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發表於《科技導報》2026 年第2 期 《 智創未來,未來已來 》
《科技導報》發表了軍事科學院系統工程研究院李德毅院士的文章《智創未來,未來已來》,用歷史視野重讀人類文明演進由於認知革命不斷突破形成的壯闊史詩,指出人類所經歷的3次認知革命:第一次認知革命以文字與教育的發明爲核心,使人類突破生物本能侷限,構建起文明傳承的生態體系,實現了知識的跨代積累與傳播;第二次認知革命源於近500年科學技術的爆發式發展,推動工業文明誕生並重塑了人類改造自然的能力;當前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標誌着第三次認知革命的到來,其核心特徵是人類智能與機器智能的共生共創。提出“思維軟構體”與“物質硬構體”的哲學區分,以物質、能量、結構、時間組成的四要素說,建立統攝人類與機器認知的共同基石。指出科技作爲人類社會發展加速器催生機器暴力思維的顛覆性,剖析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的共生共創,重新審視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關係,爲智能時代提供一個基礎性座標,並以前瞻性的人文關懷叩問智創時代的人類命運,以迎接前所未有的新文明範式。
歷史照亮未來,人類的歷史是一部認知史,人們可以從多個視角回看人類社會的整體發展。歷史學家把人類社會分爲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現代社會4個發展形態;社會學家把它分爲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社會主義社會、共產主義社會6個階段。
但從人類生存和繁衍進化的底層邏輯可以看出,無論是什麼社會,它首先是自然人的社會。我更願意認爲,人之所以爲人而不同於其他動物,主要是因爲人的認知能力。人類創造了語言、文字、文化、科技、藝術,創造了許多工具、物品和複雜機器,創造了人類特有的文明,成爲後續人類生存和繁衍的累積生態,讓自然人與人類文明迭代發展成爲社會人。

人類歷經了石器時代、農耕時代與工業時代,相應催生了原始文明、農耕文明與工業文明,發生過無數次或大或小的認知革命,迎來如今的智能時代和認知文明(圖1)。

圖1 人類進化歷程及認知革命發展示意
每個階段的發展所用時長並不相同;歸納起來看,曾耗時十幾萬年的人類自然進化,對文明推動力度遠不及5000年前文字和教育的發明,後者創造了人類文明,可稱之爲人類的第一次認知革命;近500年科學技術大爆發,對宇宙和人類自身的認知深入發展,可稱之爲人類第二次認知革命;現今,基於深度學習的人工智能大發展,迎來“智創未來、未來已來”的百年之大變局,其發展進程明顯加速,人類智能和機器智能共生共創,可稱之爲第三次認知革命。當代人類正是前2次認知革命的受益者、接力者,更是這次百年之大變局的創造者、親歷者。
1 第一次認知革命
建立起人類文明生態
自然進化呈現的是物種的多樣性。生物在與自然環境的具身交互中緩慢進化,時間尺度以萬年,甚至十萬年、百萬年計,其中適者生存的進化法則並沒有過分眷顧人類。縱觀人類生存和繁衍的歷史,無不是人類認知自然和認知自身的歷史。
在高等生物誕生之前,宇宙早已存在。但是,人類這個物種在近300萬年的進化中,腦容量幾乎增長了4倍,超過了過去6000萬年的總增長率,已經成了地球上記憶能力、認知能力最強的生物。如果把地球45億年的歷史壓縮作1天,單細胞微生物存在35億年,相當於18 h,智人存在50萬年,僅相當於10 s,人類的文明史存在約1萬年,有文字記載的只有5000多年,這5000年的人類文明史只相當於0.2 s。
人類從早期的爬行動物進化到直立行走猿人的過程中,解放了雙手,學會製造工具並進行勞動。與其他生物相比,人類有一雙靈巧的手,人類的視覺、聲帶發音和耳蝸聽力精細神奇。人類有豐富的感知直覺,在羣體之間使用視覺行爲、語言行爲和肢體行爲進行溝通的能力特別強。例如,可用複雜精緻的視覺和語音區分人臉、識別講話者。
更關鍵的是,和其他生物相比,在自然選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法則下,人類進化出了複雜精緻的大腦。這一進化過程的代價需要漫長的時間,歷經千萬年生與死的世代更替,留存發生有利變異的個體,同時淘汰在構造上不合宜偏離的個體。人的腦幹部分是身體調節的核心,具有意識。待進化到哺乳動物時,高等生物逐漸擁有了情感,在意識區和情感區基礎上,大腦外皮層暴長,體積約爲300 cm3,表面積爲2200~2850 cm2,含近千億個活動神經細胞,成爲獨一無二的人類認知特質。這使得人類擁有2個世界:
一個是客觀的、外在的物理空間/世界,人類感知和認識宇宙天體、自然萬物、各類生命,以及工具、建築、書本等人造物。
另一個是主觀的、內在的認知空間或者精神世界,可以認識自己的感受、體驗和覺察。
人類內在世界的意識、慾望、情感、信仰和智能的不同組合,演變出不同的價值人生。在人腦的認知空間中有了精神活動的場所,得以把物理世界的各類物質硬構體映射爲思維軟構體。人類通過具身和物理世界交互,對物理世界的認知可以用思維軟構體表達,精神世界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又能在物理世界中得到驗證。精神可以變物質,物質可以變精神。

