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英國衛生安全局的官員面對《每日電訊報》的記者時,語氣相當淡定。他們說,目前中東衝突引起的藥物供應中斷“微不足道”。如果情況惡化,政府有儲備,也能買到替代藥物。同一時間,Medicines UK協會的負責人也在接受採訪,說的是另一番話。他們代表的企業生產英國85%的處方藥,協會擔心一些製藥所需的化學品和溶劑眼下已經嚴重短缺,原料不足很可能在6月份就影響到藥店的庫存。
同一個國家,同一個問題,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哪一個是真實的?也許都是。但在兩者之間相差的那段距離裏,藏着一條令人不安的真相。
Medicines UK協會拒絕透露具體是哪幾類藥物面臨短缺。但媒體的報道拼出了一張令人不安的清單。含有阿司匹林和對乙酰氨基酚的藥物,也就是退燒鎮痛的最基本用藥,就在其中。抗生素、降血壓藥、預防中風和降低膽固醇的藥物,以及部分癌症治療藥物,都被列入了潛在的短缺名單。這些藥裏沒有一個是可有可無的。
這不是科幻片裏的情節。一家制藥公司的高管向媒體透露,由於戰爭導致的運輸中斷,公司目前只收到了平時四分之一的貨物量。全球海上運輸已經亂成一團,馬士基等大型航運公司暫停了在海灣地區的業務,並對貨物徵收緊急附加費。藥品運輸的另外一條命脈——航空貨運,也好不到哪裏去。迪拜、多哈、阿布扎比的中東航空貨運樞紐幾乎停擺,全球約20%的航空藥品運輸受阻。製藥企業被迫重新規劃航線,繞道運輸,等待時間從幾天拉長到數週,運費直接翻倍。

但對普通人來說,這一切抽象的數字和名詞,最終都會變成一個具體的畫面。今年早些時候,全英藥劑師協會的一項調查顯示,86%的藥房已經無法正常供應阿司匹林。有限的庫存被嚴格留給急性病患者或持有緊急處方的病人。而阿司匹林在英國藥房的正常售價是一盒38便士。就在調查期間,有藥劑師反映他們被批發商要求爲一盒阿司匹林支付7.82英鎊。價格上漲了近二十倍。
這不是因爲阿司匹林本身變得稀罕了。問題出在它的源頭。阿司匹林、對乙酰氨基酚,還有大量的抗生素,它們的生產都離不開石油化工的副產品。而這些化工原料的供應鏈,正好途經霍爾木茲海峽。
回到二月下旬,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伊朗隨即實施報復。到了四月,局勢進一步升級。4月12日,特朗普宣佈美國將對所有試圖進出霍爾木茲海峽的船隻實施封鎖。次日,美軍中央司令部全面封鎖伊朗港口。霍爾木茲海峽——全球約20%石油的必經之路,每天承載約2000萬桶原油流量的咽喉要道——事實上已經關閉。戰爭持續了四十多天,全球供應鏈開始一段一段地斷裂。石油首當其衝,布倫特原油價格一度突破每桶116美元,創下1990年以來最大單月漲幅。緊接着是天然氣、化肥、化工產品。最後,藥品也沒能倖免。
從表面上看,英國並不直接從中東進口藥品。Medicines UK的首席執行官馬克·塞繆爾斯坦承,英國不依賴中東生產的藥品。但這恰恰是問題所在。藥品供應鏈的脆弱性不體現在成品上,而是體現在鏈條的最上游。英國大約四分之一的成品藥在國內生產,大約三分之一從印度進口,其餘來自歐盟和其他地區。問題在於,無論藥片在哪裏壓制成型,決定它能否生產出來的活性藥物成分——也就是藥物的核心有效成分——有80%來自中國和印度。而這些原料和中間體的運輸,嚴重依賴霍爾木茲海峽的海運通道。即便不走海峽,迪拜、多哈、阿布扎比的航空樞紐也是全球藥品空運的中轉站。戰爭一來,海路被封鎖,空路被打斷,兩條路都斷了。
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NHS的負責人吉姆·麥基在四月初接受LBC電臺採訪時,說了一番讓很多人不安的話。他說自己真的很擔心,在過去12到18個月裏,已經經歷了幾次關鍵物資供應短缺。當主持人問他庫存能撐多久時,麥基的回答很誠實。他說一般情況能撐幾周,有些產品可能只夠用幾天。
麥基的這番話讓一些行業組織感到驚訝。英國國家藥劑師協會的首席執行官亨利·格雷格表示,他們目前還沒有看到與中東衝突直接相關的藥品短缺,但藥店裏已經出現了令人不安的價格飆升,這往往是更大麻煩的早期信號。獨立藥房協會的首席執行官萊拉·漢貝克,釋了一個很多人可能不太瞭解的現實:英國把藥品價格壓得很低,這確實幫NHS控制了成本,但也讓英國在全球藥品市場上變成了一個不太受歡迎的買家。當全球供應緊張時,製藥公司會優先把藥品賣給出價更高的國家,英國只能在後面排隊。一旦輪到英國有貨,價格往往已經飆升了數倍,藥劑師們不得不承受這些暴漲的成本才能保證患者拿到藥。
