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我建議有創傷的人都去學「外語」

由 簡單心理 發佈於 心理

'26-03-02

前陣子,我和德國朋友聊起「外語人格」,我切換說英語時,會變得更活潑、更能自然地表達情感,也更健康,彷彿擁有另外一個人格。

她有些不解。

我思索了一下,可能是因爲我的英語人格,真正建立起來是在我大學畢業後。那時,認識的外國朋友們總是會認真傾聽我,說錯詞了也不會刻意「糾正」我,而是盡力去「理解」我。我的腦海浮現起很多雙眼睛,一邊注視我,一邊溫柔地肯定我。

我想,正是我在學習這門語言的過程中,從未被打壓,也就不會關聯情感創傷。

前段時間爆火的劇「巔峯對決」裏有一段感人的細節,男主角 IIya 父親去世後,跑到一個隧道給 Shane 打電話,因爲英文不好,母語爲俄語的 IIya只能講簡單詞彙,這時 Shane 對他說,「要不把你心裏的想法都告訴我,但是用俄語說。」關於創傷和愛,永遠是母語更貼切。

我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捷克諺語——「Learn a new language and get a new soul」(學習一門新語言,獲得一個全新的靈魂)

新的一年你是不是也一想到進步,就想到「學英語」?

英國愛丁堡大學(University of Edinburgh)的研究顯示,學習一門外語,即便是在成年以後,也會對大腦產生積極影響。研究人員對262 名年齡在11 歲或70 歲以上的受試者進行了長期追蹤研究。結果發現,學習外語後,這些人在閱讀、口頭表達以及整體智力水平上都有顯着的改善與提高。[1]

但其實就算堅持不了幾天,不能十分流利,學外語對人的心理健康也有着非常多的好處。

01離開了母語,也就離開了創傷

因爲我是一個淚失禁體質,有些事一旦用母語說會很容易流眼淚,但用英語講時,我能更情緒穩定地表達自己。

我們每天都在使用語言,母語是如此「貼身」,總是和許多「情感記憶」緊密關聯在一起。母語,是我們最早感受到關懷的語言,也最早被「刺傷」。母語總是與我們經歷的那些創傷、痛苦和暴力編碼在一起。

比如,當我們聽到「我都是爲了你」就會感到被親情勒索,聽到「孝順」這個詞就感到一種秩序的壓迫。

語言學家 Aneta Pavlenko在研究中指出了這種「真實」與「受傷」的具身性。她指出,母語的習得伴隨着早期的感官體驗(體罰、擁抱、羞辱)。因此,母語詞彙不僅是符號,更是生理反應。這就是爲什麼雙語者自述用母語時更「真實」,因爲那種痛感是直接觸發神經系統的。[2]

《 愛情怎麼翻譯?》

華裔作家李翊雲拒絕用母語寫作。童年時她常被母親偷看日記,長大後的她不希望母親能用中文讀到她的寫作。

在紐約時報的訪問中,她中學時曾經有過一次公開的愛國演講比賽,她講得臺下許多人熱淚盈眶,但她自己卻一句話都不相信。「我知道中文很美,我喜歡中文詩詞,但每當我說中文時,我總會想起那天我的話把人感動得流淚的情景。」[3]

因爲外語是更「離身」的。它在大腦中更接近一種認知工具,這使得使用者擁有了一種「表演性身份」(Performative Identity),從而獲得一種心理上的主體控制權。

創傷與語言的研究中,一個有趣的發現是:我們用什麼語言講述痛苦,講述的方式和深度可能完全不同。

一項針對青少年難民的研究觀察了他們用母語和第二語言(移民後習得的語言)分別講述移民經歷時的差異。結果發現,當使用母語時,他們的敘述中會更多地涉及憤怒、不確定感、家庭關係等帶有強烈個人情感和歸屬感的話題;而當切換到第二語言時,敘述則更多地偏向積極情緒,以及因果關係、邏輯思考等更爲客觀、分析的維度。[4]

人們通常會將更強烈的情感與他們的母語聯繫起來,而將較少的情感與他們的第二語言聯繫起來,這種差異也被稱爲「語言情感性」。[5]