正如“禽有禽言、獸有獸語”一樣,爲了適應自然,人類羣體在生存和繁衍過程中必須相互溝通。300萬年來,人類發展的語言已經形成區別於其他動物的明顯語言優勢。人類智能始於語言,而語言運用離不開語境、語用、語義和語法。文字和書寫工具的發明,以及後續演進,進一步催生了人類的想象力,推動了文明的傳播,尤其是抽象、聯想和交互。200萬年前,直立人創造了石器文化,又經過50萬年前的智人和3萬年前的現代人類的漫長演化,人類交流方式從模仿、姿勢、手勢、口語、圖畫發展到文字。約6000年前,西亞出現了楔形文字,古埃及出現了象形文字,後者先是表意、後演化爲表音形式。古漢語起源於3000年前,在中國商朝遺址——殷墟上發現的甲骨文已有豐富的發音體系,還區分輔音與元音,標誌着文字系統的成熟。

人類和動物最本質的區別在於發明了文字,把思想延伸至體外。地球上所有物種,都是依靠自然進化的生物本能,加上自身生命期內有限的實踐經驗,來拓展智能。唯有人類不同。一個人在完成生育後,對人類這一物種智能的生物學貢獻雖已終結,生物學上後天的智能擴張性不可遺傳,但在後來生命期內的智能,卻能通過文字、人工智能等形式對人類智能發展作出貢獻,人類通過語言文字傳承知識。
語言學家估算地球上有6900多種語言文字,其流變有類似的源頭,過後形成不同分支。無論圖畫文字、楔形文字、象形文字、拼音文字,都在不斷演化,發展爲各個學科專業的符號文字(如數學、物理、化學和音樂),甚至發展到計算機編程的語言符號,把抽象概念、思想見解、技巧方法、決策邏輯、問題求解等用文字符號表達出來。它們獨立於人體之外,書於竹帛、鏤於金石、琢於盤盂、載於紙張、構於機器。即便生命停止,但他留下的文字和文化、思想和智能仍在,人類羣體的記憶得以延續。所謂“靈魂”永生,只不過是活在歷史文字和當代人的記憶中。文字是連續語言的離散載體,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行而不久。人類區別於其他生物最基本的特徵是用文字表達思想、思維、情感及智能,成爲靈魂的解釋者。文字可脫離生命體而長期存在,成爲物理環境的一部分、人類文化文明的生態基石。

