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華盛頓,一場預算聽證會火藥味十足。白宮管理和預算辦公室主任羅素·沃特坐在參議院預算委員會的證席上,被議員輪番質問。民主黨參議員帕蒂·默裏盯着他說,特朗普總統可以花幾十億美元在中東扔炸彈,卻不願意把錢花在美國的家庭身上,這說不通。來自佛蒙特州的衆議員貝卡·巴林特直接問沃特,對伊朗的戰爭到底能不能讓美國人生活成本降下來。因爲很多美國人已經被戰爭推高的能源價格壓得喘不過氣了。沃特沒有正面回答。他給不出一個確切的數字。
同一天早些時候,沃特在參議院預算委員會的另一場聽證會上,被問到一個看似很簡單的問題:如果白宮這份2027財年的預算草案通過了,美國國防開支佔GDP的比例會是多少?沃特回答,大約4.5%到5%。那二戰以來的平均水平呢?他回答,大約3%。目前也是3%。一場從3%到4.5%甚至5%的躍升。用白宮自己的話說,這意味着2027財年的軍費開支將比二戰後的平均水平高出整整50%。
這場數字遊戲的背後,有一筆具體的賬。白宮4月初向國會提出,2027財年要撥款1.5萬億美元作爲國防預算。這個數字有多大,打個比方可能更直觀。美國2026財年的國防預算是1萬億美元。2027財年的1.5萬億,相當於在一年內把軍費憑空增加了5000億。這5000億美元,比中國2025年全年的軍費預算還多出接近一倍。根據公開數據,中國2025年的軍費預算是2500億到3000億美元之間。也就是說,美國軍費這一年的增量,已經超過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一整年的全部軍費。獨立研究機構“負責任的聯邦預算委員會”估算,如果這份預算在國會通過,未來十年將給美國國債增加大約7萬億美元。而美國目前的國債總額已經超過39萬億美元。
這麼大的窟窿,總得有人填。白宮的辦法是,在把軍費推高的同時,把非國防項目的預算砍掉大約10%,也就是730億美元。被砍的包括醫療補助、食品援助、低收入家庭取暖補助、兒童保育項目,以及一些針對少數族裔的住房和貸款項目。特朗普之前在一次私下的場合說,國家在打仗,不可能再照顧兒童保育、醫療補助這些事了。這話被捅出來之後,在聽證會上成了民主黨議員追問的重點。華盛頓州民主黨衆議員普拉米拉·賈亞帕爾拿國防部說事:五角大樓是聯邦政府裏唯一一個從來沒有通過審計的機構,但你連它的一點問題都沒動。
共和黨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威斯康星州共和黨衆議員格倫·格羅斯曼在聽證會上直接說,五角大樓太傲慢了,根本不把國會放在眼裏,應該先把它審計完了再談批錢。麥康奈爾也對白宮用“和解程序”繞過民主黨給軍費加錢的方式表示了不安。
不過這些爭議聲,可能擋不住這份預算前進的腳步。共和黨在參議院有53個席位,在衆議院有217個席位。在衆議院,共和黨只能承受失去一票。而去年投票反對類似方案的財政保守派,這次會不會再次反對,目前還不知道。但以目前的態勢來看,白宮顯然已經把籌碼都壓在了“國家安全優先”這張牌上 。
這筆錢的去處,大致能看出白宮的軍事戰略方向。大部分資金將用於補充在伊朗戰爭中急劇消耗的武器庫存。五角大樓透露,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45天內耗資超過510億美元,其中僅裝備損失和損壞就接近30億美元。導彈防禦局局長柯林斯在聽證會上說,所有武器生產線每天都在全速運轉,但要完全補充庫存,還需要數年時間。預算中很大一部分將用於多年度合同,目的是讓國防工業基礎在幾年內實現產能翻倍甚至翻三倍。
另外,1850億美元的“金穹”導彈防禦系統,658億美元的新一代戰艦採購,其中包括以特朗普命名的“特朗普級”戰列艦-38。還有對最底層士兵7%的漲薪。
所有這些投入,都建立在同一個敘事之上:這個世界正變得越來越危險,美國必須重新強大起來。但問題在於,安全真的只能通過更多炸彈、更多戰艦、更多導彈來獲得嗎?
