,但錢學森毫不心疼,他關心的是學生的學習,而不是自己的生活。1995年1月錢學森獲1994年度首屆“何梁何利基金優秀獎”,獎金100萬港幣。錢學森心繫西部百姓,在支票還未到手的情況下,就寫好委託書,將錢捐給中國科學技術協會所屬沙產業發展基金,爲西部發展沙產業貢獻力量。
2)不戀權。1960年導彈航天事業大發展,每年有近千名大學生來到五院工作,隨之問題也增多,如幼兒園買小牀、食堂增購餐具等,行政事務繁多。那時,此類報告須由院長錢學森審批。他深感行政工作太多,無力全心思考技術問題,於是致信上級懇請辭去院長職務。周恩來、聶榮臻接到辭職信後,果斷決定要配備強有力的行政領導,將錢學森改爲副院長,從繁雜事務中解脫出來,使他集中精力思考和解決重大技術問題。聶榮臻指示:“五院領導要把所有的行政工作包起來,不要干擾學森同志主抓技術工作,甚至五院召開的黨委會,如果不涉及技術問題的黨委會學森同志可以不參加,如果涉及技術問題,學森同志必須參加,而且要以他的意見爲主。”從此他只任副職。這樣的工作安排讓他十分滿意。他考慮的是國家的事業,而不是自己權力的得失與待遇的高低。
3)不過度宣傳。1991年,錢學森即將滿80歲,當年10月16日在人民大會堂召開表彰大會,授予錢學森“國家傑出貢獻科學家”榮譽稱號和一級英雄模範獎章。授獎後,新聞媒體上出現學習和宣傳錢學森的高潮。他本人堅決制止,他告訴爲宣傳工作忙碌的祕書塗元季:“你怎麼還在忙啊?我們辦任何事,都要有個度,這件事也要適可而止。這幾天報紙上天天說我的好話,我看了心裏很不是滋味。難道就沒有不同意見,不同聲音?”塗祕書立即回答說:“那我如實向您報告:我也聽到一些不同意見。有人說,怎麼黨的知識分子政策都落實到錢學森一個人身上了?”
錢學森聽後並不認爲這是怪話:“你說的這個情況很重要。說明這件事涉及黨的知識分子政策問題。如果它完全是我錢學森個人的問題,那我沒什麼可顧慮的,他們愛怎麼宣傳都行。問題是在今天,錢學森這個名字已經不完全屬於我自己,所以我得十分謹慎。在今天的科技界,有比我年長的,有和我同輩的,更多的,則是比我年輕的,大家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爲國家的科技事業作貢獻。不要因爲宣傳錢學森過了頭,影響到別人的積極性,那就不是我錢學森個人的問題了,那就涉及全面貫徹落實黨的知識分子政策問題。所以,我對你說要適可而止,我看現在應該畫個句號了。請你立即給那些報紙雜誌打電話,叫他們從明天起,把宣傳錢學森的稿子統統撤下來。”
塗祕書馬上給報紙和電視臺打電話,但有一個雜誌的總編表示爲難,因有2篇回憶性文章已經排版,撤回困難。一篇是許國志(1995年當選爲中國工程院院士)回憶他和錢學森同船回國時討論今後國家開展研究工作的情況;另一篇是戴汝爲(1991年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回憶在大學畢業後分到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錢學森如何幫助教育他的情況。當塗祕書把相關情況報告錢學森後,他嚴肅、堅決地要求這2篇文章必須撤回。直到2009年10月31日錢學森去世,很多報紙約稿,纔想起這2篇文章,趕緊聯繫作者。許國志因已去世,文章找不到了;戴汝爲的文章推薦給《光明日報》,終於在錢學森去世以後發表。
5 不怕擔責
不怕擔責是錢學森科學品德的重要體現,更是他胸懷家國、敢爲人先的勇氣與使命擔當的生動寫照。在開創中國導彈航天事業的崢嶸歲月中,每逢關乎事業長遠發展的重大決策關頭、每次導彈與火箭發射的關鍵時刻,總能看到錢學森堅毅果敢的身影。他常說:“如果辦成了,功勞是大家的;失敗了,大家一起總結教訓,責任由我來承擔。”正是這份捨我其誰的擔當,讓錢學森在諸多關鍵節點發揮了無可替代的作用,爲中國導彈航天事業披荊斬棘、行穩致遠築牢堅實的根基。
1960年中蘇關係全面破裂,蘇聯撤回全部在華援建的專家,撕毀了兩國政府簽署的12個協定,帶走導彈相關圖紙,給中國導彈事業帶來沉重打擊。面對困境,聶榮臻詢問錢學森導彈事業能否繼續,他堅定回應:“請您轉告中央領導,請他們放心,蘇聯壓不倒我們。”廣大科技工作者在他帶領下夜以繼日攻關,突破重重技術壁壘,在蘇聯專家撤走後第83天,成功發射中國第一枚導彈“東風一號”,極大鼓舞士氣,堅定了黨中央發展導彈事業的決心。
