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曉路:PUA的開始,是讓你覺得自己被看見

由 簡單心理 發佈於 心理

'26-04-10

7 年前,北大女生包麗在男友牟林翰持續不斷的精神折磨下服藥自殺。在這段扭曲的關係裏,牟林翰反覆追問她的性經歷,使用極端言詞貶損辱罵她,以換取自身的心理平衡。

2025 年 11 月,隨着最高法院將「牟某虐待案」作爲反家暴典型案例再次公佈,這位離開五年的女性,仍以一種慘烈的方式提醒着世人:親密關係中的傷害,未必總以拳腳示人。精神操控與情感奴役,同樣能將一個人拖入深淵。

對於導演薛曉路來說,這個案子令她印象深刻。26 年前,她曾以編劇身份,在《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中揭開親密關係中肢體暴力的傷害之烈。在最近熱播的《危險關係》中,她將鏡頭對準了更隱蔽的灰色地帶:

大學教師顏聆(孫儷 飾)爲探尋閨蜜自殺真相,意外捲入一場情感操控與電信詐騙交織的新型犯罪。在調查中,她與醫生羅梁(吳慷仁 飾)相知相戀,可當她全心交付時,才發現自己早已踏入一個更深的精神陷阱。

劇中,羅梁對顏聆說:「一個人的悲傷說出來,可以減少一大半」,後者顯然被打動。情感操控,從「看見你」開始。

比起家暴,PUA 更隱形,更復雜,也更難拍。

在這部劇裏,薛曉路以一位女性創作者的同理心,試圖回答那些沉重的問題:當掌控披上愛的外衣,當共情成爲施暴者最趁手的工具,我們怎樣去識別暗處的陷阱,又如何在精神廢墟之上完成重建?

▼ 以下是簡單心理與薛曉路的對話

01「情感操控」可能成爲一門技術

簡單心理:你的很多作品都源於真實事件,比如《吹哨人》的靈感就來自 2009 年一則反海外賄賂的新聞。你是怎麼關注到 PUA 這個話題的?

薛曉路:我比較關注這個話題,是因爲 2019 年的北大包麗案。當時我跟很多人第一反應一樣——怎麼可能呢?短短不到一年,一個那麼優秀獨立的孩子、北大法學院學生,怎麼會走到這樣一種境地?

後來我就開始查相關的案件,發現了 2017 年翟欣欣案。當年我肯定也是看到過這個案子的,但就覺得是一個男性被騙財的極端行爲。但 2019 年這件事讓我有更切身的感觸,因爲我也是媽媽,女兒也差不多這麼大。

2020 年 4 月,包麗去世了,那個節點讓我很觸動,也是在那個時候我覺得可以做這樣一個題材,想去弄清楚:可能是什麼樣的人會成爲受害者?什麼樣的人會成爲加害者?他們有什麼樣的心理動因?這個精神虐待的過程是怎麼進行的?

簡單心理:你在採訪中曾提到,你的創作習慣是先構建基本的故事框架和人物設定,再進行有針對性的採訪。你和團隊採訪了哪些羣體?

薛曉路:我們第一階段的調研是發動朋友,問身邊有沒有人有過類似的經歷。但得到的個例非常有限。後來我們聯繫到國內一個反 PUA 的民間機構「小紅帽」,採訪了創始人孔唯唯。到了這一步,我們有機會接觸到更多真實案例,也開始對 PUA 的原理和運作方式有了結構性瞭解。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慢慢發現:

第一,它不是偶發事件。在民間機構和心理諮詢師手裏,相關案例其實很多;第二,它不只發生在年輕的、有點所謂「戀愛腦」的女孩身上。不同性別、不同年齡、不同職業的人,都可能捲進去;特別嚇人的一點是,它是一套體系化的東西,可以被傳播、被當作「知識」和「技巧」來訓練。

2018 年前後,國內這類機構很多,有的甚至準備上市。後來隨着國家打擊,多數轉入地下。但即便這樣,網上還是能找到流傳的課件,我們也花錢買了一些,去學習裏面的「話術」。同時,我們還混進了他們的羣組,看到學員把親密視頻當作「教學成果」分享交流,把對方極盡物化,就像後來曝光出來的「N號房」一樣,這讓我們非常震驚。

這兩個階段的調研給了我們大量素材和想法,讓我們能夠開始搭建這個故事的架構。

簡單心理:劇中第九、十集對「五步陷阱法」操控過程的拆解非常細緻,裏面涉及的一些概念在心理學中也能找到出處。這樣的刻畫是否基於你們調研時接觸到的資料?