自然進化賦予人類發明教育、通過學習提升智能的生物學基礎。人類基因中有30億個鹼基對。基因決定神經元的連接規則或模式,並不指定連接強度。人腦沒有哪個神經元是座孤島,平均每個神經元有1000個左右的連接,因此基因無法完全指定每個神經元的連接方式和強度,爲後天的可重塑性留下了空間。教育尤其是早期教育,對塑造人一生的認知特別重要。人腦的認知具有可塑性:
經常協同工作的神經元會形成更穩固的連接通路,而較少使用的連接則會逐漸弱化,即大腦的“思維軟構體”會改變大腦的“物質硬構體”。
人在學習中運用各種概念、經驗,會直接引發神經元突觸結構的物理性改變。記憶不是存儲在某個單元,而是大腦中特定神經元網絡的連接模式本身。一個人經歷過的事情、學習到的知識、思考問題的過程,都會在神經網絡中留下物理痕跡——改變突觸的強弱、增減連接、重塑網絡。正是因爲突觸具有如此的動態可塑性,人才能從經驗中學習、提高處理信息的效率、快速根據環境變化調整行爲。這一動態可塑的調節機制構成了大腦學習、記憶以及適應教育環境的生物學基礎。

教育始於史前時代。世界上最早的學校出現在兩河流域的古巴比倫。公元前3500年,在古巴比倫蘇美爾的蘇路珀古城遺址裏有大量的泥板學生課本和作業,證明兩河流域已有讀、寫、算等基本訓練的“泥板書舍”。公元前2100年,在兩河流域的馬裏城遺址裏有一所由1條通道和2個房間(分別可坐20人和45人)組成的學校,使用楔形文字教學。四大文明古國(古埃及、古巴比倫、古印度和中國)均出現各自最早的學校。公元前2500年的古埃及,有宮廷學校。中國在公元前2000多年的夏朝就設有“序”“校”“庠”等專門的公學,還有春秋時期孔子的私學。
一個人一生認知能力的發展,尤其是學習能力,離不開其浸染的教育環境。教育的傳播性和傳承性可以把人類的智能迅速在時空中擴散,推動人的認知和智能躍上快車道。地球的生物中,唯獨人類能夠利用羣體智能和社會文明,跨越地區、民族、國家界限,通過語言、文字和教育,向後代傳播並傳承已有的智能。人類智能形成的科學技術成爲學校教育的主要內容。學校教育不僅包含監督學習,更涵蓋指導學習、集體學習與強化學習。
知識是提升認知的食糧,教育培育了人類的繼承力、認知力和創造力。教育的威力是讓任何地區、民族、國家所取得的任何新的知識和智能,都可迅速成爲全人類的共同認知。教育讓知識的傳播、交流和後天習得效率提高,無需親自實踐,便能實現所學即所用,推動知識迅速共享。這些知識是在地球上生活過的1000多億人在幾萬年中形成的社會文明結晶。
通過教育把人類創造的累積性知識與精神財富跨代、跨多代傳承,即便是個體也可以吸納人類文明的種種記憶和思想,充實到大腦裏,形成智能。這就擺脫了智能單純通過基因逐代進化的單一渠道,爲原本依靠生物進化智能的“現在進行時”添加了一個新的而且占主導地位的認知渠道,使得依靠教育發展智能成爲“現在完成時”。
如果說個體生命,如胚胎髮育在一定程度上濃縮了人類物種種族進化的歷史,那麼人類在長期漫長的自然進化過程中,千辛萬苦獲得的認知,即文化文明、科學和技術數千年的積累,可以濃縮在學校數十年、數年甚至數小時的授課中,讓學生迅速掌握,還可以把人類科學發展的結晶壓縮至數年的教育內容中,讓下一代得以迅速進入認知前沿。人類通過教育濃縮重演人類文明,用教育實現個體對人類認知的濃縮傳承。正因如此,可以說人類最偉大的智慧是發明和發展了教育。

