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口禁令實際造成的缺口有限,且全球供給增量可有效補充。但對於中國企業而言,赴津巴布韋建硫酸鋰加工廠已經具備經濟性
文|尹路
編輯 | 黃凱茜
在全球關鍵礦產博弈持續升溫、資源國更加強調本國利益的背景下,非洲鋰資源大國津巴布韋收緊礦產出口政策,成爲近年來資源國礦產管制趨嚴的又一案例。
2026年2月25日,津巴布韋礦業部發布官方聲明,對所有原礦及鋰精礦實施緊急出口禁令。禁令涵蓋在途運輸中的所有礦產,監管機構需無例外執行。
根據最新規定,只有在津巴布韋國內擁有合法採礦權,並建有選礦加工廠的企業,才能申請出口許可。除了常規材料,申請企業還需提交兩項補充文件:一是由相關省級礦業辦公室出具的推薦函,明確列示選礦加工廠的產能及其合規情況;二是對應出口批次的礦物成分信息。
津巴布韋礦業部部長坎巴穆拉(Kambamura)表示,該措施是出於國家利益,政府旨在提高礦產透明度、促進選礦深加工,並最大化保留資源價值。
津巴布韋是最早對鋰精礦出口作嚴格管制的國家。2022年已立法全面禁止鋰原礦出口,僅允許出口鋰精礦。2025年底進一步升級管制要求,計劃於2027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鋰精礦出口。本次發佈的緊急禁令,實質上提前實施原定於2027年開始的管制要求。
此舉引發全球新能源產業鏈高度關注。在短期市場情緒波動之外,更關鍵的是評估禁令的實際影響、資源國的核心訴求,以及中國企業的應對“賬本”。

出口禁令的短期擾動
禁令出臺後,供給端突發收縮預期刺激了期貨市場。廣州期貨交易所碳酸鋰主力合約大幅拉昇。2月26日跳空高開,漲幅一度高達11.42%,盤中最高升至18.77萬元/噸,刷新了近一個月新高。隨後市場多空博弈加劇,在17萬元/噸上下浮動。3月3日,碳酸鋰期貨跳水下跌13%,收盤於15萬元/噸。
市場解讀大幅下跌是因爲津巴布韋出口禁令造成的恐慌情緒逐漸緩解,同時隨着價格快速上漲,澳大利亞礦場加速復產、增產,產業鏈各個環節的庫存也加速釋放。另外車企公佈2月銷量,普遍明顯下滑,新能源車的需求不振,同時航運波動導致海外儲能項目交期大概率延遲,需求熱度下降,供需預期逆轉,多頭選擇獲利了結,集中平倉。
恐慌情緒的平息,源於市場逐漸認清,被禁止出口的只是一部分,大部分的鋰精礦短期內即可恢復出口,且更多加工廠正在建設,即將投產。
目前在津巴布韋從事鋰精礦開發的企業爲四家中資企業:華友鈷業、中礦資源、盛新鋰能和雅化集團。四家中企掌握了超過95%的津巴布韋鋰精礦產量。
津巴布韋政府通告中並未提供相關豁免信息。但礦業部長表示,將在近期與整個行業展開溝通,探討新的合規期望與未來發展方向,政府承諾將繼續支持合規的運營企業。
據市場資訊機構上海有色網(SMM)向津巴布韋礦業部門求證,新的管制政策針對不同企業的差異化審覈與豁免條件要點包括:
第一、鋰鹽深加工產品,如硫酸鋰、碳酸鋰、氫氧化鋰出口不受任何限制。
第二、對同時持有有效採礦權、已投產選礦廠並建成鋰鹽加工產能的企業給予有條件豁免。它們可優先申請鋰精礦出口許可,其審批週期短且通過率高。
第三、僅有開採和選礦能力的企業將面臨嚴格限制,它們不屬於官方認可的豁免範圍。目前僅能申請2026年底前有效的臨時許可,且缺乏深加工產線的企業到2027年也將徹底失去出口資格。純代理商和貿易商則全面禁止出口。
第四、目前在津巴布韋開採鋰礦的中國企業中,華友鈷業與中礦資源提前佈局了硫酸鋰深加工產線,且這兩家企業掌握了當地鋰礦出口的大部分份額,這部分核心供給幾乎不受影響,不會中斷。
而暫時缺乏深加工產能的企業也在加速本土化建設。雅化集團在上市公司投資者互動平臺上回應稱,禁令主要針對貿易類違規出口,其在當地的項目已經重新提交出口申請,最快一到兩週恢復出口。同時,津巴布韋政府希望中企加快在當地的硫酸鋰工廠建設,雅化的工廠已經啓動建設。此外,當地礦山此前生產的鋰精礦已經海運發回,現有庫存可以滿足國內客戶需求。

