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鬆弛感”成爲社交平臺的高頻詞,當年輕人紛紛在短視頻裏分享“逃離春節催婚現場”“反向旅遊過年”的經歷。年,正在被重新定義,也被爆改出意想不到的模樣。
團圓飯不再侷限於老家的圓桌,春晚也不再是除夕夜的唯一背景音。這一代年輕人,正在把春節過成一場自我療愈的“心靈gap年”——有人奔赴雪山徒步,在海拔7000米的寒風中找回呼吸的節奏;有人躲進終南山觀音禪寺,用晨鐘暮鼓治癒都市焦慮;還有人遠赴俄羅斯,在異國的紅燈籠下,意外撞見記憶深處的年味。
這不是叛逆,而是覺醒:比起應付人情往來,他們更願意爲情緒價值買單,爲精神自由按下暫停鍵。在“特種兵式過年”和“春節斷舍離”之間,新一代年輕人正以個性化的方式,書寫屬於自己的新春敘事。


玄蘭
北京 |上班族
住進禪寺的年輕人,成爲自己的山
今年春節,28歲的玄蘭選擇了另一種過年方式——她在大年三十當天住進了終南山古觀音禪寺。
這座始建於唐貞觀年間的古觀音禪寺,位於終南山北麓,背靠鳳凰山,距今已有1400餘年,院內有一棵與禪寺同歲的千年銀杏樹,相傳爲唐太宗李世民手植。禪寺建築是典型的唐風,青磚黛瓦,山門古樸,的確是適合靜心修行之地。

春節期間,被催婚煩惱的她實在不願待在家中,在公衆號上刷到終南山古觀音禪寺的義工招募,她馬上報了名。玄蘭沒有告訴家人,隨便找了個藉口就悄悄獨自上了山。
說不忐忑是假的:山上也許很冷,她可能適應不了禪寺的作息,也不瞭解禪寺的宗教信仰......但所有的擔憂在她進山後都消失了,和她抱着相同想法躲避催婚的人並不少,八人間、十人間早就住滿,大大小小的義工加在一起有近百人,玄蘭被安排進了二十人大通鋪。禪寺裏的師兄都和和氣氣,說話面帶微笑,見玄蘭沒有戴帽子和手套,還熱心地把自己的那份讓她戴上。儘管山上條件有限,她能感覺到自己遇到的師兄無一不向外散發着善意,讓她覺得溫暖無比。

義工的一天從早上四點半起牀開始,四點五十師傅在大殿唸經,五點半結束。她一度擔心自己無法做到每天早上四點半起牀,抱着來都來了的念頭,硬是沒讓自己錯過一次誦經。上午七點半,結束早餐和早會後,一天的公事就開始了:維持秩序、負責香客事宜、準備齋飯或是看護殿堂。玄蘭被分配到巡邏組,過年期間上香的人多,她負責香爐香火和寺內外的清潔。公事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半,中午有一個半小時的午休,晚上九點半熄燈。一天下來,玄蘭並不覺得無聊,她只覺得過得異常充實,一心一意踏實做事,連手機都忘了看。


除夕當天,玄蘭照例四點半起牀,通鋪還有人沒醒來,玄蘭就輕手輕腳儘量不吵到其他人。結束公事後的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喫素火鍋,寺院的師傅給每位義工發了紅包和禮物,師兄組織表演節目,和陌生人圍坐一桌,沒有春晚的陪伴,大家相互關照,依舊熱鬧滿是新年氣息。