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在新疆羅布泊成功試爆,西方領導人在震驚之餘譏諷地說,中國有彈無槍。其實早在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前的3個月,就已研製出“東風二號”導彈了,就是爲運載原子彈而設計的。1964年9月17日,中央專門委員會正式對“兩彈結合”工作部署,決定由研製原子彈的第二機械工業部(二機部)和研製導彈的五院共同組織試驗方案論證小組,確定“兩彈結合”導彈爲主,錢學森負責抓總。“兩彈結合”試驗如果失敗,就相當於給自己領土扔了一個原子彈,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從1965年11月到1966年1月改進後的“東風二號甲”導彈進行多次成功試射,爲“兩彈結合”試驗創造有利條件。然而,由於當時衛星研製工作纔剛剛提上議程,還沒有有效的測控手段,“兩彈結合”試驗又必須進行一次真正的“熱核”試驗,且只能在自己的國土上進行,從酒泉附近的西北發射場打到新疆的羅布泊,靠有線進行測控。這是人類歷史上空前的一次試驗,試驗中的安全問題成爲重中之重。
1965年5月4日,中央專委會召開會議,專題研究試驗的安全問題。周恩來總理明確指示,研製導彈的第七機械工業部(七機部)要做到導彈在飛行中不能掉下來,研製原子彈的二機部要做到萬一導彈掉下來也不能發生核爆炸。隨後,擔任新成立的七機部副部長的錢學森帶領專家和技術人員經過一年半的艱苦努力,解決了導彈、原子彈結合“冷”“熱”試驗相關技術難題。
1966年10月19日,中央專委會再次召開會議,周恩來強調這次試驗要做到“嚴肅認真、周到細緻、穩妥可靠、萬無一失”,同時特別提出試驗飛行中彈道必經之地——甘肅柳園地區的安全問題。他問錢學森怎麼能保證導彈在飛行過程中不會在甘肅柳園掉下來,錢學森胸有成竹地回答:“我有多種措施確保導彈飛行過程中不會掉下來,導彈掉在柳園地區的概率爲6/100000,其安全程度比總理您乘坐荷蘭皇家航空公司的飛機到非洲訪問的安全性還高呢。”錢學森的回答堅定了黨中央下決心進行兩彈結合試驗。
1966年10月26日,導彈和核彈頭運抵酒泉試驗基地50 km處的一個簡易臨時發射場進行組裝發射。寒風凜冽呼嘯,茫茫戈壁灘即將迎來一次驚天壯舉,以錢學森爲代表的廣大科技工作者即將面對一次生死考驗。整個發射場氣氛莊重而嚴肅,各項試驗前的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着,7位現場負責發射任務的解放軍勇士已經寫好“遺書”,決心與發射場共存亡。在這如此危險的試驗現場,聶榮臻、錢學森和二機部副部長李覺卻在導彈發射架下面談笑風生,這一場景讓現場的參試人員既感動又興奮。
1966年10月27日上午9時,攜帶原子彈的“東風二號甲”導彈呼嘯着拔地而起,直衝雲霄,9分14秒後核導彈在飛行894 km後,在新疆羅布泊預定彈着區靶心上空569 m高度爆炸,“兩彈結合”試驗取得圓滿成功,發射現場所有人都歡呼雀躍,聶榮臻、錢學森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大家共同歡慶勝利。聶榮臻立即向守在電話機旁的周恩來總理報告發射成功,周總理眼含熱淚喊着說:“請轉告科學家們,你們又一次響亮地回答了世界!”錢學森以淵博的學識,嚴謹細緻、敢於擔當的勇氣完成黨中央交給他的光榮任務,書寫中國導彈與核事業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頁。
6 不倦誨人
在導彈航天事業初創時期,人才是第一位的。那時除錢學森之外無人見過導彈,人才培養成爲當務之急。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初見錢學森便囑託他多爲國家育才,錢學森秉持“自己行不算行,大家行、國家行纔是真的行”的信念,扛起了育人重任。他撰寫教材《導彈概論》,親自爲國防部第五研究院成立後第一批來的156名大學生授課,而這本教材也成爲中國第一代導彈人的啓蒙教科書。