由於人類發明了語言,尤其是發明了文字與教育,人類便有了自己的歷史記載和傳承,催生了越來越豐富的文化藝術及精神世界。人類的智能,即學習的能力、解釋現象和解決現實問題的能力,有了生物學和社會學的堅實基礎。教育的持續性與學習的終身性,可能重塑大腦的結構。第一次認知革命導致人類從生物中脫穎而出。
2 第二次認知革命
誕生工業文明
人類作爲地球上的物種之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生存和繁衍過程中的物質滿足。人類不斷強化自身在物質世界的獲取能力和行爲能力,不斷征服與改造物質世界,以確保自身的生存與繁衍。約500年前,在文藝復興人文主義思想的土壤上,迎來了科學和技術的大爆發及隨後的持續繁榮,推動19世紀人類科學時代的開啓。1687年,牛頓發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hilosophiae naturalis principia mathematica),爲認識和區分自然科學、哲學和數學奠定了基礎,讓人類認知開始走上科學的道路。科學解釋各種各樣的現象,技術解決現實問題,相互促進,形成人類史上的第二次認知革命。
科學、技術和工程逐步地、越來越多地覆蓋哲學等領域,如哲學的原子論被物質科學、物理學、化學取代,古老邏輯學融入數學體系,意識和心靈相關研究被生命科學、認知科學、人類學承接。
世界各地密集湧現出一大批傑出科學家、發明家和工程師,在人類發展史上難得一見,例如哥白尼(1473—1543年)、培根(1561—1626年)、伽利略(1564—1642年)、開普勒(1571—1630年)、笛卡爾(1596—1650年)、費馬(1601—1665年)、牛頓(1643—1727年)、萊布尼茨(1646—1716年)、康德(1724—1804年)、拉格朗日(1736—1813年)、瓦特(1736—1819年)、伏特(1745—1827年)、拉普拉斯(1749—1827年)、傅立葉(1772—1837年)、安培(1775—1836年)、高斯(1777—1855年)、歐姆(1787—1854年)、法拉第(1791—1867年)、達爾文(1809—1882年)、焦耳(1818—1889年)、麥克斯韋(1831—1879年)、門捷列夫(1834—1907年)、龐加萊(1854—1912年)、居里夫人(1867—1934年)、萊特兄弟(1867—1912年/1871—1948年)、愛因斯坦(1879—1955年)、馮·諾依曼(1903—1957年)、圖靈(1912—1954年)等,他們的科學思想和技術成果引發了一次又一次農業革命和工業革命。
如果說農耕時代人類發明的工具,還僅僅是將特定結構寄託在不同物質上,那麼以紡紗機、蒸汽機、電動機、時鐘、計算機、空間飛行器、原子能、互聯網、集成電路、認知機器爲代表成果的多次工業革命,便成功地把結構寄身到不同物質、能量和時間中。人類發明的車輛、船舶、飛機、火箭等動力和智能機器,將活動範圍從陸地延展到海洋、天空、太空。如今,無論是機械能、輻射能、熱能、化學能、電能、核能,各種各樣的動力機器普遍運用,無處不在,能源產量和消耗水平成爲衡量一個國家發達程度的重要標誌。物理世界中,物質、結構、能量形成的各類複雜硬構體,對人類社會的生產形態、組織結構、經濟格局和生活方式帶來根本變化。
回顧歷史,隨着人類從簡單工具到複雜機器的發明、製造、使用和推廣,看似轟轟烈烈的社會更替,實質是依賴人類認知大發展及許多新工具的發明和利用。對包括複雜機器在內的工具的革新與批量製造,成爲推動人類改造自然、改善社會組織結構的不竭動力,正是認知成就了人類。如今,千姿百態的機器人已經在城市、農村替代人類從事各種各樣的勞動。科學技術作爲第一生產力,已經成爲幾乎所有國家、民族乃至全社會的共識。
3 第三次認知革命
人類智能和機器智能共生、互補和共創
最近10年,人工智能作爲時代新質生產力,正如火如荼,全球發達國家紛紛奮力研發具備認知能力的機器。當前人工智能的發展,依靠數據、算法和算力驅動,以深度學習和生成式大語言模型的突破爲標誌性成果。其實,智能被生命束縛,把它們釋放到體外,始於數學的機械化,堪比人類發明語言文字將思想釋放到體外,形成人類文明的生態。如今,認知機器生成的語言和文字實現了圖靈測試的常態化,語言智能不再受限於生命形態,正發生着人類史上的第三次認知革命,它將造就未來百年之大變局,迎來人類智能和機器智能共生、互補和共創的新時代。