薛曉路:對,你說得沒錯。那天一個活動上,一位心理學老師也有講到這件事。她說 PUA 特別殘酷的地方就是利用了人性中最美好的東西,比如同情心、共情能力。操控者利用了這些元素,先打壓你,讓你覺得好像是「我哪裏做得不對?」,然後陷入自我懷疑。

簡單心理:你曾在採訪中提到,你一直都很喜歡犯罪懸疑這類題材的作品。26 年前,你參與創作《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的劇本,聚焦家庭中的身體暴力,《危險關係》則關注看不見的精神操控。你的觀察視角,尤其是對女性處境的理解,發生了哪些關鍵變化?

薛曉路:我覺得視角本身沒有改變。同爲女性,我也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但是確實隨着社會的發展,大環境變了。像家庭暴力進行的過程中,辱罵、貶低、控制這些行爲其實都是交織存在的。只不過以前我們更關注「打」這件事,在身體暴力的烈度面前,其他的似乎沒那麼明顯。

後來,家庭暴力中的肢體暴力入刑,女性的覺醒意識也越來越強。這些施暴者開始知道暴力是可以被判刑的,多少會收斂一些。

不過,這些人可能不再動手了,但是語言暴力和精神操控卻沒有結束,還在生活中更進一步地使用着,包括剛纔說的這種 PUA 培訓,2007 年從美國傳入中國,2010 年開始蓬勃發展,到 2018 年已經產業化。當精神暴力變成一羣人可以互相分享技巧——怎麼打,哪更疼、更看不出來,打得更好、更狠,這是一個非常令人膽寒的狀況。

當新的社會問題更加顯性化,我作爲一個創作者就希望能有機會把它能表現出來,讓大家看到。

02爲什麼「完美受害者」是一個陷阱?

簡單心理:顏聆是一位頗有能力的大學老師,她冷靜、睿智、獨立。對於精神科醫生羅梁,她也有一定的戒備心。你是有意避開那種柔弱的人設嗎?

薛曉路:是的,你很敏銳。我最開始看這些案例,心裏也會不自覺地開始貼標籤:這些人怎麼這麼容易輕信啊?怎麼沒有求救?怎麼不離開呢?但真正瞭解了以後,我覺得這在某種程度上污名化了這些受害者。他們不是笨、不是傻、不是戀愛腦,而是在一套有目的、有手段、有心理學依據的體系面前,確實容易踩坑。

當時設定顏聆的時候,如同你說的,就想把她塑造成一個比一般女性的「保護殼」強悍得多的人。

年少時的經歷,讓她對男性的防備心比一般女性大很多;她也過了世俗上的婚戀年齡,沒有恨嫁的心;她還是個單親媽媽,不光要考慮自己的感受,還有兒子的;作爲教師,她強大、自律、理性、抗壓能力強。所有這些設定,都讓她比一般女性的「籬笆」扎得更緊,更有防範危險的意識和能力。

但是當一個擁有非常有效的技術手段的人出現,她依然會淪陷。這就是塑造顏聆的目的:第一,增加她被 PUA 的難度,我覺得這纔是好看的戲;第二,讓觀衆也捫心自問。強大如她都會這樣,我會不會也在某些地方踩坑?這是一個警醒的雷達。

簡單心理:你在劇裏對羅梁這個角色的刻畫也很細緻,他很敏銳地嗅到了顏聆身上的創傷。

薛曉路:對的。羅梁本身有這種天賦,又有心理學背景,而且他自己童年和青年時代也受過傷。我不想把這些簡單歸結爲原生家庭的「原罪」。羅梁確實有原生家庭的一些問題,但對他來說,很重要的轉折點其實發生在大學階段。

顏聆也是一樣。她小時候的原生家庭並沒有太大問題,成長環境也是比較幸福的。後來的變化,更多是因爲人生某個重要節點上的意外。人在成長過程中,會有很多突如其來的變故,這些東西都可能導致你的人生變形。

當羅梁對顏聆開始感興趣之後,他一直在有意識地刺探顏聆的生活——看她的朋友圈、和她兒子聊天套話、查她的過往資料,包括在她醉酒後第二天跟她說:「哪怕是你這樣冷靜的老師,二十多歲的時候,難道沒有爲愛瘋狂、在街頭買醉的時候嗎?」

簡單心理:說到羅梁,像您剛剛說的,他私底下其實是一個非常厲害的 PUA 大師,但表面上卻是一個體面專業的精神科醫生。無論對觀衆還是對劇中的人物來說,這種反差都很強烈。這樣的情況,在現實中普遍嗎?