錢學森堅持不拘一格降人才,無論年齡長幼、職位高低,只要有真知灼見與過硬本領,都會悉心指導、鼎力舉薦。在他的悉心栽培下,運載火箭與衛星技術專家孫家棟、航天技術專家王永志等一大批頂尖領軍人才脫穎而出,爲中國航天事業的賡續築牢了堅實根基。
孫家棟曾回憶一段終身難忘的經歷。20世紀60年代後期,中國自行研製的一種新型火箭即將運往發射基地。其慣性制導系統平臺上有4個陀螺,在總裝車間安裝時,第一個陀螺裝上了,車間師傅建議,4個陀螺是一批生產的,剩餘3個理應適配,時間緊迫,可省去試裝環節。孫家棟覺得有道理就同意了。然而到發射場裝配時,那3個怎麼也裝不上。孫家棟向錢學森報告,錢學森並沒有批評,而是很冷靜地讓孫家棟立刻組織工人仔細研磨。錢學森來到現場看故障排除,從下午1點到凌晨4點,孫家棟看錢學森一直陪着,心裏十分愧疚。其間,幾次勸他回去休息,保證排除故障,但錢學森一句話也不說,也不走。直到4個陀螺都裝好,他才離開。
雖然錢學森沒有批評,但那種無聲的力量比批評更嚴厲。從此,孫家棟哪怕一點小事都認真辦,後來他成爲中國首顆衛星總體技術總負責人、“北斗導航試驗衛星”工程總設計師、月球探測一期工程總設計師,1999年獲授“兩彈一星功勳獎章”。
1964年6月,戈壁灘驕陽似火。錢學森作爲發射場最高技術負責人,同現場總指揮張愛萍一起組織指揮中國第一枚改進後的“東風二號”導彈飛行試驗。突然接到“東風二號”總設計師林爽彙報:高溫導致燃料揮發,導彈達不到原來預定射程。因彈着區所有測量網點都已安排就緒,如射程縮短,導彈飛行數據就無法測到。對此,多數人提出增加推進劑,延長火箭發動機工作時間來增大射程。但推進劑的儲箱容積是固定的,幾乎沒有多餘空間。
現場一位年輕的中尉軍官王永志卻提出截然相反的辦法:卸出600 kg酒精,減少推進劑,使導彈的起飛總重量大大減輕,從而提高射程。因王永志年輕,且意見與大多數人相悖,沒有得到贊同。王永志鼓足勇氣,來到錢學森住的招待所,敲開房門彙報這一想法。令他驚奇的是,錢學森這位大科學家一點也沒有小看他這個試驗隊伍中軍銜最低的中尉,而是讓他把計算方法算一遍。錢學森立即告訴林爽:“王永志的意見正確,按他的辦法實施。”該導彈在1964年6月29日發射成功。王永志採用逆向思維解決了導彈發射燃料不足的大問題,讓錢學森印象深刻。1978年,王永志擔任中國第二代戰略火箭總設計師,1992年擔任中國載人航天首任總設計師,成功地把楊利偉送入太空並安全返回。2003年他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2024年9月獲“共和國勳章”。
錢學森的一生,是愛國主義精神激勵前行的一生,是科學精神探索真理的一生,更是無私奉獻精神燃燒自我的一生。他以赤子之心衝破萬難回到祖國,以嚴謹之思繪製國家科技藍圖,以無我之境鞠躬盡瘁報國事業,盡顯中國知識分子的品德風範。中華民族的許多優秀品德在錢學森身上有真實體現,他的精神照亮着一代又一代人攀登科學高峯、奔赴爲國鑄劍的征途。我們要追光而行,將這份精神血脈賡續傳承,在科技自立自強的道路上篤行不怠,再譜華章,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征程中,肩負起時代賦予的責任與擔當。
本文作者:顧吉環作者簡介:顧吉環,中國高科技產業化研究會錢學森現代科學技術體系研究分會,研究方向爲錢學森思想。
文章來 源 : 顧吉環. 科學的豐碑,精神的高地——從“不”字看錢學森的科學家精神[J]. 科技導報, 2026, 44(3): 103−108 .


內容爲【科技導報】公衆號原創,歡迎轉載白名單回覆後臺「轉載」
☟
《科技導報》創刊於1980年,中國科協學術會刊,主要刊登科學前沿和技術熱點領域突破性的研究成果、權威性的科學評論、引領性的高端綜述,發表促進經濟社會發展、完善科技管理、優化科研環境、培育科學文化、促進科技創新和科技成果轉化的決策諮詢建議。常設欄目有院士卷首語、科技新聞、科技評論、本刊專稿、特色專題、研究論文、政策建議、科技人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