自達特茅斯會議提出人工智能概念以來,人們時而憤怒,時而焦慮,不斷在捍衛或重申傳統認知邊界,留戀“人類是唯一智能載體”的時代,總傾向於認爲機器不是“真正”的智能。現在,我們終於發現了人類認知和機器認知的共同基石,揭開了生命智能的神祕面紗,說明認知機器產生的智能和人類智能並無二致,均建立在由物質、能量、結構和時間四要素組成的同一塊基石上,都賴負熵爲生,物理同源,數學同構,操作同序。

無論是人還是機器,認知的核心都歸結爲學習的能力與解釋現象、解決問題的能力(圖2)。

圖2 認知的核心是學習的能力和解釋現象與問題的能力
與精神和認知活動直接相關的科學和技術,包括生命科學中遺傳學的發展、DNA雙螺旋結構的發現以及基因編輯的成功,尤其是圖靈機和存儲程序的通用可編程電子計算機的發明,堪稱時代的偉大創舉。人在和外界交互中不斷吸收能量、減少不確定性,維持“序”的存在。認知機器用能量產生時鐘,而時鐘產生時序,支撐遞歸併維持機器負熵。人生大約是30億 s的時間長度,思維週期通常是亞秒至毫秒級,而認知機器的思維週期可達到皮秒(10−12 s)級。倘若機器以飛秒計算,人以秒計算,1 fs(飛秒)與1 s的比值,相當於1 s和3200萬 a的比值。機器僅需數秒便可濃縮重演一個百歲人生的思維總量,這便是機器的暴力思維。機器還具備註意力集中、不會疲勞的優勢。
人類要突破圖靈機侷限,關注計算,更關注記憶,關注思維,更關注具身,發展難以計算的記憶智能和具身交互智能;用雲模型、數據場、拓撲勢、雲變換等認知的物理學理論和方法,來形式化人類不確定性認知,通過抽象得到結構,邏輯引發推理,聯想引發類比,交互形成反饋,進而融合符號主義、連接主義和行爲主義,形成認知螺旋,實現認知的自成長。

