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裏裏x張沛超:心理問題,是孩子們奪回力量的旗幟

由 簡單心理 發佈於 心理

'26-02-26

大家好,我是簡裏裏。今天這一期BYM養育系列邀請了張沛超博士來聊天。

張沛超是我的老朋友,是國內精神分析學界裏面最年輕的大咖。他從武漢大學心理學碩士、哲學博士畢業後,多年來一直在做精神分析師,出了好幾本書,也是國內少數能把源自西方的精神分析做中國本土化的心理學家。

沛超和我是老鄉,他形容自己是個「土氣十足」的人。我每一兩年總會去拜一拜他,問問他最近在讀什麼書,聽聽他對很多事情的見解。

這一次,我們從我的養娃困惑開始,聊了聊中國母親意象的變化,比如我們當代女性當媽爲什麼這麼累,她們正面臨着當「鐵娘子」和「慈母」的雙重壓力;我們還聊到男性與家庭的關係,包括父親參與養育孩子的諸多好處;最後我們談了談諮詢室裏的孩子爲什麼會生病,「主體性」等近期大家關心的話題。

話題比較輕鬆有些閒散,我們倆聊得挺高興,希望也能陪伴你度過一段輕鬆愉快的時光。

▼ 以下內容根據對談整理(有適當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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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簡裏裏 觀看

01

既要當「鐵娘子」,

又要做慈母

簡裏裏 :我看了你那本《東方語境下的心理治療》,書裏面其實有講到性別的部分,特別有意思。你講到北大教授朱瑩的研究,中國人認爲談到母親的時候跟自己是不分離的。然後你在書裏提到你的一個觀察:中國人關於母親的意象,是從慈母變成了鐵娘子,這個開始變化後,家庭和個體都多了很多衝突感。

張沛超 :這話題當然是有的談。你比方說慈母,現在是不是已經變成有點貶義詞呢?但在傳統社會,中國人對「父嚴母慈」的期待其實更嚴苛。

簡裏裏 :我的感受是「慈母」這兩個字,在現在的文化背景下是個複雜的概念。作爲女性,我能感受到社會投射給媽媽的需求是:「你需要做一個慈母」。這個要求對女性很苛刻,我對自己也會有這個要求。比如我跟孩子相處的時候,如果出現問題,我內化的一部分聲音會認爲這是我的問題。

張沛超 :對,哪怕你在意識層面,反抗這一點或者無視這一點都沒有用。

簡裏裏 :是的,社交媒體上對女性也有這個要求,會有媽媽不夠耐心、媽媽沒有更好的涵容孩子的情感等等一系列問題。同時,也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你,好像慈母是個貶義詞(意味着你不夠上進)。

張沛超 :關於這個問題,首先,母親身份對女性來說,是不是一個強制的要求?女性是不是一定要具有母親的身份?接下來,母親是不是一定要「慈」?目前這兩個觀念是脫鉤的,而在漫長的社會傳統中都不脫鉤的,它們嚴密地咬合在一起。人沒有其它選擇,也沒有衝突,反正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簡裏裏 :或者有衝突,但沒有機會被表達出來。

張沛超 :是的。

《 乘船而去 》

簡裏裏 :我記得你書裏提到的另一個意象是「鐵娘子」,大概是剛建國的階段,社會對女性有「頂半邊天」的期待。當時很多孩子就會被送去保育院養育。

我感覺,這個關於女性是「鐵娘子」的意象在獨生女時代更加凸顯了,因爲家裏會把所有的期望都加到這個女孩身上。尤其是我們這代長大的獨生女,在這兩個意象上的衝突是很強烈的。比如我需要自己是一個慈母的形象,但如果我成爲了一個慈母形象,在當代社會中又是要「被懲罰」的。

我沒辦法融合「慈母」和「鐵娘子」,所以我作爲一女性,在面對這些問題時會有很大的衝突感。

張沛超 :我覺得這個衝突是結構性的,無法從根本上避免。作爲個人的話,有時候就是承擔這樣必要的衝突。

當然,也有人不想再承擔這樣的議題了。對於她們的選擇,我很理解,她們不是盲目,而是發現自己一旦進入某個角色之後,不可避免地,這些角色之間存在無法調和的衝突。

簡裏裏 :但是如果不進入母親這個角色,你仍然面臨這種衝突。

張沛超 :其實有時候就是算賬,就看你「受得了」哪個。一些人選擇了A,一些人選擇了B,哪怕她們倆行爲南轅北轍,但都是各合各的理。

簡裏裏 :是的。

張沛超 :這種選擇也看資源。有一些個體能夠從他的家庭當中爭取到一些撫養下一代的資源。有一些人是爭取不到的。

簡裏裏 :你指的資源是什麼呢?

張沛超 :父母輩幫助隔代撫養,這是一種資源。有些家庭能夠爭取得到,有些家庭能爭取得到,但是代價非常大。如果選擇父母輩幫忙,往往是女性在成爲母親後,原本來自個人獨立的自我認同感,也可能會被母親或婆婆瓦解掉。

簡裏裏 :爲什麼指母親或婆婆?

