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中旬,《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下文簡稱“十五五”規劃綱要)對外發布,未來五年我國經濟社會發展藍圖隨之公佈。
“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了,未來五年經濟發展、創新驅動、民生福祉、綠色低碳、安全保障等主要預期目標,並對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加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等重點工作進行部署。
如何推動“十五五”時期經濟增長保持在合理區間?如何實現2035年人均GDP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如何加快製造強國建設?如何破解當前“供強需弱”的局面?如何推動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如何進一步增強社會保障體系的可持續性?帶着這些問題,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專訪了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劉世錦。
近日,由劉世錦編著的新書《前瞻“十五五”》對外出版。劉世錦表示,“十五五”時期要從原有的增長框架中走出來,確定新框架,其基本線索是經濟增長由“以投資和出口爲主驅動”轉向“以創新和消費爲主驅動”。
劉世錦表示,當前中國經濟面臨的諸多問題,包括價格低位運行、部分地方債務負擔較重等,都是終端需求不足派生出來的。要穩住並擴大終端需求,關鍵要提振居民消費。低收入羣體是“十五五”時期提高居民消費率的重點,要通過提高可支配收入、增強社會保障等措施,釋放他們的消費潛力。

劉世錦。資料圖
識別並利用好新格局下的增長優勢
《21世紀》:“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十五五”時期國內生產總值增長保持在合理區間、各年度視情提出,爲到2035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比2020年翻一番、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打好基礎。未來五年怎樣的經濟增速是合理的?
劉世錦:中國式現代化的增長目標,是到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
要推動實現這一目標,中國人均收入水平大致要上三個臺階:第一,人均收入達到1.4萬美元,進入高收入國家行列;第二,人均收入達到2萬美元左右,進入發達國家行列;第三,人均收入達到3萬~4萬美元,進入中等發達國家行列。
中國是一個超大型經濟體,內部發展不平衡的問題突出,我們仍然可以爭取未來5~10年的中速增長。“十五五”時期,中國經濟需保持中速增長,力爭GDP實際增速在5%左右,同時要使GDP名義增速高於實際增速,人民幣匯率保持穩定,並穩中趨升,這樣有助於未來預期目標的實現。
《21世紀》:中國到2035年人均GDP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有哪些潛力和優勢?
劉世錦:中國經濟增長的內外部條件已經發生重要變化,識別並利用好新格局下的增長優勢尤爲重要。我認爲,需要重點關注三方面優勢。
第一是追趕潛能優勢。現階段中國人均收入水平超過1.3萬美元,要達到中等發達國家人均收入3萬~4萬美元的水平,還有2萬美元左右的增長潛能。發揮這種潛能,主要靠消費結構升級帶動的服務業發展、傳統制造業和農業的轉型升級等。在目前不確定、難預料因素增多的環境下,這部分增長潛能的確定性較強,可以爭取以較低成本、較短時間實現較大幅度的增長。
第二是新技術革命優勢。在工業革命以來的歷次人類技術革命中,中國往往是後來者,且與先行者差距較大。這次以數字技術和綠色技術爲重點的新技術革命,對中國而言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因爲中國在部分領域與先行者處於並跑或領跑的位置,開始踏入全球科技進步前沿的無人區。
第三是超大規模市場經濟優勢。4億中等收入羣體是一個巨大的消費市場,未來更是有潛力將中低收入羣體中的大部分逐步轉爲中等收入羣體。巨大的消費規模及潛力,有助於推動形成相對完整的產業體系和供應鏈。中國市場也能容納更多大企業的相互競爭,以及更大範圍的知識傳播、人才交流、基礎設施共享、產業集聚、規模經濟等,進而形成更具活力和效率的創新生態。超大規模市場也具備更好的應對外部衝擊的能力。
製造強國建設要提升技術含量
《21世紀》:“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保持製造業合理比重,構建以先進製造業爲骨幹的現代化產業體系。如何保持製造業合理比重?如何加快製造強國建設?