綜合計算,本次禁令主要影響缺乏深加工能力的礦企,以及純代理貿易商的出口,實際造成的供應缺口約3萬噸至4萬噸碳酸鋰當量,在全球鋰資源需求總量中的佔比僅爲2%至3%。

津巴布韋的訴求
津巴布韋爲何要打破原先設定的過渡時間表,提前實施嚴格的全面禁令?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價格。根據津巴布韋礦產營銷公司公佈的數據,2024年和2025年津巴布韋出口鋰精礦的單價都在500美元/噸左右。而同一時期,澳大利亞的鋰精礦出口單價爲900美元左右。

由於2025年下半年鋰價開始上漲,2026年前兩個月,澳大利亞出口鋰精礦的價格已經接近2000美元/噸,而津巴布韋的鋰精礦價格只有1000美元/噸左右。如此明顯的價差是提前實施禁令的直接動力。
津巴布韋在全球鋰資源市場扮演着重要角色。2025年出口鋰精礦112.8萬噸,摺合碳酸鋰11.3萬噸左右,佔全球2025年鋰資源總供應量的7%左右。
根據中國海關和上海有色網的數據,2025年中國從津巴布韋進口鋰精礦120.4萬噸,佔中國鋰精礦進口總量的15.5%,是僅次於澳大利亞的第二大鋰精礦進口國。(中國進口量大於津巴布韋出口量的主要原因是統計口徑差異,中國海關包含了透鋰長石等其他類型的鋰精礦。)
短期內,全球其他供給國的增產足以填補這一缺口。智利和阿根廷的鹽湖產能大幅放量,智利2026年1月鋰化學品出口創歷史新高;澳大利亞PLS公司宣佈重啓Ngungaju工廠,當地鋰礦積極重返市場;非洲本土如馬裏等國家的產能穩定釋放;且全球鋰價回暖刺激了澳洲的隱性庫存轉化爲實際供給。

短期缺口有限,仍引發市場劇烈波動的原因在於,禁令實施的時間恰逢中國電池產業鏈搶出口的需求高峯。中國自2026年4月1日起電池出口退稅率將從9%降至6%,2027年徹底取消。這引發了電池企業的“搶出口”需求,2026年一季度主要電池企業排產合計超500GWh(吉瓦時),同比增長約50%。短期內的供需錯配,放大了供應鏈的脆弱性與市場焦慮。
長遠來看,津巴布韋出口禁令的根本目的是推行深加工戰略。擁有關鍵礦產的國家僅靠低附加值的原礦出口,已無法滿足國家利益訴求——既無法帶來顯著的財政收益,也無法帶動本土就業、技術轉移和工業化進程。
將原礦留在本土,倒逼跨國資本和技術落地,推動本國產業向高附加值、深加工環節延伸,從而分享新能源與科技產業鏈更豐厚的利潤,纔是資源國的長遠目標。