多項神經語言學實驗顯示,當雙語者切換到外語時,大腦中負責恐懼和應激反應的杏仁核活躍度顯着下降,同時伴隨着皮膚電導反應的減弱;與之相對的是,負責邏輯調控的前額葉發揮了更大作用。[6]

因此,第二語言的使用在心理上可以作爲一種疏離機制,用以阻隔那些與母語經驗相連的痛苦情感。第二語言也提供了一個「安全屋」,自我在此得以整理創傷敘事,而不會被編碼在母語中的原始焦慮所淹沒。[7]

我想,很多人出國之後感到自己「重啓人生」了,很大程度上也受到了外語環境的影響,就像是切換了另一個遊戲賬號,在另一個服務區,得以開啓了一段全新的任務。

就算不能出國,學習一門新的語言,也有助於緩解過去的創傷,重新感受到自己是一個「未被傷害的完整的人」。

02外語能降低情緒之「重」

作爲世界領先的「外語文學」實踐者、作家多和田葉子,在小說中就借角色寫道——「我的母語,那種我曾經與呼吸一同融入肺腑,與醬油和味醂的酸甜滋味一同滑入喉嚨,滲入胃裏棉絮般的語言。」

母語往往承載了最高強度的情感權重。這種「重」,既可以是破壞性的(如羞恥、憤怒和創傷),也可以是溫暖的(如「我愛你」)。

一則研究探討了多語者在不同語言中對 「我愛你」 這一短語的情感強度感知,樣本包括 1459 名成年多語者,他們共使用 77 種不同的母語,共同填寫了一份包含開放式和封閉式問題的在線問卷。研究結果顯示,大部分人受訪者認爲,「我愛你」在他們的母語中情感強度是最強的。[8]

我們常常提到「母語羞恥」,可能正是因爲過去的許多情緒都透過母語,我們第一次與他人交往、爭執或表達愛意,都發生在母語,因此母語總是承載更多的情感鏈接。

《 真愛至上 》

因此,外語不僅能夠在我們回憶起創傷事件的時候保護我們,隔離情感,也能夠降低許多我們對於情感表達的障礙。

我有一個前任,現在回憶起可能是有些述情障礙,他總是沒辦法用中文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情感,當他想要和我表白時,總是給我寫英文。

對我來說,中文也常常太過「黏稠」,直白而赤裸地說出情意濃重的話語,總是令人產生很多壓力,伴隨羞恥,但英文人格里的那個我,好像總是很輕盈,能夠自在地說出「I love you 」。

這種情感隔離,也會帶來決策的優化。

當我們遇到問題時,大腦通常會啓動兩套系統:首先是一套分析性思維,有意識地尋找解決方案,這會消耗大量心理資源;另一套是直覺性的無意識過程,依靠感覺。

直覺上,我們會以爲說外語會給認知帶來壓力,我們可能會更依賴直覺來省力。但芝加哥大學心理學家的研究發現了一個反直覺的結果:使用外語可以減少決策偏差。

實際上,當我們用外語思考時,我們往往會採用更加深思熟慮的思維模式。最終結果是,我們解決問題的方式往往更少受情緒影響。我們也更不容易被誤導性信息左右。

外語效應(Foreign Language Effect)就指的是,在使用外語時,人們的情感投入減少、決策更加理性和冷靜。這個效應在壓力情境下尤其有用。

當我們感到壓力時,這種焦慮往往會損害我們前額葉皮層的功能,而前額葉皮層正是幫助我們進行深思熟慮、分析性決策的意識過程的核心。

因此,在壓力下,我們往往會依賴直覺或情緒來做決定(而且未必是明智之舉)。而用外語處理問題,可以幫助我們重新激活分析性思維,避免被情緒和偏見左右。[9]

《 我的天才女友 》

03

在另一種文化中,

練習新的自己

爲什麼我們常常覺得在另一種語言中,就像是換了一個「人格」,這和特定外語所攜帶的文化結構也有很深的關係,人置身於不同的系統,就會產生微妙的心理作用。

即便是雙語者,在使用不同語言時也會表現出不同的個性。對這個現象最令人信服的理論解釋之一就是文化框架轉換效應(CFS),即雙文化個體在面對文化相關刺激時會改變其價值觀和歸因。[10]

