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德系車企掌門隨行，雙方角色從單向輸出轉向雙向依存
文｜《財經》特約撰稿人 宋立偉 趙成
2月26日下午，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默茨結束了他就任以來對中國的首次正式訪問。在爲期兩天的行程中，隨行的高級別經貿代表團備受矚目。這支由約30位德國經濟界代表組成的隊伍，覆蓋了汽車、工業製造、化工、醫藥等多個領域，被部分德媒稱爲近年來隨德國總理出訪中國的 “最豪華陣容” 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默茨一行到訪中國的時機頗爲特殊。在農曆馬年開年不久，作爲首位到訪中國的西方大國領導人，默茨此行旨在重啓因疫情及地緣政治摩擦而一度放緩的高層面對面溝通。北京是其中重要一站，隨後他還前往杭州，與人工智能、人形機器人等領域的企業進行交流。從行程安排可以看出，經濟議題尤其是前沿科技領域的對話，佔據了此次訪問的核心位置。
在龐大的代表團中，汽車企業高管的身影尤爲突出。大衆汽車集團管理董事會主席奧博穆、寶馬集團董事長齊普策、梅賽德斯-奔馳集團董事會主席康林松均赫然在列。訪華前後及期間，這幾位掌門人密集發聲，闡述對中國市場的看法，並與中方夥伴簽署、升級了合作協議。
其中，寶馬與寧德時代圍繞動力電池碳足跡開展數據跨境試點，梅賽德斯-奔馳則與 Momenta簽署了升級合作諒解備忘錄，進一步深化智能駕駛領域的合作。這兩項成果均指向技術與規則的深度協同。
梅賽德斯-奔馳中國與Momenta在北京簽署升級合作諒解備忘錄 圖源：企業
業內認爲，這些動作共同指向一個趨勢，即在全球汽車產業深度轉型的背景下，中德汽車產業的合作邏輯正在發生變化，雙方的合作關係正從過去相對單向的 “中方引進技術、德方獲取市場”，轉向一種更爲緊密的雙向依存與協同共生的關係。
定位之變：從銷售大市場到創新支點
過去20餘年，中國始終是德系車企全球最大的單一市場。市場壓力之下，這一地位並未改變，但競爭格局已明顯生變。
中國汽車流通協會乘用車市場信息聯席分會統計數據顯示，2025年德系品牌在華累計零售新車364.5萬輛，同比下降近10%；2026年1月，累計零售30.6萬輛，同比下滑7.6%。即便是高度承壓的2025年，中國市場的核心地位依舊沒有動搖。其中，大衆集團在華銷量佔全球比重約30%，寶馬爲25.4%，奔馳爲26.5%。但在近期各大車企高管的表述中，對“市場”的傳統強調，正被一套全新敘事所取代。
大衆汽車集團（中國）董事長兼CEO（首席執行官）貝瑞德告訴《財經》，在全球格局日漸動盪分化的背景下，德國總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此次訪華，釋放出穩定、對話與務實合作的重要信號。作爲歐洲最大經濟體，德國在塑造歐中經貿關係方面發揮着關鍵作用。
“對大衆汽車集團、德國乃至整個歐洲的工業界而言，中國的意義不僅僅是銷售市場，更是創新的策源地和技術合作夥伴，同時也是全球價值創造體系中的一大支柱。在電動出行、軟件、人工智能和電池技術等領域，中國正以全球領先的速度引領發展節奏，並塑造行業標準。”貝瑞德強調，無論是在出行還是可再生能源等關鍵領域，任何真正致力於推動轉型的企業，都不可能忽視中國。與此同時，歐洲，尤其是德國，也完全有理由闡明並追求實現自身立場。
大衆集團CEO奧博穆則直言：“只有在中國成功，才能在其他市場成功。”
這一判斷基於現實壓力。在中國本土汽車品牌快速崛起的背景下，德系車企在電動化和智能化領域的領先優勢正被逐步蠶食。“銷量的短期波動是一方面，更深層的挑戰在於，技術迭代的速度和方向正在由中國市場定義。”業內人士指出。
寶馬集團董事長齊普策亦作出高度同頻的表述。他在隨行期間表示：“中國不僅是全球規模最大的汽車市場，更是驅動產業技術變革的創新熱土。任何立志於保持全球競爭力的企業，都必須紮根中國、深耕中國，構建穩固、完善的本土化體系。展望未來，持有這樣的判斷比以往任何時期都更加重要：忽略中國廣博市場與廣闊創新潛力的企業，必將錯失全球經濟增長和商業成功的重大機遇。”