張沛超 :我觀察的現象是,父親或者公公在家庭中,更像是客人,因爲他們不做主。你會發現,家庭內部通常是女性輪流做主。撫養下一代時,上一輩的男性通常是邊緣角色,他們也不在衝突的風口浪尖上。

02

父親在養育中缺席,

是被系統「發配」了

簡裏裏 :前幾年,我和一個男性精神分析師朋友喫飯時聊起他的孩子,我詢問他的感覺,他說很高興,但他感覺自己是家裏的一個客人,花了很長時間才能進入家庭裏的養育主體。這個現象似乎從孩子出生就開始了,這是東亞特有的嗎?

張沛超 :我認爲這是人類特有的。人類發明了家庭。從進化心理學來說,父親並不確定自己是這個家裏的人,他需要被文化發明的機制指認。比如隨父姓,就是一種文化上的強關係。

但父親和孩子的連接,不可能比母親跟孩子的連接更深,因爲母子、母女之間的連接是確定無疑的。就這種連接而言,一開始是母親和孩子兩個人的共同體,然後媽媽說這是你的爸爸,快叫爸爸。那這個父親就從邊緣慢慢地,給提溜到中間。

母親其實有調節父親和孩子之間遠近的能力。如果她希望父親跟孩子親近一點,她可以做到,如果她不想,也可以把父親「發配出去」。只不過 她不一定是有意識地在使用這種能力。

簡裏裏 :你能舉個例子嗎?

張沛超 :在理解家族的深度動力時,我提過一個發配理論。家庭可以把一個成員發配到系統之外,這個成員通常是父親,我們會發現有些父親的軌跡被髮配得越來越遠。

父親是被單個個人發配的嗎?倒也不是,他是被系統發配

這種現象在文化上有一個非常合理的理由,他要外出打獵、賺錢養家。但隨着物理距離的拉開,父親對家庭生活的參與程度是降低的,所以當他回到家庭時,就像個客人一樣。

簡裏裏 :這是一個文化層面的結果,無論這個父親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文化都會造成他在養育過程中的缺席。

張沛超 :是的,這種說法也包含了另一種含義,就是父親不該缺席。但有可能這個父親回到家庭後,發現家裏是沒有他的位置的。

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也有一種自我審查我是否出於男性的身份,在替父親講話?但我又想了想,這些的確是我在諮詢室中親耳聽到的。如果我只在一個人那裏聽到,那算是個人臆想,但如果我在10個互不認識的人那裏聽到,我覺得有必要把它看作一種現象。

簡裏裏 :我可以舉個自己的例子。我生育時是我爸爸過來幫忙,又僱了個阿姨,於是家裏面變成了我第一,阿姨第二,我爸第三。我很快就意識到,這就把我先生趕走了。

張沛超 :你看,你第一個排除的是家裏最核心的一位成員。

簡裏裏 :對。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纔去做了調整。在整個養育過程中,我逐步意識到,他是搞得定的,儘管他剛開始可能不知道怎麼辦,但他和孩子是能夠好好相處的。

張沛超 :這很好,這就讓孩子的頭腦中形成父親的一系列副本,這個副本不同於父母同時在場時的「父親副本」,當孩子單獨跟父親相處時,能夠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互動。這樣孩子的心智會得到非常多提升,對父親本人也是很重要的提升。對一個男人而言,也許他能夠搞定外在很多東西,但是他未必搞得定孩子。

《 曬後假日 》

你可以想象嗎?一個男性會帶孩子的話,這對他的能力是多大的一個加成。如果你的公司要招員工,你得招那些能夠搞得定孩子的男員工。

簡裏裏 :確實。我覺得自己帶孩子、養孩子的男性是要成熟一些,他的情緒智力會更好一些(笑)。

但是我這次出差,家裏就剩我先生、小朋友,還有阿姨,當我先生讓阿姨休息一天的時候,阿姨的第一反應是:我覺得你自己搞不定。其實我先生已經可以獨立帶孩子很久了。我覺得這就是你說的:這是一個系統性的「把父親發配出去」。

張沛超 :這是阿姨的一個內隱的結構性的想法。今天正好有這麼一個機會,阿姨表達了出來。

簡裏裏 :對對。這是社會加持給她的想法。我記得我家小朋友一歲多的時候我出差, 那天晚上家裏只剩我先生和孩子。我們鄰居後來聽說,很善意地跟我說下次我再出差,晚上萬一爸爸搞不定可以找他們幫忙。

張沛超 :你可真會找鄰居哈哈哈。

簡裏裏 :這是他們非常善意的表達,我非常感激。大家的第一反應就是,一個父親怎麼搞得定一個一歲多的孩子。

張沛超 :其實我是很鼓勵男性帶孩子的,好處太多了。

一個非常醒目的好處,就是增加情商。因爲男性通常跟語言的世界打交道,但越小的孩子越沒有語言,所以帶孩子對男性識讀非語言類信息的能力是一個重要的鍛鍊機會,這可以作爲他的一個職業加成。這樣他在工作中就更容易理解他人。

