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2 月底，瑞典兩家主流報紙《瑞典日報》（Svenska Dagbladet）和《哥德堡郵報》（Göteborgs-Posten）聯合發佈了一篇深度調查報道，揭露了 Meta 智能眼鏡產品鏈條上一個公衆幾乎不曾注意的環節：在肯尼亞首都內羅畢，數以千計的數據標註員坐在電腦前，日復一日地審看來自全球用戶的眼鏡錄像。
他們標註花盆、燈具和交通標誌，也看到了銀行卡信息、如廁畫面、性行爲片段，以及完全不知情的裸體第三者。一名接受匿名採訪的標註員說，他看過一段視頻，有人把眼鏡放在牀頭櫃上就離開了房間，隨後他的妻子走進來換衣服。
另一名員工則描述了佩戴眼鏡期間拍攝的性愛畫面。這些人在密佈攝像頭的辦公室裏工作，不允許攜帶個人手機或任何錄製設備，簽了嚴格的保密協議。如果違反，等待他們的是失業，對許多人來說意味着被打回貧民窟。
這不是 Sama 公司第一次出現在科技勞動爭議的報道里。這家總部設在舊金山、在內羅畢和烏干達設有交付中心的數據標註外包商，此前就因爲爲 OpenAI 和 Meta 執行內容審覈與數據標註任務時的低薪和惡劣勞動條件被多方批評。
2023 年初，《時代》週刊的調查披露 Sama 肯尼亞員工爲 OpenAI 的 ChatGPT 安全過濾系統標註有毒內容，時薪不到兩美元，還要反覆接觸極端暴力和性虐待素材，有工人將這段經歷形容爲“酷刑”。同年，一名南非籍前員工丹尼爾·莫唐因組織罷工和試圖成立工會而被解僱，隨後對 Sama 和 Meta 提起了勞動訴訟，指控涉及人口販運、工會打壓和心理支持嚴重不足。肯尼亞法院後來裁定 Meta 是這些審覈員的實際僱主，Sama 只是代理人。
圖丨Sama 在內羅畢的辦公室（來源：aptantech）
所以當瑞典記者們飛往內羅畢、在一間遠離 Sama 辦公室的酒店裏和員工們碰面時，他們面對的是一條已有案底的供應鏈。只不過這一次，數據來源換了——不再是 Facebook 或 Instagram 上的公開帖子，而是智能眼鏡用戶在自己家裏、浴室裏、臥室裏拍下的第一視角影像，許多內容記錄了用戶根本沒有意識到正在被拍攝的家庭成員。
Meta Ray-Ban 智能眼鏡正處於商業上的爆發期。據眼鏡製造合作方依視路陸遜梯卡（EssilorLuxottica）2025 年第四季度財報，該系列含 Ray-Ban 和 Oakley 品牌在內的智能眼鏡 2025 年全年銷量突破 700 萬副，是 2023 至 2024 兩年合計 200 萬副的三倍多。Bloomberg 此前報道，兩家公司正在討論在 2026 年底前將年產能擴大至 2,000 萬副。
在 2025 年 9 月的 Meta Connect 大會上，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戴着眼鏡走上臺，用第一人稱視角向觀衆展示從後臺走到臺前的全過程。這副眼鏡被定位爲“全能助手”，擁有實時翻譯、拍照、AI 問答等多種功能，未來還可能加入人臉識別。
圖丨扎克伯格展示 Meta AI 眼鏡（來源：Meta）
另據《紐約時報》2026 年 2 月報道，Meta 內部正在推進一項名爲“Name Tag”的功能，允許佩戴者通過 AI 實時識別眼前的人並獲取其信息。據報道，Meta 內部文件顯示公司認爲當前政治環境下公民社會組織的注意力被分散，正是推出這一爭議功能的窗口期。
問題在於，眼鏡賣得越多，流入這條處理鏈的私密數據就越多，但絕大多數買家根本不知道這條鏈的存在。
瑞典記者自己買了一副眼鏡做了測試。他們注意到，設置過程中有一個步驟詢問用戶是否願意向 Meta 分享額外數據以幫助改進產品，他們選擇了“否”。但當他們嘗試在關閉網絡連接的狀態下使用 AI 功能時，眼鏡直接提示必須聯網。與此同時，通過分析 Meta AI 應用的網絡流量，他們發現手機頻繁與位於瑞典呂勒奧和丹麥的 Meta 服務器通信。
換言之，AI 功能運行所需的數據處理必須經過 Meta 的基礎設施，並不存在純本地運行的選項。這與瑞典零售門店銷售人員告訴記者的話形成了鮮明對比。調查團隊走訪了斯德哥爾摩和哥德堡的十家眼鏡零售商，多位店員信心十足地表示數據完全由用戶掌控、不會分享給 Meta，有人甚至說“一切都留在本地的 App 裏”。
Meta AI 的使用條款裏寫道：“在某些情況下，Meta 會審查用戶與 AI 的互動記錄，包括對話內容和發送給 AI 的消息，審查可以是自動化的，也可以是人工的”。
條款也提醒用戶不要與 AI 分享“你不想讓 AI 使用和留存的信息，比如敏感話題方面的信息”（引自 SvD/GP 調查報道對 Meta AI 使用條款的引述）。但關鍵在於，只要你使用 AI 功能，語音、文本、圖像乃至視頻的處理就是自動發生的，用戶沒有關閉這一環節的選項。
圖丨相關報道（來源：The Verge）
那些在內羅畢辦公室裏工作的標註員告訴記者，他們被安排處理的視頻和文字來自真實用戶的日常使用，其中包含極其私密的畫面。他們還提到人臉匿名化算法時有失效的情況，本應被模糊處理的面孔在某些光照條件下清晰可見。
接受匿名採訪的 Meta 前員工證實了這種可能性，說算法在複雜光照下確實會遺漏人臉和身體。按照 Meta 前員工的說法，敏感數據原則上不應被用於 AI 模型訓練，但設備到了用戶手裏之後，用戶的使用方式不可控，這意味着此類素材仍有可能進入處理流程中。
