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對象：翟召博
山東新未來教育研究院院長，東北師範大學家庭教育研究院特聘教授、研究員，中國國際民間組織合作促進會家長與教師合作管理委員會常務理事、副祕書長，全國“家長學校發展共同體”學術委員會學術委員，國家教育行政學院、華東師範大學“國培項目”授課專家。
主要觀點：家庭教育的精髓在於促進孩子養成自主感、勝任感和歸屬感，滋養孩子的穩定內核，喚醒孩子的內在力量。
翟召博：內核穩定，才能更適應未來
受訪者 |翟召博 文 |記者付洋
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中國的父母和孩子可能也面臨着百年未有之不確定性。在這種大背景下，幫助孩子保持內核穩定特別具有現實必要性。
什麼是內核穩定？先分享個小故事。女兒三四歲時，在小區裏玩兒，一位朋友逗她：“你是誰家的孩子？一看就是個壞孩子。”女兒特別淡定地抬頭，說：“叔叔，我是好孩子，你說錯了。”然後繼續玩兒去了。我看到這一幕，覺得女兒的內核挺穩定的。
我認爲，內核穩定是指一個人內在的信念、力量、價值觀保持穩定的狀態，不因外界的變化或者壓力而發生動搖。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就像我的女兒，你說我是壞孩子沒用，我相信自己是好孩子就夠了。
怎麼才能讓孩子內核穩定呢？我認爲父母一定要注意培養孩子的“三感”：自主感、勝任感和歸屬感。
自主感：我感覺自己說了算
自主感是指一個人能夠感覺到他的行爲是出於自己的意願，由自己做主。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我能感覺到自己說了算。
有些父母讓孩子一心只讀聖賢書，什麼都不用幹，什麼也不用管。一方面，孩子不能作出選擇、承擔責任，自主感被剝奪了。他會用無助、無能來表達對父母的憤怒——你越希望我好，我就表現得越差，氣死你！另一方面，孩子會得出一個糟糕的結論：我需要通過學習好、聽話來獲得父母的愛。他會覺得好像不是爲自己而活着，缺少內驅力。一個孩子每天早上6點起牀學習，晚上12點還不睡，但成績一塌糊塗。諮詢時，我問他怎麼看待付出與收穫的巨大落差。他回答說：“我不知道。反正父母讓我做題我就做，讓我上輔導班我就上，我也不敢睡覺。”只會機械地做題，不會獨立思考，這樣的孩子怎麼應對不斷變化的未來社會？
培養孩子的自主感，關鍵在於讓孩子在適當的範圍內擁有選擇權和決策權，並學會爲自己的行爲負責。首先，確定哪些事情是孩子自己的事，如讓孩子自己穿衣、洗臉、刷牙、整理書包、打掃房間等；允許孩子選擇自己喜歡的興趣班或課外活動；給孩子一段自由支配的時間，讓他自己決定如何安排；分配一些適合孩子年齡的家庭責任，照顧寵物、幫忙做家務等。
其次，要有實現讓孩子“說了算”的方法。提供有限的選擇，在設定的範圍內，讓孩子自主選擇，比如選擇穿什麼衣服、晚餐喫什麼、週末去哪裏玩兒等。鼓勵自主決策，讓孩子參與家庭決策，從小事開始，逐漸增加難度；尊重孩子的意見，允許犯錯並從中學習；通過讓孩子承擔一定的家庭責任，讓他們明白自己的行爲對家庭的影響；建立良好的溝通等。
