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葉浟（資深心理諮詢師）
前些天整理舊郵件時，一封來自小昭的消息忽然跳出—這個多年前總低着頭的女孩，如今已是某大學心理學專業的學生。郵件裏附着她開學報到的照片：白色襯衫紮在牛仔褲裏，馬尾辮隨着笑容揚起，眼底是藏不住的舒展。看着這張鮮活的臉，我不由得想起她讀初三時第一次走進諮詢室的模樣。
女兒膽子小，媽媽很着急
那天我在午休，距諮詢時間還有40分鐘，等候室裏突然傳來激烈的爭吵聲。“不負責”“不關心”“不可理喻”等字眼斷斷續續飄進來，攪得人無法安歇。直到約定時間到了，我推開等候室的門，纔看到爭吵的雙方—小昭的父母，以及被夾在中間、攥着校服衣角的小昭。
小昭媽媽看到我立刻收住怒氣，臉上堆起溫和的笑，伸手把小昭往前推了推：“老師，這是我們小昭。”進了諮詢室，媽媽不等我開口，就主動安排起來。她示意小昭坐在離我最近的沙發上，自己緊接着坐到女兒右側，又轉頭讓先生自己找地方坐下。小昭爸爸沒有應聲，重重地坐在小昭左側的單人沙發上。小昭始終低着頭，其間偷瞄了我一眼，與我的目光相遇後，又立刻低下了頭。
我本想提議先和小昭單獨聊一聊，話剛到嘴邊，就被媽媽打斷了。“老師您不知道，我們小昭以前成績多好，這學期一下子掉了好多！”媽媽身體前傾，語速又快又急，“有個男生總騷擾她，她也不知道拒絕。她爸爸成天不在家，孩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連問都不問！我磨了三天，才把他拉到這兒來。”
接下來的15分鐘裏，媽媽的話像斷了線的珠子，反覆繞着三個話題：自己對小昭如何盡心盡力，老公如何對孩子不管不問，以及她對小昭有多麼和顏悅色。其間，她還時不時地評價小昭：“這孩子就是膽小，別人說什麼都答應。”每評價一句，她就會立刻轉向女兒：“媽媽不是說你不好，就是覺得你太善良，總被別人影響。”
我注意到，對於媽媽說的這些話，小昭並不受用。她一直在扭動身子，就像沙發上佈滿了鋼針。她還悄悄地向左挪動身子，試圖離媽媽遠一些。十幾分鐘的傾聽已讓我感到莫名的煩躁，真不敢想象，日日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小昭會有多痛苦。
媽媽有情緒，女兒很聽話
總算等到媽媽喝水的間隙，我提出想和小昭單獨聊聊。媽媽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情願，但還是拉着爸爸起身離開了。門關上的瞬間，諮詢室突然安靜下來，我甚至能夠聽到小昭略微有些粗重的喘氣聲。我說：“讓耳朵休息一下？”小昭猛地抬起頭，眼睛裏滿是驚訝。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
“我們這樣，可以嗎？”過了大約30秒，小昭打破了寂靜，聲音帶着不確定，“我們不是要談成績下降的事嗎？”“你想談嗎？”“我媽媽希望我談。”“這場諮詢是關於你的，我想知道你想談些什麼。”“我不知道……”小昭沉默了。
我引導道：“媽媽會一直告訴你需要做什麼，是嗎？”“也不是。她不會強制我做什麼，但她說的話讓人很難拒絕。”“很難拒絕是什麼意思？”“她不會說必須做，但如果我不照她說的做，她就會不開心。”小昭說，上次她想週末和同學去圖書館，媽媽說“你成績都這樣了，還有心思玩兒？我都替你着急”，然後坐在沙發上嘆氣，飯也不喫。小昭看着媽媽這樣，只能跟同學說不去了。
小昭告訴我：“媽媽不開心，我會很害怕，然後就只能按照她說的做。”“聽起來，媽媽的不開心比逼迫你更有壓迫感，更難讓你擺脫這種控制，對嗎？”小昭點點頭，表示認同。
在之後的諮詢時間裏，小昭的講述讓我明白，儘管媽媽表現得很善解人意，背後卻是強烈的控制。媽媽用“不開心”當作隱形的枷鎖，把“讓媽媽滿意”變成了小昭的生存準則。這種模式慢慢滲透到小昭的人際關係裏，讓她失去了拒絕的勇氣，也失去了自我判斷的能力。那個被媽媽稱作“騷擾者”的男生，其實只是向小昭表達了好感。小昭沒有交往的意願，卻不敢明確拒絕，只能一次次含糊其辭，反而讓男生誤以爲她對自己也有好感，愈發頻繁地找她。這種矛盾和焦慮一點點消耗着她的精力，學習自然就被拋在了腦後。
和小昭開展了三次諮詢後，我安排了家長訪談。剛見面，媽媽就迫不及待地問：“老師，小昭是不是想通了？”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您覺得小昭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她很乖，就是太膽小、太聽話了。”媽媽脫口而出。“那您有沒有想過，她的聽話可能是因爲害怕讓您不開心？”媽媽愣住了，沉默很久，說道：“小時候，我媽對我特別嚴格。只要我做錯一點兒事，她就不理我，我很怕她不喜歡我。成爲媽媽後，我一直告訴自己要溫柔、耐心，沒想到……”看到媽媽態度鬆動，我建議她也接受心理諮詢（找另一位諮詢師），幫她梳理自身要處理的課題。好在媽媽願意嘗試，也終於聽進了我的話—“您的愛沒有錯，但以愛爲名的控制，會讓小昭失去自我成長的空間”。
表裏要如一，孩子才健康
確認小昭所處的環境不會再給她帶來更多消極的影響後，我把工作重點放在了她的內在體驗上。比如，當她感到不適想要拒絕時，內在的真實感受是什麼。
儘管方向明確，我們依舊通過十多次諮詢來討論這個問題。小昭因拒絕他人而產生的內疚感過於強烈，背後存在着更深層的恐懼：如果我讓他人不開心，我就不再被愛。換句話說，拒絕他人最終可能指向死亡焦慮。
在之後的諮詢中，我鼓勵小昭表達自我，哪怕想法不成熟，哪怕意見相悖，我也只陳述自己的觀點，不干涉她的選擇；當她堅持自我時，我的態度始終如一，從不會因爲她的拒絕而改變。
與此同時，小昭媽媽也在諮詢師的帶領下不斷成長，對待小昭的模式有所改變。大約半年後，小昭終於有了改觀。她不再因拒絕而內疚，會主動跟媽媽說週末想和同學去看電影，也會在課堂上舉手提出和老師不同的觀點。
有一天，小昭告訴我：“上次那個男生又找我說話，我跟他說，我現在不想談戀愛，我們還是做同學吧。說完，我一點兒都不害怕，反而特別輕鬆！”我知道，那個被完美母愛睏住的女孩終於掙脫了枷鎖。
心理諮詢的核心目標在於讓一個人更加忠於自我，成爲自己更真實的樣子，這和家庭教育不謀而合。但如果父母表現出的接納與內在的觀念不一致，反而會產生反面效果。因爲那並不會讓孩子體驗到自己是被愛的，而是“我永遠無法真正地做自己”。
（中國網心理中國特約《婚姻與家庭》雜誌供稿 心理中國網址：心理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