薛曉路:是的,大部分情況是這樣。我們劇裏也寫到了,他們培訓的第一步就是「人設打造」,先建立自己的展示面。殺豬盤、情感詐騙,那些騙子的形象其實都非常相似:年輕,身材好,看起來像某個行業的精英,生活方式健康,有拿得出手的愛好。

我會覺得人天生有慕強的基因,這種良好的展示面會讓你的警惕性下降,起碼你會覺得這個人挺聰明、挺自律的。他們還會設計一些特點,比如劇裏的夏燚就說自己是海洋救援隊員,這是爲了向你展示人性中美好善良的那一面。

簡單心理:是的。我在看劇的時候也會不斷地想,如果是我遇到,我會怎麼處理。而且在很多情感操控案例裏,受害者最難跨越的往往不是「認清對方是壞人」,而是「承認自己被騙了」。在創作過程中,你是如何處理這種受害者的「羞恥感」?

薛曉路:你說得這個非常對。起碼在我們創作的過程中,會覺得去呈現這種羞恥感是一個特別難完成的劇作任務。因爲它太內在、太心理了,而且我覺得它並不會決定一段關係的走向。

很多受害者處在的困境,其實是「疑惑」。這個疑惑在於:我們倆到底是不是真的相愛?或者說,我堅信這個愛是存在的,那爲什麼我們之間總是不斷出現問題和矛盾?

我們的編劇之一夢瑤爲了寫這個題材,專門去學習了心理學的相關課程。那天,她提到了一個概念,叫做「雙重束縛」(Double Bind)。正常情況下,獎懲是有規律的、可預測的。但在這種關係裏,最可怕的是沒有原因的推拉。你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很多時候明明做得挺好也會引發矛盾,做錯了反而被輕輕放過。最後你會慢慢失去判斷力,一直活在膽戰心驚裏。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是,很多 PUA 的人會不斷用這種方式侵襲你。我們劇裏有句臺詞叫「合格的前任就應該跟死了一樣」,但 PUA 恰恰相反——他不會讓關係真正結束,而是讓你一直處在拉扯裏。你明明受傷了、想分開了,可幾句甜言蜜語又把你拉回去。

最艱難的地方就在這裏:逃離成了一個反覆循環的過程。因爲當事人始終覺得這段關係裏是有愛的,只是出了問題。所以一旦那個「愛」再次被表達出來,就又會忽略問題,重新陷進去。

簡單心理:在你的作品中,經常會有女性互助的影子。這部劇中,你是如何呈現女性之間的互助力量的?

薛曉路:在顏聆過往的人生中,有兩次比較大的困境:一個是她要自殺,作爲朋友的蕾蕾救了她;再就是當她有了小孩,蕾蕾說:「親媽乾媽一塊養」。

在這些特別大的節點上,蕾蕾都幫助了她。我覺得這就塑造了顏聆的一個意識:在別人身處絕境的時候伸一把手,可能就會有所改變。她把這種共情,給女學生、蕾蕾、甚至是騙了她的可欣。

但她的這種「幫助的心」,對羅梁來說恰恰是一個可以拿捏的點。羅梁在日料店那場戲裏說:「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我認爲在你人生中,一定很多時候你希望有一隻手能拉住你。如果你願意,我就是那隻手。」

03

命名,就是修復的開始

簡單心理:整部劇拍攝下來,有沒有一場戲是最能體現「精神操控如何摧毀一個人」的?