另一個好處是,孩子是男性的一面鏡子,可以照映出他的童年。如果一個男性看到孩子哭,會感到不耐煩,那他小時候可能也被不耐煩地對待過。

很多男性從小都經歷過「不耐煩」的養育。小孩哭是很正常的事,不管男孩女孩都應該得到足夠敏感的對待,但如果一個小男孩有非常情緒的表達,他有可能會被斥責。這也造成了男性成長過程中的「Mini Trauma」(微小創傷),這些創傷層層疊起來,就在他的人格外形成了一層老繭。

如果不是帶孩子,男性很難有機會接觸到自己人格的這一面。他在面對孩子時,感覺到的泄氣、沮喪、憤怒,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當年的經歷。所以對男性而言,他有機會通過帶孩子,獲得這樣一種覺知,並走向人格上的完善和成熟。

03

心理疾病可能是

孩子修復自己的機會

簡裏裏 :我記得好多年前童俊老師有一篇文章,大意是中國文化下,因爲父親常常缺席,使母親和孩子之間會產生更多的連接。

兒子容易成爲代替伴侶的一個角色,於是孩子在和母親的緊密的關係裏,會感受到巨大的淹沒感。所以這個男孩長大後再去尋找家庭,建立和女性的關係對他來說是一種淹沒,他也會再次逃離家庭,成爲缺席的父親;但對於女兒來講,她會變成母親自戀的延伸。

上次我們見面時,你也提到「母女」是羈絆最深的關係。

張沛超 :在母女、母子、父女、父子四對關係中,母女關係的確是羈絆最深。

首先,從進化心理學的角度而言,母子、母女關係是不言自明的,父親跟孩子的關係弱於母親跟孩子的關係。

最弱的就是父子關係,他們之間有一個因素是雄性競爭、同性相斥,所以你會發現在歷史上,父弒子、子弒父也時有發生。一個父親的確可能在無意識裏,把自己的兒子視爲是有敵意、有挑戰性的。這就使他產生了一種防備,他們的距離就會拉遠。比如朱自清的《背影》,裏面呈現的父子關係總體而言也不算近。

《 步履不停 》

父女之間會近一點,但也沒有近到更深更強的程度,古人也知道女大避父。父親可能更多是一個教育的角色,但是在漫長的古代社會,女性不需要或沒有資源接受教育,這就縮減了父女之間的一種聯繫。

再接下來是母子關係,比父女關係更近一點。在古代,由於對孝的尊崇,男性對於母親表達孝,有一種文化上的加成和獎勵。而母女是不需要分離的,可以永遠睡一張牀都沒有問題。我們在醫院看到母親生病,陪牀的往往都是女兒,有些真的就是擠在同一張病牀上,伺候媽媽穿衣、給媽媽洗頭的往往也都是女兒。

簡裏裏 :你提到東方文化中存在「反向俄狄浦斯情結」,即「父弒子」。我們的文化就是「小的必須聽老的」,否則你就是不孝。這個情結在諮詢室中,來訪者會如何表達對於他們的影響?

張沛超 :在我的觀察裏,心理疾病的存在爲下一代賦權,成了他們「反抗」的旗幟。

但是爲什麼他能夠被賦予權利呢?如果你家孩子跟同學關係處理不好,沒必要處理,你好好學習就行了。可是如果你家孩子得了病,你不給他治,那你這爹媽當得就不行。所以孩子只有一個辦法,我生了病,才能夠反制你。我見這種動力見得挺多的。

簡裏裏 :疾病反而幫助孩子獲得權利,以及一個修復自己的機會。

張沛超 :對,但其實孩子不是獲得「力量(power)」,他只是獲得了「特權(privilege)」。當一個人生病了,他就有特權。

孩子本來應該有力量的,只是被家庭去除了,在家裏 ta 沒有任何「力量」可言。所以孩子會在文化系統中找辦法, ta 會發現生病可以獲得一些「特權」,比如一個人生病了,ta 可以不寫作業,也可以想喫糖就喫糖。所以 ta 能通過生病產生的特權,把父母號令到我們的諮詢空間裏來。

我們的任務,就是要把他的「特權」換算成「力量」。如果一個孩子只有生病時纔會被重視,那 ta 的病就好不了。而一旦 ta 想要通過這個病來獲得的被關注、被重視、被尊重,也就是實際的「力量」得到之後,ta 就沒必要死握着特權不放。這種換算的工作我經常要做,孩子需要在家庭當中感受到 ta 也是有力量的人。

簡裏裏 :所以在家庭裏有心理疾病表現的小孩,其實是因爲沒辦法抵抗「去能力化」,所以 ta 只能依靠疾病把整個家庭帶到體系之外,來獲得外界的幫助?

張沛超 :這是孩子的想法,但也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成功。一些孩子可能稍有好轉,父母就認爲可以復學了,我們家沒有任何問題了。

好在,現在這個時代至少允許文化授權了,我們認同人人都應該有力量,爭取我們的權利就變成了某種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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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崇衫、羅文

封面及部分配圖來源於視頻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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