躲過親戚輪番上陣催婚,玄蘭在寺院一連住了七天,下山那天,她發現自己好像有點不一樣:睡眠好了很多,一直困擾她的腸胃問題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每天玄蘭都會堅持坐禪兩小時,行禪的每一步都要求高度專注,靜觀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念頭。連續坐禪七日,玄蘭意識到沒有一絲雜念做事的感覺竟然如此美好。更重要的是,一種時刻緊繃的感覺沒了——以前她總覺得必須一直跑,一直拼,停下來就是落後。但禪修允許她像樹一樣紮根慢下來,每晚結束公事她只想倒頭就睡,來不及思考瑣事。
現在玄蘭坐在寺內,閉上眼就能聽到蟲鳴,看着山間細雨,雨後清新的植物,早晨的空氣,喫到喜歡的食物,每一樣她都覺得無比感恩。正像禪寺銀杏樹旁所寫:學習佛法不能讓人暴富、平安,但能教人經驗,學會如何自給自足。

玄蘭打定主意,此後的日子裏,只要週末有空,她都會去山上做義工。 因逃避而無意走進的禪寺,在不知不覺中重塑了她,那些在二十人大通鋪上小心翼翼翻身的夜晚,清晨四點半起牀後的誦經聲,除夕夜素火鍋冒出的熱氣,這些瞬間,都成了她心裏最踏實的年味。玄蘭並不覺得孤單,反倒在這個完全不同的新春卸下了心裏的焦慮。


且末
浙江|自由職業
徒步庫拉崗日,做純粹的生命個體
也有人選擇“走出去”,且末和父母在杭州喫完年夜飯的第二天,她就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去西藏的綠皮火車。這已經是她第四次進藏,目的地就選在今年大熱的庫拉崗日。
庫拉崗日海拔7538米,在藏語中意爲“寶座上的雪山”,被譽爲西藏中部四大神山之一。在庫拉崗日徒步,人們能和雪峯長時間近距離接觸,冬天空氣好時,甚至能看清雪山上每一道岩石紋理和冰川褶皺。

全程40多個小時的火車穿過大半個中國,窗外的風景也從水田變爲山地,再到山川湖泊。一進措玉村,連綿不絕的雪山就在眼前,沒有任何過渡,人此刻變得無比渺小。每每靠近,一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都能讓且末忍不住小聲驚呼。徒步的三天裏,且末有足夠的時間近距離欣賞雪山:日出時,眼前是被逐漸染黃的山峯;雲霧繚繞時是半遮半掩的雪山;而大部分時候,是一覽無餘的壯闊,和純淨到不真實的藍天。


且末是最近幾年喜歡上徒步的。在庫拉崗日,海拔四千米往上,每走一步都容易喘,她便一邊數着步子一邊走,走到一定步數就停下來,走到後來腦子只剩下一件事:抬腿、落地,喘氣聲很重,但內心卻格外安靜。且末很幸運地撞見了日照金山,陽光從山頂蔓延,把雪山染成一寸一寸的金色。不用刻意加濾鏡,隨手一拍便是人生照片。

且末在村子裏和村民同喫同住,房子是政府統一修的家庭旅館,在滿足當地人生活之餘額外爲遊客準備了幾間屋子。她很喜歡藏民家的氛圍,當地的旅行還沒有被過度開發,村民家裏保留着不少少數民族習俗,客廳裏供奉着佛像,每日燒藏香,香火繚繞但不嗆人。

西藏對且末來說是個特殊的地方,它總能給她帶來驚喜。2016年,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讓且末第一次接觸這片土地,她很快被藏區的民俗、風光所打動。一年後,她大學畢業,以西部計劃志願者的身份在拉薩待了一年,被分配到旅遊局工作,這和她日後所做的戶外自媒體博主倒是有些不謀而合。2021年,且末走滇藏線再次進藏,一到拉薩就捨不得離開,整整停留了十幾天。且末很喜歡冬天的西藏,尤其在拉薩,整日都是暖陽,她就坐在街頭曬太陽,曬得人全身暖洋洋。


回家不是唯一的春節敘事。且末喜歡在旅行、徒步中度過閤家歡的節日——在老家,正月裏要去親戚家拜年,外出徒步就沒有類似的困擾,她喜歡這種不被束縛的自由感。留在城市裏,她有各種社會身份和壓力,而在雪山面前,這些複雜的身份都一併消失,她只是作爲一個純粹的生命個體存在。庫拉崗日對她來說實在可以算與外界隔絕的另一重世界,它讓人忘記格子間的煩惱,一頭扎進山間祕境的懷抱。