現代科學的誕生,發端於對物質世界的認知,進而發展爲“物質性、能量性的科學、技術和工程”,作用於物質之上,滿足人類物質需求,改變物質的存在狀態或性質。其內涵最初聚焦物理學和化學,後發展到有機化學、醫學和生命科學,用以解釋物理空間和宇宙的自然規律、人的生老病死,甚至試圖製造人工生命,其研究對象均爲實實在在的物質硬構體。
與這條主線相比,人類的精神活動和智能只是主觀世界的認知,是感覺、知覺和記憶的共同產物,可視作獨立的精神存在,是思維軟構體。其實,主觀認知說明物理世界的客觀存在是很困難的,它只能反映物質世界在人的大腦中留下的印記。人類認知宇宙依賴觀察和實證,通常只相信“實”,看到“在”;而在人腦中有許多基於想象和抽象的思維軟構體,也會催生出“虛”和“幻”。
人類一切思維活動皆離不開抽象,認知源於感知過程中的抽象,抽象或壓縮形成不同尺度的軟構體。自然進化形成的具備抽象、聯想和記憶能力的腦神經系統,是人類構建結構和時間的生物學基礎。人類長期進化形成的感知器官和大腦皮層組織,特別是大量神經細胞相互作用,構成了感知時間的思維載體。
倘若沒有包括視覺殘留在內的各類不同時長的記憶,如瞬時記憶、階段記憶和長期記憶,人類就只能永遠活在當下,就不會有物質運動和變化的時間概念,正是記憶爲過去和現在的認知提供了連續性。有記憶就有遺忘,否則大腦就不堪重負;遺忘是人類智能的顯著表現。人類需以有限的記憶能力去認知無限的宇宙,抽象出結構和時間,除邏輯推理外,更依賴聯想和類比,形成想象力和創造力。這是人類在長期自然進化過程中,爲了生存和繁衍被壓逼和誘導出來的。
宇宙中本不存在離開物質和能量的孤立結構,也沒有離開物質和能量的孤立時間。一個重要的例證是1967年物理學界一致同意改用場論解釋的原子結構來定義“秒”。1 s爲銫−133原子基態2個超精細能級之間躍遷所對應的電磁輻射9192631770週期的持續時間。從物理常數定義的量綱可見,時間不僅定義了長度和質量,也描述了熵增和負熵。結構體現在物質物體上,時間體現在運動或能量變化上,合在一起就是兩虛兩實四要素。

有人誤讀了“信息革命是第四次工業革命”。信息是在結構、時間上形成的衍生物,是思維軟構體的指代,僅此而已。構成人類文字的最小元素是符號或筆劃,數學中最基本的抽象是0和1,代數中最基本的抽象是量和變量,幾何中最基本的抽象是點線面。在抽象的基礎上,認知產生聯想和交互,從線性到非線性,從確定性到不確定性,從可逆可還原到不可逆不可還原,從簡單到複雜。在人的認知空間裏,倘若沒有抽象和聯想,就沒有數字、符號和編碼,沒有數學、語言和文字,沒有信息、知識和模型,沒有方程、算法和程序。而這些符號、文字、模型、算法、程序都是軟構體,是非物質的、非客觀存在的,是人類智能活動的產物。
例如,人能夠識別紙上印刷的千差萬別的圖形“A”這些硬構體,被合併、歸類、抽象成認知空間的軟構體“A”。軟構體並不存儲於某個孤立的記憶單元,而是體現在人腦神經元網絡拓撲結構中。各類抽象概念,如“山”“樹”“房子”“人”等,都是思維軟構體。根據不同的場合和任務,軟構體可以變化性地指代物理世界的同一個或多個特定實體,同一個硬構體也可以在不同的情境和環境下變化地被賦予認知空間裏的各種各樣的軟構體,兩者甚至可能截然不同。人們常說的信息,只是軟構體的冰山一角。
人腦藉助軟構體進行思維、想象和創造,解釋精神世界、認知與生命價值,開闢了“結構性、時間性的科學、技術和工程”。包括信息在內的思維軟構體,不是構成物理世界的真實存在,不具有客觀性或物質性。同時,結構和時間也深深地、精細地融入物質性和能量性的科學、工程和技術中,解釋人類所處的物質世界,潤物細無聲地滲透至各種人造物中,成爲物理空間越來越多的真實存在,例如人造建築、人造衛星、互聯網、智能機器,乃至人工生命。
物質、能量、結構和時間是人也是機器認知的最基本要素。地球依靠四季輪迴保持秩序,人類社會不同羣體依靠結構和社會秩序保持運轉,都和生命一樣,賴負熵爲生。同樣,認知機器用能量產生時鐘,時鐘產生時序,支撐遞歸,維持機器負熵。
以人類對圓周率的認知爲例:公元前1900年,古巴比倫石匾記載圓周率約等於25/8(3.125);公元前200多年,阿基米德利用圓的外切與內接96邊形,求出π值應該在3.140845~3.1428571;公元500年,祖沖之畫直徑1丈的大圓,從圓的內接正六邊形一直作到12288邊形,得出π值在3.1415926~3.1415927。然而,1950年在電子數字積分計算機(ENIAC)上算出π的2037個小數位;1954年在海軍兵器研究計算機(NORC)上用13 min算出3089個小數位;1989年用IBM-VF型巨型機計算到小數點後10.1億位;2010年日本自組裝計算機算出小數點後50億位;2011年計算機算到小數點後萬億(1012)位。
對比可見,依靠生物自然進化的人類,藉助簡單工具提升π值精度的速度極爲緩慢——小數點精度提升1位耗時1700年,再提升4位耗時800年;而藉助電腦、圖靈機可計算、軟構體複用,僅用70年就將π值精度提高到1012。沒有人懷疑過機器計算和人腦計算π值結果的正確性和唯一性。由此可見,硅基機器是人類思維的超強加速器和智能行爲的超強放大器,其暴力計算是碳基生命望塵莫及的。
人類找到了機器認知的物理機理,發明它以克服人類自身認知的生物學侷限。機器對人類體力的超越已被普遍接受,未來機器的智能超越,也終將成爲常態。我們需突破圖靈機侷限,發展難以計算的記憶智能和具身交互智能。認知機器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創造巨大價值,是因爲暴力計算充分利用了思維軟構體幾乎無限制的可複製性和可重組性(例如窮舉和試錯),這是生命智能難以做到的。它能夠學習、聯想、類比、推理和創造,既可以獨立發揮作用,也可與物質硬構體結合產生更強大的複合效應。
釐清機器認知與人類認知的異同,可促進物質性、能量性、結構性、時間性的科學、技術和工程的發展,研發可交互、會學習、自成長的認知機器,開闢“各智其智、智人之智、智智與共”的人工智能新方向。人類智能和人工智能的迭代發展,使得人類能夠以超自然進化的速度,從早先的“覓食者”躍升爲“種植者”“勞動者”“建設者”,如今正邁向“創造者”。

