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通信網重構在即:三個陣營的共識、分歧與暗戰

由 財經雜誌 發佈於 財經

'26-03-15






在這場關乎十萬億級市場的博弈中,運營商的態度將至關重要。他們既渴望降本增效和新商業模式,又忌憚被硬件廠商“管道化”的命運重演

文|《財經》研究員 周源

編輯|謝麗容


如果說過去兩年AI(人工智能)是在重塑千行百業的應用層,那麼從2026年開始,它正在向產業的最底層通信網絡,發起一場根本性的重構。

在本屆以“The IQ Era(智能新紀元)”爲主題的世界移動通信大會(MWC 2026)上,一個核心共識已經清晰——當AI成爲水電一樣的基礎資源,承載它的通信管道必須首先被重新定義。

2月28日,英偉達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黃仁勳公開表態:“AI正在重新定義計算領域,推動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基礎設施建設浪潮,而電信行業將成爲下一個主戰場。”

這場重構充滿變數:一方面,面對AI智能體帶來的數據洪流,全行業在“網絡向何處去”的問題上達成了罕見的技術共識;另一方面,在“如何抵達”的路徑選擇上,一場由英偉達、高通與華爲中興主導的“三國殺”正暗流湧動,博弈的終點將直接決定未來十年全球通信產業的價值分配與話語權。

共識:“大上行”時代來臨

2026馬年春節期間,上海一家美術館上線了AI智能體導覽服務,觀衆通過手機拍攝展品照片或視頻上傳,即可獲得實時講解與背景介紹。

該AI智能體服務一經推出便受到觀衆歡迎,日均服務超3000人次,但也直接引發了流量結構轉變:傳統移動網絡中上行流量佔比不足10%,而在這一智能體場景下,上行流量佔比躍升至63%,首次大幅超越下行。

這正是AI時代網絡需求變遷的縮影——AI正在改變流量的“潮汐方向”。

傳統移動通信網絡是爲“下行”而生,無論是刷視頻還是瀏覽網頁,90%的流量是從雲端流向用戶。但AI智能體的邏輯是:終端採集、雲端推理、實時反饋。這使得上行流量首次成爲瓶頸。

網絡如果轉向以AI智能體爲中樞,邏輯是這樣的:由AI代理完成感知、交互、決策與全流程執行。這一變革,推動網絡從“下行主導”邁向“上下行兼顧、上行優先”,AI智能體實時數據採集、雲端推理、即時反饋的特性,對網絡提出“大帶寬、低時延、高可靠、高穩定”的“一大三高”核心需求。

網絡上行能力已被公認爲“Network for AI”的關鍵,是網絡在AI時代升級迭代的關鍵方向。

本屆MWC期間,GSMA(全球移動通信系統協會)聯合華爲、諾基亞、宇樹科技、中國電信、中國聯通、土耳其電信等及全球產業夥伴發佈了面向運營商的大上行網絡倡議,以泛在20Mbps、峯值1Gbps的核心指標,推動GigaUplink(超級大上行),破解移動AI落地瓶頸,解決AI規模化發展面臨數據傳輸、網業協同等多重挑戰。

目前,華爲、愛立信、中興、諾基亞四大通信設備廠商均圍繞“大上行”推出新一代解決方案。

華爲認爲5G-A能力的持續提升依賴新頻譜的引入,超大帶寬的U6GHz頻段已成爲釋放網絡潛能的關鍵。華爲在MWC 2026首日發佈U6GHz全場景系列化產品,覆蓋宏站、小站及微波等矩陣,不僅匹配AI應用對大容量、低時延及高體驗的核心需求,也爲5G-A網絡的性能躍升及面向6G的平滑演進,提供了系統性的解決方案(更多內容詳見《尋找“5.5G+AI”關鍵變量,華爲大力佈局U6GHz頻譜》)。

愛立信發佈10款AI就緒無線產品,重點提升網絡上行性能,併發布神經網絡加速器,將AI算力直接部署到無線射頻單元和計算節點,使基站成爲邊緣AI執行平臺。軟件層面,愛立信推出多款AI原生功能:如AI原生下行自適應、AI優化波束賦形算法等。

中興通訊與中國聯通聯合推出5GAxI UniMAX 泛在確定性連接方案,該方案在保障差異化業務體驗的同時,實現用戶體驗一致性提升20%以上、頻譜效率提升40%以上,有效破解蜂窩邊界體驗斷崖以及高密組網干擾和開銷帶來的容量受限等行業痛點。

諾基亞發佈了新一代一體化無線產品,支持FDD三頻段融合與高功率多頻段部署,通過新型算法增強上行性能與頻譜效率,併疊加深度休眠等能效技術,在提升網絡能力的同時優化運營商投資回報與運營成本。

需要說明的是,5G網絡可通過局部技術實現上行增強,但能力有限、難以規模化,真正意義上的“大上行”,是5GA時代才具備的系統性核心能力,是面向 AI 與智能體時代的關鍵代際升級。