在津巴布韋的建廠賬本
在津巴布韋建設深加工產能,是應對當前出口禁令最有效的辦法。相較於單純依賴礦產出口,通過在地加工提升附加值,更符合當前資源國強化本地價值鏈的政策取向。
然而,企業必須面對當地薄弱的基建與上游化工輔料供應鏈,建廠絕非易事。目前津巴布韋境內僅有華友鈷業和中礦資源兩家企業落地了硫酸鋰工廠。
華友鈷業2024年四季度啓動了非洲首個規模化硫酸鋰產線,2025年10月生產線點火啓動,2026年1月正式投產,5萬噸年產能總投資2.3億美元。該工廠採用了“國內預製+海運到場+模塊化安裝”的模式,核心設備在中國預製,與非洲本地土建施工同步進行,僅用時12個月即竣工。
中礦資源的1萬噸年產能示範線總投資約1.2億美元,2024年三季度開工,2025年底投產。
要在當地成功投產,企業必須斥資建設大量配套基礎設施。
首先是電力基礎設施。國際能源署統計,截至2025年10月,津巴布韋全國併網+離網的全部電力設施裝機容量2962MW(兆瓦),工業用電供電可靠率不足60%,日均停電4小時-8小時。而化工裝置必須24小時連續生產,企業絕對無法依賴公共電網。
華友鈷業爲此額外建設了70兆瓦光伏電站、儲能系統與15兆瓦備用柴油機組;中礦資源自建了30兆瓦光伏電站與配套儲能,並建設70公里高壓輸電線路。這部分獨立的能源系統投資通常佔項目總投資的20%-30%。
再者是輔料的供應。每生產1噸硫酸鋰,約需2.2噸—2.5噸硫酸和0.8噸純鹼,但在津巴布韋本土幾乎沒有成熟的基礎化工產能,輔料必須從南非等地進口。從南非德班港到津巴布韋運輸距離1800公里,週期通常爲20天-30天,爲確保穩定生產,企業還需自建保稅倉庫、危化品存儲設施,以維持三個月的安全庫存。
另外,作爲內陸國家,津巴布韋的進出口依賴1700公里開外的莫桑比克貝拉港,清關效率低,雨季通行差。企業必須提前與港口、海關簽訂長期合作協議,搭建專屬跨境物流通道,前期投入與運營成本較國內高40%以上。
既然已有很大規模的前期投入,中國企業爲何不一步到位建設碳酸鋰工廠,而是選擇硫酸鋰?
第一,基礎化工配套的制約。使用鋰精礦生產一噸電池級碳酸鋰需要消耗1.6噸—1.8噸高純度純鹼,比生產硫酸鋰多一倍。津巴布韋的純鹼完全依賴進口,這會帶來更高的成本與斷供風險。
第二,硫酸鋰已經符合政策要求,津巴布韋政府認定硫酸鋰爲深加工產品,享有完全的出口豁免權。
第三,硫酸鋰節省的物流費用是最多的。以8噸鋰精礦製成鋰鹽計算,轉換成硫酸鋰減重6噸,節省運費約5500元,轉換成碳酸鋰減重7噸,節省運費約6500元,兩者相差只有1000元,但兩種方式在津巴布韋的加工費相差至少5000元。
第四,硫酸鋰完美銜接中國國內的精煉產能。國內擁有龐大且成熟的電池級碳酸鋰產線。企業將初級硫酸鋰運回國內提純,既規避了非洲的基建短板,又利用了國內的製造優勢。
在津巴布韋建廠到底值不值,《財經》根據在非洲有建廠經驗的企業提供的行業均值,以一噸碳酸鋰爲最終制成品,分三類場景的成本估算如下:

場景一將鋰礦運送至中國,利用國內化工和能源設施的紅利,總成本最低,但因鋰精礦鋰含量普遍只有6%左右,運輸重量大,需承受更高的海運物流成本和資源國出口政策約束。
場景二是在當地建硫酸鋰工廠,運回中國國內加工碳酸鋰,部分冶煉成本比國內高,但可換取顯著下降的物流成本和當地政府的政策支持,同時也規避了進口大量生產輔料的難題。且隨着規模擴大,綜合成本將低於場景一。
場景三是在當地建碳酸鋰工廠,總成本最高。雖然能將運費壓到更低,但需要往非洲內陸運送大量純鹼、煤炭等化工原料,新增的原料和運輸成本,基本抵消了把礦石加工成鋰鹽節省的成本。
通過比較,場景二是目前的黃金折中點。儘管抬高了部分冶煉成本,但能使物流成本大幅下降,並滿足政策合規要求,規避出口管制風險。
去津巴布韋建廠確實面臨鉅額的初期投資,企業需要面對惡劣的基建與脆弱的化工輔料供應鏈。但以上經濟賬表明,計算物流與稅務紅利後,在資源國本地深加工,具備切實可行的經濟性。嚴苛的建廠條件也構成了行業准入門檻,這爲資金實力雄厚,具備海外基建落地能力的中國頭部礦企創造了機遇,行業產能將加速向頭部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