Beryl
白俄羅斯 |留學生
莫斯科的文學巡禮,找回生活主場
也有人選擇出走得更遠。
在莫斯科新年集市閒逛的Beryl,看見眼前掛滿紅燈籠和福字的聖誕樹時,不由愣了神。集市上有人在舞獅,鑼鼓聲中混雜着喧囂的俄語, 一旁的攤位上掛滿新春吉祥物,被帶出門遛彎的狗狗也穿上了喜慶的紅色外套。眼前的熱鬧中國年味,讓Beryl覺得無比驚喜。

在白俄羅斯留學的Beryl,已經四五年沒有回國過年了,她記憶中的春節印象早已逐漸模糊。過去幾年她都在考試中度過新春,除夕夜也成了衆多日子中的平凡一天,大多數情況下她只是和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喫飯,就算是過了年。所以當Beryl來到莫斯科的新春集市,被滿街的紅色晃了眼,她覺得有些不真實。街上的春聯、排着長隊的中國美食攤位,擠滿了華人和當地面孔,站在人羣中的Beryl覺得自己像是回家了一樣,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人頭攢動的熱鬧中國年氛圍。

來俄羅斯其實是個臨時的決定。春節期間,面臨即將畢業和未知的焦慮,她想趁着畢業前最後一個假期到處走走。選擇俄羅斯作爲目的地,一來是地理位置上的便捷,二來她也很喜歡俄羅斯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果戈裏,想在當地切身感受這些作家曾經生活、工作過的地方。
在聖彼得堡,Beryl找到被稱爲19世紀俄國文學精神據點的文藝咖啡館,她坐在普希金曾經坐過的位置,點一杯咖啡,讀着俄文詩句;她在涅夫斯基大街閒逛,像果戈裏和他小說中的主人公那樣,漫步在這條長達四公里、橫貫城市心臟的大街。在這座城市,閱讀極爲重要,人們讀書、寫詩、在咖啡館辯論,而文學和現實的交織,讓這場旅行成了一次盛大的文學巡禮,陌生的城市逐漸和她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


旅行也讓Beryl想明白了一些事。在聖彼得堡的最後一天,她看中了一款彩蛋項鍊,它精緻漂亮,店員介紹說有美好的寓意,於是她爲自己買下這條項鍊作爲旅行的紀念。似乎旅途越是豐盈,人就越想留下點什麼。但東西拿到手後,Beryl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開心,她反而有些提不起興趣。Beryl後知後覺想明白,自己曾經“到一個地方必須買紀念品”的想法,並不是真的想買下什麼東西來紀念,而只是想通過買東西來滿足當下的情緒。在聖彼得堡街頭閒逛,在作家故居跨時空和對方共振,這些時刻已經在她心裏,不需要用一條項鍊來記住。

回程的路上,假期還剩幾天,Beryl又去了附近的幾座城市,她坐火車抵達佈列斯特、格羅德諾,窗外是積雪的村莊,一片白茫茫,偶爾有幾間木屋冒着炊煙。Beryl想起出發前的那些焦慮——畢業、工作、未知的一切,好像都被窗外的風景一點點撫平。過完這個春節,她也將從學生時代畢業,前方的路還看不清楚,但她好像沒那麼怕了。

從終南山禪寺到庫拉崗日,從莫斯科到聖彼得堡,這屆年輕人在新年的版圖上,畫出獨屬於自己的座標。或許,當代年輕人對年味的最大程度爆改就在於:不再爲了滿足別人的期待,而將如何度過春節的方式完全交還給自己,用自在的方式找回生活主場。
策劃|新媒體編輯部
編輯|Lili、Kiki
文|呂一含
圖片|受訪者、視覺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