比如,與北美個體相比,香港華人和美籍華人在他們的中國身份被激活時,會產生更多集體性的自我描述。另一方面,當美國人的身份被激活時,北美華人和美籍華人比香港人產生了更多的個人自我描述。

康涅狄格大學的一項研究找來了一批墨西哥裔美國人[11],讓他們分別用英語和西班牙語做人格測試,衡量五大人格特質,包括外向性、宜人性、開放性、盡責性和神經質。

結果很有意思:當他們用英語作答時,外向性、宜人性和盡責性的得分更高。研究者推測,這可能是因爲英語激活了美國文化中那些被鼓勵的特質——個人主義、高度重視自信、成就和膚淺的友善,而在墨西哥文化更強調的集體主義語境下,讚美自己反而不那麼重要。

後續研究中,團隊讓墨西哥裔美國人蔘與者花 15 分鐘自由描述自己。結果再次印證了這種「語言切換效應」:

▨ 用西班牙語寫作時,他們更多談論家庭、人際關係和愛好;

▨ 用英語寫作時,話題轉向了成就、大學和日常事務。

研究人員將這種人格的變化與對價值的不同關注,歸結爲語言引導行爲的方式。語言無法與語言所屬的文化價值觀分開,人們會透過所使用語言的文化價值看待自己。

學習第二語言的環境在自我意識的形塑扮演關鍵角色。在國外學或是在課堂上學,甚至你模仿的人都會影響你的個性。

《 柔似蜜 》

不僅是外語,朋友們在講起方言時也完全是另一種氣質,川渝友人說起西南官話就顯得「街頭」,帶點痞痞的鬆弛味道,而東北話則是聽起來一股大碴子味,十分親切、友好。

因此當學習一門新語言時,不只是記住詞彙和語法規則而已,如果善加選擇環境的話,就有機會認識到全新的自己,體驗到說不同語言的樂趣。

就像我們印象中西班牙語總是更熱情、活潑,德語總是更直白、坦率,而日語中的許多敬詞會讓人顯得更有禮貌,更社會化。

有時候只有進入新的系統,回頭看舊系統(母語/家庭創傷)時,對比之下才更能看清它的全貌和病竈,就像英語中難以翻譯「孝順」和「乖巧」。

正如維特根斯坦的名言——「語言邊界,就是世界邊界。」如果母語的世界被創傷佔據,那麼學習外語就是在原本坍塌的世界之外,強行開墾出一塊新的領地。

在一門新的語言裏,我們可以重新學習,我是誰,我喜歡什麼,我想.......去重建一個全新的「不被否定」、更果敢、更有邊界、更自由表達情緒的「我」——這是最小單位的重生。

作者 Kira

責編 羅文

封面及首圖 《重啓人生》

參考文獻

[1]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science/2014/06/140602_brain_language

[2]Pavlenko, Aneta. Emotions and multilingualis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3]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685

[4]Bailey, Cassandra, et al. "What are we missing? How language impacts trauma narratives." Journal of Child & Adolescent Trauma13.2 (2020): 153-161.

[5]Liu, Y. "Explor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de-switching and emotions. A systematic review." (2023).

[6]Hsu, CT, Jacobs, AM, & Conrad, M. (2015). Can foreign language text evoke the same thrill as native language text? An fMRI study on Chinese-German bilinguals.

[7]Pavlenko, Aneta. "Affective processing in bilingual speakers: Disembodied cognit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logy47.6 (2012): 405-428.

[8]Dewaele, Jean-Marc. "The emotional weight of I love you in multilinguals’ languages." Journal of Pragmatics40.10 (2008): 1753-1780.

[9]Keysar, B. et al. (2012). The Foreign-Language Effect : Thinking in a Foreign Tongue Reduces Decision Biases. Psychological Science.

[10]Ramírez-Esparza, Nairán, et al. "Do bilinguals have two personalities? A special case of cultural frame switching." 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40.2 (2006): 99-120.

[11]Ramírez-Esparza, Nairán, et al. "Do bilinguals have two personalities? A special case of cultural frame switching." Journal of research in personality40.2 (2006): 99-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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