孩子在自己的事情上作出決定後，在保障生命安全的前提下，父母要讓他獨立承擔責任，自然體驗後果。我每年都會組織夏令營。出發前，我會叮囑營裏的小朋友帶足水，一路省着點兒喝，但從不檢查他們帶了多少，是否節制。有一次，一個小朋友走到一半就把自己帶的水喝光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水壺，說：“老師，我渴，我沒有水了。”我回答說：“我有水，但不給你！”之後，我偷偷觀察這個孩子，發現他很高興，身體也未出現問題。我很好奇，問他是怎麼解決問題的。這個孩子得意地說：“哎，老師，您不給我，我還有其他辦法搞到水呀！”第二天，我帶着孩子們爬山。這個小朋友爬到山頂後，主動找我說：“老師，您看我的水只喝了一點點！”通過自然體驗，孩子就會自己想辦法去解決問題，自主感也被涵養出來了。
需要注意的是，增進孩子的自主感，父母一定要放下焦慮。焦慮的人好像戴着一副墨鏡，哪怕窗外陽光燦爛，他看上去只覺陰雲密佈，狂風暴雨隨時會襲來。爲了抵禦內心的恐懼，焦慮的父母會忍不住想要控制孩子，剝奪孩子的自主感。怎麼辦呢？
在心理學上，焦慮是對不確定性的恐懼，所以，焦慮的反面不是“不焦慮”，而是“確定”。如果在孩子的事情上，父母能給自己設定一條底線，內心的焦慮就會得到緩解。
一位著名的心理學家曾和我分享過一個故事。因爲孩子的考試成績沒有達到他的期望，他感到很失望。沒過多久，他突然得知一個噩耗：好友的孩子病逝了。他去探望好友時，被對方的喪子之痛深深觸動。回家路上，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朋友現在還會爲孩子成績不好而痛苦嗎？絕對不會，只要孩子好好活着，朋友就會感到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後來，這位心理學家給自己確定了一條底線——孩子身心健康。沒人管着，孩子反而自覺學習了。因爲他覺得學習是自己的事，什麼時候學、怎麼學都由自己說了算，內在力量被激發出來了。所以，我希望家長都能學習一點兒心理學，分清底線和期望。雖然孩子的表現沒有滿足自己的期望，但只要父母守住了底線，內心就不至於那麼混亂。
勝任感：我感覺自己能做到
勝任感是一種對自己能力的相信和認可，無論面對什麼事，都相信自己能做到。缺乏勝任感的孩子，行爲是退縮的。有些大學生畢業後躺平、啃老，就是因爲覺得自己什麼都幹不成，一點兒能力都沒有。
孩子的勝任感是怎麼被破壞的呢？我覺得和父母經常發出禁止信息有關。有些禁止信息是明確的，比如父母經常嘮叨不許做這個，不許做那個。這些禁止信息隱藏着一個判斷：你不是個好孩子，讓我太失望了，否則，我需要天天叨叨你嗎？當孩子不斷獲得這種負面信息後，他就會認爲自己特別糟糕，什麼都做不好。
有些人生腳本里的禁止信息是由父母無意識傳達的。有的媽媽經常對孩子說：“如果不是因爲你，我早就和那個男人離婚了！”“我每天起早貪黑這麼累，爲了誰？不都是爲了你嗎？”言外之意是，你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你是一個累贅，是多餘的。孩子會接收到一種禁止信息—不準活。父母覺察不到，但孩子能覺察得到。他會覺得自己不好，特別沒有價值感。不準活的禁止信息是抑鬱的一個主要來源。
有一種禁止信息是比較隱蔽的：不準成功。有一個小夥子找我做諮詢，說爸爸對他一直不滿意。每次他取得一些成績，爸爸總是表現得不冷不熱，從來不表揚他。當他因爲工作成績突出而被單位提拔時，爸爸竟然抑鬱了。這位爸爸的潛意識心理是：通過打擊、冷落你，證實你沒那麼好，我也就沒那麼糟糕了。有些孩子明明平時表現得不錯，一到關鍵時刻就翻車，是因爲忠誠於父母傳達的“不準成功”的禁止信息。除此之外，父母還會無意識地傳遞很多禁止信息，比如不準重要、不準長大、不準感覺、不準思考等。
父母要自我覺察，避免經常性向孩子傳達禁止信息，破壞孩子的勝任感；更重要的是，發自內心地理解和支持孩子，鼓勵他多多嘗試。在孩子遇到挫折時，做他的定海神針。作爲父母，我們要成爲孩子的定海神針，讓孩子不懼人生風浪。哪怕失敗了，也相信自己下一次一定能站起來。