智創未來,未來已來,21世紀是創造的世紀。隨着越來越多的勞動崗位被機器人所取代,隨着全球各民族和地區不斷消除貧困奔小康,人類曾經面臨的生存和繁衍過程中的物質滿足問題一旦解決,其自身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將會被大大激發並賦能機器,人造物件越來越新、越來越多、越來越快,人類對自身生命和健康的認知愈發清晰,壽命持續延長,慾望、意識、情感、智能、信仰、價值觀等也將更加廣闊多元。人類認知邊界的不斷突破,讓人類命運更加共通,甚至共同。人類文明的晉級尺度將從千年、百年縮短至10年,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也逐步上升爲人類社會的主要矛盾。

在未來的百年之大變局中,人類如何更加智慧、自律、尊嚴、優雅地生活?我們是否準備就緒?當前人們對未來人工智能的焦慮,折射出對自我的不安,但人類正藉助人工智能重新認識自己。
應對這個百年之大變局,我們必須清楚:即便沒有人類,其他生物和宇宙依然可以存在。受人的具身進化、生理感官尤其是大腦的進化和活動範圍的限制,人的感知遠不具有充分實在性。宇宙的力量與個人的願望和幸福感本無必然關聯,物理世界是否如人們所認知的那般,無從可知。生活在這個浩瀚的宇宙中,人類認知和人工智能創造人類新文化、新文明;在這個新文明的時代,我們依然紮根於自然,需要新的適應和發展。
本文作者:李德毅作者簡介:李德毅,軍事科學院系統工程研究院,教授,中國工程院院士,研究方向爲計算機工程、不確定性人工智能、數據挖掘、智能駕駛、認知工程以及認知物理學等。
文章來 源 : 李德毅. 智創未來,未來已來[J]. 科技導報, 2026, 44(2):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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