德克薩斯州的供應鏈風險管理專家大衛·威克斯給目前的局面下了一個定義,叫完美風暴。海灣地區的衝突導致霍爾木茲海峽關閉,而印度正是全球仿製藥和活性藥物成分的主要生產國,東西運不出來。形勢越來越嚴峻。
在這場危機浮出水面之前,英國上議院公共事務委員會已經在二月發佈了一份調查報告,題目叫《藥品安全——一項國家優先事務》。報告裏措辭相當嚴厲。它指出藥品供應短缺沒有被當成潛在的國家安全問題來優先處理。政府往往在短缺發生後才被動應對,缺乏前瞻性的保護措施。委員會還發現,73%的藥房工作人員表示持續的藥品供應問題已經把患者置於風險之中。報告提出了一個核心建議:英國政府必須把藥品安全視爲國家安全問題,把藥品供應風險列入國家風險登記冊,並定期進行大規模藥品和原料藥短缺的應急演練。
然而從二月報告發布到四月危機浮出水面,中間隔了兩個多月。政府有沒有按照建議採取行動?從目前的情況看,效果似乎有限。衛生和社會保障部的官方說法仍然是絕大多數藥品供應充足,正在密切監測情況。
在社交媒體上,英國民衆的反應五味雜陳。有人說,自己已經連續三週跑了好幾家藥店都買不到常用的降壓藥。有人說家裏的老人每天喫的藥有好幾種,如果斷供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有人對政府的信息感到困惑,衛生安全局說微不足道,NHS負責人說真的很擔心,到底該信誰。還有人把矛頭指向了藥品定價政策,認爲是英國自己的採購策略讓國家在全球供應鏈中變得如此脆弱。
這場危機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諷刺之處。英國並不是一個缺乏製藥能力的國家,它在全球生命科學領域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但它的製藥產業高度集中在研發和創新藥的製造上,而大量的基礎仿製藥和原料藥需要依賴進口。換句話說,這個國家有能力研發新藥,卻沒有能力確保老百姓日常服用的降壓藥不斷供。這種高端能力與基礎保障之間的錯位,在這場危機中暴露得格外徹底。
順着這個思路往下想,問題就更深了一層。英國在藥品供應鏈上的脆弱性,和它過去幾十年追求成本最小化的採購邏輯有直接關係。NHS作爲全球最大的單一醫療採購方之一,長期把壓低藥價作爲核心目標。這種策略在和平時期爲英國節省了大量開支,但它也擠壓了製藥企業的利潤空間,讓英國在全球供應鏈中的地位變得越來越邊緣。
當戰爭來臨,運輸中斷,產能受限時,那些平時因爲價格低廉而不太被重視的仿製藥,恰恰成了最先受到衝擊的品種。這不是技術的失敗,而是制度的過度理性化帶來的後果。當一個系統把所有雞蛋都放在效率這個籃子裏,它就自動放棄了應對極端情況的彈性。
還有一層不太被人注意的脆弱性,是英國在印度和中國的原料藥依賴。80%的活性藥物成分來自這兩個國家,這種集中度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風險。不是因爲這些國家有什麼敵意,而是因爲任何單一供應源的波動——無論是自然災害、政策調整還是貿易摩擦——都可能直接傳導到英國的藥房貨架上。二月那份上議院的報告提到過這一點,但它更像是拉響了一個久未被聽到的警報。
時間回到二月末,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伊朗隨即實施報復。四月初,美伊宣佈停火兩週,談判在伊斯蘭堡無果而終。四月中旬,美國開始封鎖伊朗港口。戰爭從爆發到現在的四十多天裏,全球供應鏈經歷了一次劇烈的壓力測試。石油、天然氣、化肥、氦氣、半導體原材料,一條條供應鏈逐個斷裂。藥品是其中最新的一環。它不是第一個倒下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現在距離Medicines UK警告的六月庫存告急還有一個多月。六週,這是英國藥品供應鏈目前的緩衝時間。在這段時間裏,英國政府要回答的問題很直接:儲備夠不夠,替代方案有沒有,價格飆升誰來兜底。但在這六個星期的窗口期之外,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值得追問。當一個國家最基礎的藥物供應,需要依賴一條八千公里外、隨時可能被戰火切斷的海運航線時,這種安全是真正的安全嗎。一瓶阿司匹林從38便士漲到7.82英鎊,漲的不是藥價,是一個國家在全球化進程中欠下的代價,終於到了該還的時候。
而那個“微不足道”和“危在旦夕”之間的落差,也許就是英國此刻最真實的寫照——官方表態還在維持穩定,但藥店的貨架上已經空出了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