劉世錦:中國製造業發展到現階段,也面臨着勞動力、土地等生產要素成本上升的壓力,部分產業向海外轉移,有人擔憂中國會重蹈發達國家產業空心化的問題。事實上,中國依然存在較大的區域發展不平衡的問題,產業從發達地區向欠發達地區轉移仍有空間。同時,中國人口規模顯著大於美國,即使出現產業外流,留在國內的製造業體系仍可保持較高的完整度。另外,人工智能和機器人技術的快速發展,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企業生產成本。
由製造大國到製造強國,重點要持續提升在全球產業鏈、價值鏈中的位置,提高勞動生產率、全要素生產率、行業增加值率。製造業增加值佔GDP的比重要保持在合理水平,不能下降過快。需要指出的是,製造業由大到強的重點,是提升與製造業相關的生產性服務業,這些領域爲知識密集和高附加值領域,包括研發設計、物流與供應鏈、金融、信息技術、人力資源、市場銷售、教育科研等。
製造業與生產性服務業相互融合,製造業服務化、服務業製造化,就是製造業由大到強逐步升級的過程。隨着生產性服務業發展,製造業的比重還會有所下降,因此更適宜的指標是“製造業+相關生產性服務業”的比重。當前,中國製造業和生產性服務業佔GDP的比重均接近30%,相加後與美國相近,但是生產性服務業中的知識技術密集度、附加值等還是低於美國。
在全球化背景下,美國發展面對的突出問題,不是低技術含量和低附加值製造業的流出,而是無法解決產業流出後的社會不平等問題。我們對此要有清醒認識,不要混淆中國製造業轉型升級的正確方向。
以創新和消費爲主的增長新框架
《21世紀》:你提出,“十五五”時期中國經濟增長需要有新的框架。新框架大概是什麼樣的?
劉世錦:中國經濟在經歷30多年高速增長後,2010年之後逐漸轉入中速增長。相對應的,中國經濟增長的約束條件由供給不足轉向需求不足,也就是“供強需弱”。
從邏輯上來說,解決需求側問題較解決供給側問題相對容易,但是並非沒有難度。現階段中國面臨的消費不足,屬於結構性偏差。這與城鎮化水平和質量滯後、基本公共服務水平內部差距大、長期以來形成的“重投資輕消費”政策導向等因素深度綁定,試圖在短期內解決並不現實。
從國際比較的角度看,中國人均收入超過1萬美元,但是尚未跨過世界銀行劃定的高收入經濟體門檻。從國際經驗看,這是一個特殊的不穩定階段。“十五五”時期是中國經濟增長跨越高收入國家門檻,併爲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夯實基礎的關鍵時期。
“十五五”時期要從原有的增長框架中走出來,確定新框架,其基本線索是經濟增長由“以投資和出口爲主驅動”轉向“以創新和消費爲主驅動”。新框架的確立還有很大不確定性,需要大量探索和試錯,要發揮地方、企業和個人改革開放的積極性和創造性,力爭以較低成本、不太長的時間穩步跨入高收入經濟體門檻。
《21世紀》:當前“供強需弱”背後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劉世錦:經濟增長動能可以從兩個維度來觀察,一個維度立足供給側,可稱之爲增長的高度;另一個維度立足需求側,可稱之爲增長的寬度。
從供給側看,推動增長的是提升效率,具體方法包括技術引入和推廣、組織管理方法改進、體制和制度變革、對內對外開放等,所有引入生產要素和改進要素組合利用的方法都可列入其中,結果是促進了產出增長。
所有的供給都要有需求相對應,經濟循環才能形成。在需求側,我們所關注的不僅是總量或平均水平上顯示的需求,更重要的是不同收入水平的需求者對供給側產出的實際需求分別是多少。收入差異產生的原因包括收入、財產、人力資本、發展環境、再分配等。政策目標是以人爲中心,以提高全體人民的福祉爲出發點和歸宿點,使盡可能多的人通過可能途徑公平地分享供給側的產出。
從經濟增長的循環過程看,增長的高度決定了可能達到的增長速度,而實際達到的增長速度則是由增長的寬度決定的。
在需求側,我們引入了一個“終端需求”(GFP)的概念,就是GDP中減去生產性投資後剩下的部分,包括消費和非生產性投資(或稱爲消費性投資),後者主要是與居民相關的房地產、基礎設施建設以及部分服務業投資,這些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最終產品。
過去相當長的時間裏,我國房地產和基建保持高速增長。近幾年來,房地產市場持續調整,基建投資增速也在回落,原先被掩蓋的消費結構性偏差愈發明顯,成爲終端需求的突出短板。當前中國經濟面臨的諸多問題,包括價格低位運行、部分地方債務負擔較重等,都是終端需求不足派生出來的。
要穩住並擴大終端需求,要大力提振居民消費,在產能不足的領域進行有效投資,深化結構性改革,提升和釋放經濟增長潛能。
提高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很關鍵
《21世紀》:“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明確目標,要推動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內需拉動經濟增長主動力作用持續增強。爲何說我國消費存在結構性偏差?要如何大力提振消費?