寶馬集團董事長齊普策 圖源：企業
這種深度綁定，本身就包含對沖全球地緣政治風險的考量。默茨在訪華前公開表示，此行核心目標之一是通過深化對華合作，對沖美國關稅政策帶來的外部壓力。其對華政策呈現清晰的 “雙重策略” 取向，一方面主動伸出合作之手，鞏固中德全方位戰略伙伴關係；另一方面推動歐盟內部保持團結，共同抵禦不合理的外部經貿行爲。
對德國汽車工業而言，中國市場早已超越單純的銷售與研發平臺，成爲其全球佈局中不可替代的穩定戰略支點。以寶馬爲例，自2010年以來，其在瀋陽生產基地累計投資已超過1200億元人民幣，構建起完整的智能製造體系。這種大規模重資產佈局，既是對中國市場的長期承諾，也意味着極高的戰略退出成本。
商務部新聞發言人何詠前在2月26日的例行發佈會上披露，默茨訪華期間，中德雙方企業共達成十餘項商業協議，覆蓋汽車、機械、能源、物流、金融等多個關鍵領域。在當前複雜的國際經貿環境下，這批協議的簽署，被外界視爲中德經貿關係 “壓艙石” 依然穩固、雙邊合作韌性持續增強的重要信號。
合作之變：從技術輸入到雙向賦能
此次訪華期間落地的兩項具體成果，爲觀察中德汽車合作的新模式提供了切口。
其一是寶馬與寧德時代的合作。2月25日，雙方在北京簽署合作諒解備忘錄，核心內容是推動動力電池供應鏈協同降碳。具體而言，雙方將探索在 “電池護照” 場景下的數據跨境試點，利用歐洲汽車產業可信數據生態體系Catena‑X（卡特娜‑X），在電池碳足跡覈算方面進行技術標準統一的嘗試。
圖源：企業
這一合作的商業價值之外，更具指向性的是其規則層面的意義。隨着歐盟《新電池法》生效，碳足跡覈算已成爲動力電池進入歐洲市場的准入條件。寶馬與寧德時代的聯手，實際上是中德兩國企業在新能源汽車全球產業鏈與國際規則協同中，主動探索共識與標準接口。齊普策在簽約時表示，可持續發展已成爲德中關係的最大公約數，只有在全球範圍內開展緊密協作，才能促進產業共興。
其二是梅賽德斯-奔馳與Momenta的深度技術融合。2月26日，梅賽德斯-奔馳中國與Momenta在北京簽署升級合作諒解備忘錄，進一步深化雙方在未來出行領域的合作。同日，默茨在康林松的陪同下，在北京試乘新一代梅賽德斯‑奔馳S級轎車，親自體驗了由雙方合作開發的城區及高速領航輔助駕駛系統，並給予高度肯定。
默茨在康林松的陪同下試乘新一代梅賽德斯-奔馳S級轎車 圖源：企業
事實上，梅賽德斯‑奔馳早在2017年便成爲首個投資Momenta的國際車企，並通過多輪投資持續鞏固這一合作關係。雙方融合嚴苛的 “奔馳標準” 和Momenta的AI（人工智能）算法優勢，用 “中國速度” 共同推動研發創新。
目前，雙方合作開發的智能輔助駕駛系統可以覆蓋高速、城區及泊車場景，實現從車位到車位的智能輔助駕駛功能。這套系統將在2026年上市的九款梅賽德斯-奔馳新車型上落地。
圖源：企業
這一幕在業界看來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過去，中國以市場換技術，引入的是成熟的生產線和製造工藝。如今，在決定汽車行業未來的智能化領域，德國車企開始引入中國的軟件技術來賦能其旗艦車型。
梅賽德斯‑奔馳集團股份公司董事會成員、負責大中華區業務的佟歐福表示：“中國是梅賽德斯-奔馳最重要的市場之一，展望未來，我們將持續擴大本土科技合作、加速全產業鏈本土化升級，特別是在人工智能、輔助駕駛、車聯網等前沿領域。”
除奔馳外，大衆已在安徽合肥建立了集團首個在德國以外具備整車平臺全週期開發能力的研發中心，將開發週期縮短約30%。這些案例共同顯示，合作模式已從過去相對單向的技術輸出，演變爲更深層次、更對等的雙向技術融合與體系化協同。這種新模式的磨合與演進，或將決定中德兩國汽車產業在未來全球競爭中的格局與位置。
正如大衆汽車（中國）方面表示，在不確定性日益加劇的時代，面對面、直接的政治對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爲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