中國是移動通信網絡建設步伐最快的國家。工業和信息化部最新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中國5G用戶規模已突破12億戶,建成5G基站總數達483.8萬座,5G-A規模商用也在有序推進,已覆蓋超300個城市。

另一方面,中國在AI大模型與智能終端領域已位居全球第一梯隊,這也使得國內運營商在網絡上行能力建設上態度積極、行動迅速。

中國移動聯合高通、華爲、中興、愛立信等產業夥伴,發佈《中國移動5G-A超級上行行動計劃》,提出並構建了“3+2+3”上行增強技術體系,即通過優化上行時隙佔比、靈活使用頻譜資源、提升終端能力等關鍵手段實現上行能力的量級躍升。該計劃不僅推動了上行增強技術的體系化創新和規模化應用,也爲產業鏈開展端到端前瞻佈局與中長期能力建設提供了明確指引。

目前,中國移動已攜手產業夥伴完成了4.9GHz幀結構調整、SUL(補充上行)、上行三載波聚合等關鍵技術的外場規模驗證,實測結果顯示可提升上行峯值速率至750Mbps、邊緣速率至20Mbps,分別提升1倍和3倍。

中國聯通MWC 2026展臺上,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財經》,在2025年11月舉辦的北京馬拉松比賽中,北京聯通聯合華爲部署5GA大上行網絡解決方案,實現賽道全程20Mbps上行速率滿足度超95%。

中國聯通也公開表示將繼續積極開展寬上行核心能力驗證,構建起終端—網絡—應用全鏈條解決方案,並系統性驗證5G-A新技術在複雜場景的性能表現,明晰未來網絡演進方向。

中國電信已在國內六省啓動5G-A×AI大上行試點,推動技術從驗證走向規模落地,MWC 2026期間,中國電信以“智聚大上行”爲核心,聯合華爲重磅發佈並展示5GA大上行技術與商用成果。

不過,明確趨勢之下,全球電信運營商普遍面臨多種困境,如網絡建設與運維成本高企,流量持續增長但單價下滑,個人市場增長乏力,企業級行業市場短期難形成規模貢獻。

因此,在保障“Network for AI”的同時,運營商如何抓住AI機會,從流量變現向體驗變現、價值變現轉型,這成爲另一個重要課題。

愛立信全球先進技術主管兼亞太區首席技術官Magnus Ewerbring的觀點是,未來一到兩年,技術與應用場景的深度融合將顯著拓展通信服務的廣度與深度,差異化流量與定製化服務,將能幫助運營商實現商業模式轉型,開闢新的增長與盈利空間。其中,網絡切片與Network API作爲核心底座技術至關重要,後者可開放網絡能力、支撐高效能網絡需求。

愛立信 Network API 是其面向 5G/5G-A打造的網絡能力開放平臺,核心是把 5G網絡的底層能力封裝成標準化、可調用的API接口,讓應用開發者、企業、終端廠商無需懂複雜通信技術,就能直接調用網絡能力,實現“網絡可編程、服務可定製”。

華爲高級副總裁、ICT銷售與服務總裁李鵬給出三點建議:一是全業務、全終端、全頻段向5G-A演進,夯實生態基礎;二是增強B.O.M.(業務、運營、管理)域的智能化,支撐多元業務運維;三是推動基礎設施智能化,爲網絡架構升級做好準備。

分歧:三個陣營的路線之爭

如果說“大上行”是共識,那麼如何構建面向6G的AI原生(AI-Native)網絡,則是最激烈的分歧點。這不僅是技術之爭,更是生態主導權與標準話語權的博弈。

當前無線通信產業正處於5G-A深化和爲6G做準備的階段,華爲ICT BG 首席執行官楊超斌在MWC 2026期間透露,全球6G標準化工作於2026年3月正式啓動,首個3GPP標準版本預計凍結時間不早於2029年3月。

與5G不同,6G遠不只是信息傳輸速率的變化。中國信息通信科技集團光通信技術和網絡全國重點實驗室工程師劉武在接受國內媒體採訪時表示,相比前幾代移動通信技術,6G的顯著進步是“空天地海”全覆蓋,將地面通信、衛星通信、空中通信和海洋通信深度融合,同時實現通信與感知、AI的深度融合。

其中,“AI原生”被公認爲是6G最核心的特徵,但關於如何構建AI原生網絡,目前行業內分歧明顯。這場分歧核心是圍繞技術路線、生態主導權、標準話語權展開博弈,形成了三大陣營分庭抗禮的競爭格局,而每一種選擇都將決定未來十年通信產業的發展走向與價值分配規則。

舞臺上清晰地站着三個陣營。

顛覆者是英偉達主導的AI-RAN聯盟。

英偉達正試圖用其擅長的通用GPU和CUDA生態,顛覆基站這個由專用芯片統治了幾十年的“堡壘”。其主導的AI-RAN聯盟,主張用GPU統一無線接入網的算力,讓基站既能通信又能跑AI。諾基亞的站隊和2027年全球商用的時間表,意味着這場顛覆已兵臨城下。