劉世錦:我國需求不足不是投資不足,主要是消費不足。現階段我國消費佔GDP的比重較國際平均水平有20個百分點左右的差距。
要明確當前消費不足的重點。首先,商品消費仍有提升的空間,但主要是服務消費不足,重點是教育、醫療、保障性住房、社保、養老等發展型消費不足。第二,城市居民面臨教育、醫療、保障性住房的壓力,但是消費缺口最大的還是農村居民,重點是3億農民工、近2億進城農民工。第三,要推進以人爲中心的新型城鎮化以及城鄉融合發展,通過結構性改革來找到破題之道。
大力提振消費,要推進系列結構性改革,包括提升基本公共服務水平、提升城市化質量、優化收入分配、調整長期以來形成的“重投資輕消費”的政策導向等。比如在收入分配方面,適度縮小收入差距,將基尼係數降至0.4以下;推進中等收入羣體倍增計劃,將中等收入羣體從目前的4億人擴至8億~9億人,形成中等收入羣體佔多數的社會收入分配結構。在財稅體制改革方面,建議增加收入和財產環節的稅收,讓更多財產成爲地方政府的“稅基”,同時增強對各類財產產權的保護。
低收入羣體是“十五五”時期提高居民消費率的重點,他們消費傾向較高,需要通過提高可支配收入、增強社會保障等措施,比如以提高低收入羣體的養老金水平爲突破口,釋放他們的消費潛力。
《21世紀》:“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逐步提高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退休人員基本養老金調整向待遇較低羣體傾斜;做優做強社會保障戰略儲備基金,繼續劃轉國有資本充實社保基金等。爲何要強調重點向低收入羣體傾斜?隨着我國老齡化的加深,要如何提升養老金的可持續性?
劉世錦:人社部數據顯示,2024年底全國基本養老保險參保人數爲10.7億人,其中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覆蓋5.4億人,佔全國參保人數的一半左右;養老金領取人數約1.8億人,其中95%是農村居民,是現階段養老金收入較低、規模最大的部分。
立足全局和長遠的改革,最終會使全體社會成員獲益。我國終端需求不足,主要是中低收入階層消費不足,導致物價低位運行、國民經濟循環不暢,近三年來我國經濟實際增速均低於名義增速。通過改善低收入羣體的收入狀況,提振他們的消費,改善宏觀經濟運行,促使更多羣體收入的增長,會讓所有人都受益。
提高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它不僅僅是個民生問題,同時也是短期穩增長的重要舉措。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水平偏低,不僅直接影響領取者的消費能力,還直接或間接影響正在繳費的3.6億人和有養老負擔的年輕羣體的收入和消費預期。
建議在“十五五”時期,分兩個階段,通過將“兩個十萬億”的國有權益資本劃撥社保基金並進入資本市場運作、短期財政補貼和完善長期繳費制度等多措並舉的方式,建立起覆蓋全民、滿足基本生活需求、城鄉居民差距逐步縮小的養老保障體系,爭取到2030年城鄉居民養老金水平達到每月1000元左右。
初步估算,這項改革可累計新增養老金收入5.2萬億元,新增需求8.3萬億元,“十五五”時期每年大致拉動GDP增長0.3~0.5個百分點左右。在目前諸多消費刺激政策措施中,這項改革對拉動經濟增長的效果應該是居前的,對擴消費、穩增長將起到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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