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的公共政策教授琳達·比爾梅斯發表了一份分析報告,提出一個令人不安的判斷。如果按照目前的趨勢發展下去,與伊朗的這場戰爭最終可能讓美國納稅人花費1萬億美元。這個數字差不多等於美國2026財年全年的國防預算。換句話說,一場仗打下來,花的錢相當於再養一整年的軍隊。更關鍵的是,比爾梅斯教授指出,這些錢很少被計入戰爭成本宣傳中。通常被忽略的包括退伍軍人的終身醫療和傷殘撫卹、戰爭借款的利息,以及武器裝備的折舊和重置成本。

聽證會上有一個細節,可能比任何數字都更戳人。當被問到對伊朗的戰爭成本能不能給出一個大致的數字時,沃特反覆回答,他估不出來。他還無法向國會提交一個正式的補充撥款請求,因爲還在算,還在弄清楚“本財年需要多少,下財年又需要多少”。戰爭打了45天,燒掉510億美元,主管預算的人卻說估不出來。這時候哈佛教授說可能是1萬億,伊朗戰爭成本追蹤網站說45天已經花了510億,華爾街日報說光裝備就損毀30億。哪個數字纔是真實的?答案也許是——都真實,也都只是整張拼圖的一角。
更讓人不安的地方在於,這1.5萬億隻是2027財年的預算草案。它沒有包含對伊朗戰爭的補充撥款。這筆錢還沒算進去。而1.5萬億這個數字,本身已經在把美國軍費開支推到一個連二戰以來都罕見的高度。
回顧歷史,美國軍費佔GDP的比例在冷戰高峯期曾長期維持在6%以上,越戰時期甚至達到9.5%。二戰結束後的幾十年裏,這個比例逐漸下降,到2018年降到了4.2%左右。2024年大約是4.3%。目前這個3%左右的水平,其實是相對低的。但白宮打算在2027年一口氣把比例拉回到4.5%至5%。這是一個帶有方向性意義的變化。它意味着美國正在告別後冷戰時代那個相對剋制的國防開支框架,回到一種更接近“大國對抗”時期的財政姿態。而最直接的代價,就是那些被砍掉的醫療、教育和住房項目。那些真正關係到普通美國人生存質量的東西。
在聽證會現場,有抗議者被安保人員架出去。有人在場外舉着標語牌,上面寫着“要醫療不要導彈”。這場聽證會發生的同一天,美國國債突破了39萬億美元。上一個1萬億的增長只用了不到5個月。這個國家的債務時鐘在飛速轉動。每一秒,每個美國納稅人的頭上都多出一小筆無形的欠賬。而剛剛被批准的軍費增長,意味着這筆欠賬會越滾越快。
從另一個角度看,白宮這筆預算提案,其實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一個國家決定把越來越多的資源投向軍事領域時,它實際上是在做一種選擇:關於它要成爲一個什麼樣的國家,關於它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定義自己的安全,也關於它願意爲這種安全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這些代價不只是那些冰冷的債務數字。它們是那些因爲聯邦項目被砍而失去醫療保險的單親媽媽,是那些再也領不到食品券的貧困家庭,是那些被裁撤的教育項目下面臨更大班級規模的孩子們。這些面孔從來不會出現在預算草案的附表裏,但他們是這個國家真實存在的一部分。
把目光從華盛頓的聽證廳裏移開一會兒。在美國的社交媒體上,評論區出現了不少普通人的聲音。有人說,每次看到軍費漲,就想到自己孩子的學生貸款還沒還完。有人說,不明白爲什麼永遠有錢打仗,卻沒給普通人修條好路。也有人更直接地問,這些多出來的錢,到底進了誰的口袋。這些追問談不上有多專業,但它們來自於一個更貼近生活的角度:一個國家最強大的時候,到底是它導彈最多的時候,還是它人民過得最好的時候。
從3%到5%,這個數字的跳漲裏,藏着太多東西。有正在燃燒的中東戰場,有來不及補充的武器庫存,有聽證會上被反覆追問但始終得不到回答的戰爭賬單。也有被一筆勾銷的兒童保育預算,被擋在醫院門外的病人,以及那個被國會架在火上烤的39萬億債務大坑。在參議院預算委員會那個被安保人員和抗議者塞得滿滿當當的聽證室裏,兩黨議員的攻防、媒體的閃光燈、白宮預算主任謹慎的回答,所有這些都圍繞着一個問題:錢從哪裏來,花到哪裏去。但這個問題的另一面,也許更值得問:當錢被花在製造更大破壞力上的時候,那些本來可以花在建設上的可能性,誰替它們發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