要理解英偉達主導的AI-RAN聯盟,必須先了解無線接入網(RAN)面臨的挑戰:在移動網絡中,核心網其實已通過虛擬化和雲化實現了開放,而基站側仍高度依賴專用芯片、封閉接口與定製化硬件。這種封閉性源於運營商對海量基站在成本、功耗和穩定性上的嚴苛要求,但也導致智能化能力在下沉到網絡邊緣側面臨一定困難。

英偉達看到了機會,主張通用GPU取代無線基站裏的專有芯片,用其私有的AI Aerial平臺和CUDA生態,支持在基站側運行AI與通信需求。這一主張意味着現有通信架構被顛覆,這也是爲什麼黃仁勳說“電信業是下一個主戰場”。

諾基亞、軟銀、T-Mobile等美歐日韓企業已加入英偉達主導的AI-RAN聯盟,但中國企業全面缺席。諾基亞則是英偉達的關鍵盟友。MWC 2026期間,諾基亞不僅展示了與英偉達合作開發的AI-RAN 解決方案,還明確表示將於2026年開啓首批AI-RAN 商業試點,並計劃在2027年正式進入全球商業化部署階段。

改良者是高通牽頭的端到端通信+AI陣營。

面對英偉達的“降維打擊”,以高通爲首的傳統勢力聯合中國三大運營商、小米等數十家企業,築起了另一道防線。他們堅持在3GPP標準框架內演進,主張“通信專用SoC+端網雲協同”。這不僅是技術路線的保守,更是商業模式的保衛戰——一旦基站變成通用的GPU農場,高通們的傳統軟硬件許可模式將面臨解構。

獨立極是華爲中興堅守的自主可控派。

華爲、中興作爲中國通信產業的核心力量,並未加入上述兩大陣營。與高通陣營一樣,華爲中興都認爲6G與AI-RAN的智能化,不必也不應被通用GPU架構所綁定,兩家公司都在探索“通信原生+AI深度融合”的獨立路線,成爲6G卡位戰中不可或缺的“第三極”。

中興通訊高級副總裁張萬春在MWC2026期間公開表示:“AI Native不等於GPU架構”,明確反對將基站AI能力綁定在通用GPU上。中興堅持,AI原生基礎設施的構建原則是異構計算(ASIC AI + xPU),認爲通信業務的結構化特點決定了部分任務傳統算法更高效。

華爲也通過技術方案清晰傳遞了相同立場。該公司主張AI應作爲“內生基因”融入網絡架構,其三層注智的AI-Centric網絡,就是在網絡架構中的每一個層級(網元、網絡、業務)都注入AI能力,即讓網元更智能(頻譜能效最優)、讓網絡會思考(走向全域自治)、讓業務能增值(實現多維變現);華爲還推出了U6GHz全場景解決方案,支持從5G-A向6G的平滑過渡,有效保護運營商的長期投資。

與華爲、中興持類似觀點的大廠還有英特爾。MWC 2026期間,英特爾執行副總裁兼數據中心事業部(DCG)總經理Kevork Kechichian發表署名文章,表示應拒絕CPU與GPU的二元對立,因爲這既不符合基礎設施的演進邏輯,也並非運營商構建網絡的實際方式。他認爲,在推理密集型網絡工作負載中盲目套用GPU爲先的思維,不僅會提升成本,增加複雜性,還會形成新的運營孤島。英特爾主張,爲不同AI工作負載匹配合適算力。

暗戰:6G卡位與生態博弈

共識與分歧的背後,是全球6G卡位戰的提前打響。

隨着3GPP於3月正式啓動6G標準化工作,2030年前的網絡架構藍圖正在此刻被一筆筆勾勒。中國以40.3%的6G核心專利佔比佔據先手。

專利佈局與標準制定向來是各大企業、各個國家角逐6G賽道的核心制高點,各方的競爭早已在此領域全面展開。中國在這一賽道上表現亮眼,根據《中國互聯網發展報告2025》,截至2025年6月,中國6G核心專利申請量佔全球總量的40.3%,穩居世界首位。近期,中國工信部正式宣佈,中國已順利完成6G第一階段技術試驗,累計形成超300項關鍵技術儲備,並全面啓動第二階段試驗工作。

但專利數量不等於產業勝勢,真正的較量在於,未來的網絡是由AI定義通信,還是由通信承載AI?

英偉達的答案是前者,它試圖用算力重構網絡的價值鏈;高通的答案是後者,它試圖用標準的慣性讓AI適配網絡;華爲中興的答案是兩者融合,但要由通信人主導的融合。

在這場關乎十萬億級市場的博弈中,運營商的態度將至關重要。他們既渴望降本增效和新商業模式,又忌憚被硬件廠商“管道化”的命運重演。

共識能讓人看清方向,分歧決定能走多遠,以及誰將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對於身處浪潮中的每一個玩家而言,站隊與選擇,纔剛剛開始。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