在法律合規層面，問題層層疊疊。Meta 在歐盟運營受 GDPR（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通用數據保護條例）約束，該條例要求對個人數據的處理保持透明並告知處理地點。
維也納數據保護非營利組織 NOYB（None Of Your Business）的律師 Kleanthi Sardeli 指出，用戶在開始對 AI 說話時可能根本不知道攝像頭正在錄製，這造成了明顯的透明度缺失。她認爲當數據被用於 AI 訓練時應當獲得明確同意，因爲一旦素材被輸入模型，用戶實際上就失去了對其用途的控制。
瑞典隱私保護局（IMY）的 IT 與安全專家 Petter Flink 表示：用戶根本不知道幕後正在發生什麼。他同時指出，Meta 收集的數據比眼鏡本身更值錢，從用戶日常生活中提取的細節越多，廣告和服務的投放就越精準。但 IMY 目前尚未對 Meta 眼鏡進行正式審查。
Meta 方面的回應則相當有限。瑞典記者反覆聯繫 Meta 要求公開採訪，兩個月後收到 Meta 倫敦發言人 Joyce Omope 的郵件回覆，內容未直接回答記者提出的問題，而是解釋了數據如何從眼鏡傳輸到用戶手機應用，並引導記者參閱 Meta AI 使用條款和隱私政策。
記者就高度私密的素材如何與 Sama 等外包商共享追問 Meta 和 Sama，均未獲得進一步回覆。一位要求匿名的 Meta 歐洲高管辯稱，只要數據保護規則與歐盟等效，數據在哪裏處理並不重要，並強調 Meta 在瑞典、丹麥和愛爾蘭都有數據中心。
但目前，歐盟還尚未認定肯尼亞爲提供“充分保護水平”的國家。歐盟與肯尼亞在 2024 年 5 月才啓動相關對話，正式協議預計還需要很長時間。
圍繞 Meta 智能眼鏡的隱私爭議不止於此。2024 年 10 月，兩名哈佛大學學生展示了一個實驗項目，將 Meta Ray-Ban 眼鏡的實時視頻流接入外部人臉識別系統，可以在公共場所直接辨認陌生人的身份。
2026 年 1 月，BBC 報道了多起所謂“搭訕藝術家”利用這款眼鏡祕密拍攝與女性搭訕的過程、然後上傳至 TikTok 等社交媒體的案例，受害者的個人信息被公開，導致騷擾和跟蹤。
在肯尼亞，一名俄羅斯國籍男子用 Meta 智能眼鏡祕密拍攝與多名女性的互動並在網上傳播，引發了肯尼亞數據保護辦公室（ODPC）的關注和法律討論。德國達姆施塔特應用科學大學的一位副教授甚至開發了一款 Android 應用“Nearby Glasses”，通過藍牙信號探測附近是否有人佩戴此類智能眼鏡。
同樣是 2026 年 2 月，Zuckerberg 本人在加州一起社交媒體成癮訴訟的出庭作證中佩戴 Meta Ray-Ban 眼鏡，被法官當庭批評違反了法庭規則。
整個事件的鏈條其實並不複雜：一款增長勢頭兇猛的消費產品，嵌入了需要持續處理用戶環境數據的 AI 功能，數據處理環節經由外包體系流向低成本國家的標註工廠，標註員在保密條款約束下審看極端私密的素材，而用戶端的告知和選擇機制在實踐中形同虛設。
零售門店的銷售人員自己都不清楚數據去了哪裏，用戶在購買前能獲得的準確信息接近於零。Meta 的使用條款以法律語言承認了人工審查的可能，但將其埋在了層層鏈接和嵌套的文件中。
2025 年 5 月，隱私倡議組織 NOYB 向 Meta 發出了停止侵權函，指控其非法使用歐盟個人數據訓練 AI。即將全面生效的《歐盟人工智能法案》（EU AI Act）可能將 Meta 眼鏡 AI 功能中涉及生物識別處理的部分歸類爲“高風險”，要求進行基本權利影響評估和更嚴格的透明度措施。從監管到訴訟再到技術對抗，各方反應正在加速，但它們是否能跟上 700 萬副（以及計劃中的 2,000 萬副產能）的商業節奏，是另一個問題。
在那篇調查報道中一位標註員的總結可能是最準確的：如果用戶知道數據收集的真實規模，沒有人會敢戴這副眼鏡。當然這話可能有些極端，事實上很多人即使知道，也會因爲功能足夠吸引人而繼續戴。科技產品的歷史反覆證明便利性對隱私憂慮的碾壓式勝利。但至少，他們應當在購買之前就被清楚地告知這些信息，而不是讓它散落在幾十頁英文法律條款後面。
參考資料：
1.https://www.svd.se/a/K8nrV4/metas-ai-smart-glasses-and-data-privacy-concerns-workers-say-we-see-everything
2.https://www.cnbc.com/2026/02/11/ray-ban-maker-essilorluxottica-triples-sales-of-meta-ai-glasses.html
3.https://techcrunch.com/2026/02/13/meta-plans-to-add-facial-recognition-to-its-smart-glasses-report-claims/
4.https://time.com/6247678/openai-chatgpt-kenya-workers/
5.https://petapixel.com/2025/05/01/meta-updates-smart-glasses-policy-to-expand-ai-data-collection/
6.https://www.meta.com/legal/privacy-poli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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