薛曉路:我覺得最殘酷的一場戲其實不是最後的決戰。我說的這場,是對顏聆更深的、一次摧毀性的打擊。寫的時候,就覺得那場特別狠。

顏聆在年少時有過一段不倫之戀,她認爲是戀愛,但其實那也是一次圍獵。在這個過程中,她留下了很多信,但這些信又被那個壞人給利用,全都公開了出來。

她作爲受害者,被壞人欺負過,這個事情大家是能夠接受的。但那些信一出來,所有人對她的認識就變成了一個主動勾引別人的壞女人,一個年輕的綠茶婊。那是顏聆最難解釋和最具有文化恥感的部分,而羅梁恰恰拿這個來對付她,並且使用得很好。她極其崩潰,又無從辯駁。

簡單心理:可能對她來說,羅梁本應該是那個最懂她的人。其他不太相關的人對她的攻擊,她雖然會感到崩潰,但沒有到摧毀心靈的程度。

薛曉路:對的,是這樣。

簡單心理:《危險關係》講述了受害者如何在被摧毀後重新反擊和重建自己的過程。在你看來,一個人要從精神廢墟中站起來,最重要的是什麼?

薛曉路:其實最後一場對決戲的臺詞,寫了好多遍,直到快拍這場戲了,我們才最終定稿。這場戲裏很重要的是要寫出他們倆的情感,要把之前劇情中埋的扣解開,要把一些 PUA 的基本手段說明白,還需要把所謂「獵手」背後的虛弱、無恥、膽怯泄露給觀衆看,他們不是無所不能的。

所以說到「站起來」,首先我覺得是要認識它、正視它,拿回自我判斷,建立主體性,重新爲你們的關係下定義,爲對方做評價,而不是再糾結於他好不好、愛不愛。

我剛纔說的那場殘酷的戲,顏聆被誤解,被逼到沒法解釋。你說她是不能解釋嗎?肯定不是,顏聆是一個老師,這麼伶牙俐齒,但她就是說不出那種狠話,或者說不敢認清,不能決絕地說「其實這就是一個醜惡的故事」。可到最後那場對決,她用了同樣的手段去告訴羅梁:「你就是這麼污名化別人的。」

第一個幫助你站起來的力量,就是認清事實,認清這些技巧,不再被話術牽着走。

其次,這種傷痛需要長期的自我療愈。像是劇集最後也寫到了反 PUA 的互助羣體,受害者在這裏分享着他們各自的經歷。這起碼讓他們覺得:我不是孤單的,這件事不是因爲我不好才發生的,而是一個共性的情況。這部劇想傳達的是,即便遇到這樣的問題,最終還是有辦法去修復和成長的。

簡單心理:就像你剛纔說的,顏聆在那場戲裏直面了自己,直面了他對待自己的方式。我覺得這部劇很好的一個地方就在於,它讓觀衆不用親身經歷,也能有所警醒。

薛曉路:是的,你說得非常對。因爲這些除了親身體驗外你也基本沒有機會看到,它太隱祕了。你也不知道如果這事發生在自己身上,自己能不能逃開?我希望用這樣的方式讓大家看見傷害和真相。

簡單心理:我覺得這件事情已經在發生了。這幾天我刷社交媒體,就有看到很多觀衆說如果自己是顏聆,甚至沒有辦法比她處理得更好,因爲面對的是羅梁那樣的角色。

薛曉路:對,我看到有人說我知道他是壞人,可是我這時候還是會愛上他,他太溫柔了,在這些地方的表現太令人動容了。昨天我們聽一位心理老師講到一個概念,叫「愛意轟炸」(Love Bombing)。尤其在情感剛開始的時候,那種高密度、大劑量的愛,會讓你覺得自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找到了靈魂伴侶。

簡單心理:那作爲一直深耕現實主義題材的創作者,你最想通過這部戲對當下或曾經經歷過情感 PUA 的觀衆傳遞什麼呢?

薛曉路:首先是要有警惕性。其次,我希望他們的創傷因爲這部劇能被看見。我相信很多人遭遇這種創傷後都很難啓齒,嚴重的可能會跟朋友說或者找心理醫生,但大部分情況就是埋在心裏自己消化,解決不了就可能出現自殺這種極端行爲。

我希望這部劇讓他們感受到溫暖。他們難以開口,覺得只是自己不夠好,自己經歷了一段糟糕的愛情。我想讓大家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獨特的體驗,而是一種具有社會共性的精神傷害。只是有人不幸地落入了這樣一種關係,變成了獵物,僅此而已。

能爲原本說不出口的事實命名,就是修復的開始。

當你不再糾結這段關係裏到底有沒有愛,對放下和走出就是很重要的幫助。我也想借這部劇傳遞一種建設性的力量:即便你曾經有過這樣糟糕的狀況,經過正視後,你依然可以走出來,戰勝它,並且有信心去建立新的生活。

作者 予警

責編 瑜婷

封面/配圖 《危險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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