所謂挫折教育，不是給孩子製造麻煩和困難，故意讓孩子喫苦，而是和孩子一起面對挫折，讓孩子心存希望。北京第一實驗學校的李希貴校長說過一句話：“挫折教育，就是在孩子經受挫折的時候知道有光明。”
一次，我在外地講學時，遇見了一位媽媽。她的兒子上高一時，突然想退學去外地進修聲樂。媽媽確認孩子是真的喜歡聲樂後，爲兒子辦理休學，自己請了長假，陪着他全國各地學習聲樂，在外飄蕩了一年。親朋好友都說她把孩子慣壞了，怎麼能讓孩子不上學呢？媽媽聽了只是一笑而過。後來，一位權威的聲樂專家對這個孩子說：“你唱歌是比一般人好，但嗓音條件不適合專業做聲樂。”晚上回到賓館後，他平靜地說：“媽媽，我們回家吧。”高二寒假後，孩子回到原來的班級就讀。誰都沒想到，這個原本成績平平且一年沒上學的孩子，最後竟然考上了清華大學。
我特別喜歡一句話：雨季長葉子，旱季長根系。在勇敢逐夢的過程中，孩子的“根系”成長了，內核穩定了。所以，即使在聲樂方面遇到挫折，他也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定海神針般的媽媽。
歸屬感：我感覺自己被無條件地愛和接納着
歸屬感是我感覺自己被無條件地接納着，我知道自己屬於這裏。有一句話叫“吾心安處即是家”，當我的心有地方安放了，這裏就是我的家。爲什麼有些孩子選擇離家出走？因爲覺得那不是他的家，在父母身邊找不到歸屬感。
缺乏歸屬感的孩子，情緒波動特別大，脆弱得不堪一擊。有一個重點高中的男孩，模擬考試時考了620分。當發現左邊同學考了640分、右邊同學考了630分時，他崩潰了，拒絕上學。因爲從小到大，只有超過別的孩子，父母纔會對他感到滿意，所以，僅僅一次考試失利就讓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
歸屬感是愛的結果。在諮詢中，孩子們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我不確定爸爸媽媽是不是愛我。”爲什麼孩子感受不到愛呢？因爲他們回到家，父母問的第一句話往往是：“作業做完了嗎？”“考試成績怎麼樣？”“你做作業，我去做飯！”這是典型的情感隔離。
情感隔離是一種自我防禦的方式，能夠幫助父母緩解焦慮、壓力、無助和痛苦。因爲孩子的學習，父母感到非常焦慮、難受，爲了逃避這種感覺，選擇與孩子交流時“公事公辦”，不介入任何情感。這樣，父母就可以與孩子拉開距離，獲得一種置身事外的解脫感。情感隔離的父母既覺察不到自己的情感，也覺察不到孩子的情感。因爲他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了，刀槍不入。所以，父母想要培養孩子的歸屬感，得讓自己從情感隔離的狀態中走出來，經常覺察自己，幫自己減壓，多與孩子建立正向的情感連接，比如關心孩子的感受，給他一個擁抱等。必要時可求助心理諮詢。
父母還要學習抱持孩子。給孩子兜底、接納、穩定的支持和愛護都屬於抱持。抱持要把握3個要領：退後一步有擁抱，向前一步有支持，及時幫助有建議。無論孩子處於什麼狀態，父母都要和孩子在一起，讓家庭成爲孩子的安全基地。
隨着人工智能的發展，孩子在未來會面臨更多不確定性。但是，只要孩子確定能爲自己的人生做主，確定自己有能力做到，確定自己無論怎樣，爸爸媽媽都在那裏，什麼時候都有家可回，就能內心安穩，從容面對。（中國網心理中國特約《婚姻與家庭》雜誌供稿 心理中國網址：http://psy.china.com.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